像被五雷轰顶一般,石焉觉得自己一瞬间全身的气血都涌到了头顶,冰冷的指尖却显得更冷,整个人被极寒与极热间的巨大对比撞击着,汗同时从额头和掌心渗出,又快速地汇聚成细流涓涓而下。
剧烈抖动的嘴唇咬牙切齿地发出几个字,“你们再动他一下,试试。”
“姑娘还真是菩萨心肠,救了一个不够,还要再管一个?”
指甲抠进肉里,眸中聚起寒光,“放他过来。”
“命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解药之法,你还想用暗器威胁吗?”高个子往中间靠拢一步,重新又将石方挡得在身后。
“放他过来!”凶狠的眼神一下子扫射过去,石焉从未以这样的姿态示于人前。
她怒视那厮,眼睛瞪得发酸发胀,声调拔高又尖锐,撕破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试探。
对方被吓了一跳,也被这去而复返的女子激起了恼火,“放走你又专门跑回来,未免太瞧不起人!你当真打量着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听你差遣吗?!”
“阁下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我的暗器不是吗?!你们真正怕的是我背后站着的那群人,不是吗?”头脑热到掩盖了所有恐惧,她不退反进,干脆连护腕机关都不曾架起,要吃人般地只知道朝前逼近,“刚刚那女子,我已叫她去客栈,想必不出一个时辰我师姐就能到这了。想死的,就尽管与我多费口舌。不想死的,就让开。”
那男子这才恍然大悟般忆起另一女子没有一同回来,下意识便往旁让开了一步。他心里当然恐惧,凌霄宫是比九倾水帮可怕百倍的群体。上至肖云翎、下至众女徒,奉行的做派只有一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己,不休不已。
谁惹上了凌霄宫的人,就是惹上了一群绝不会手软的冷酷女人。他刚才便只是怒火无处可施,立时就想打石方一顿出了气,而后赶紧带着中毒的兄弟和石方,骑马便撤了。反正这地方也是他们为了石焉才来的,并非自己的地盘,快快回到相熟的地方求上家庇护,才有希望安全富贵皆可保。可谁知此女还有胆量回来,若不是身后真有强人撑腰,她怎么敢二入虎穴?
他不愿掉面子,仍做出一副凶残姿态怒视石焉,脚下却不由自主随对方的逼近而一步步让开。
直到石方跟前,石焉低声唤他,“走。”
话刚出口,才发现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心也破碎成了一地残缺,她看清石方全身上下,几乎没留下一块好皮。
后者只是麻木地张着嘴,任血水拉出黏腻的丝,头重脚轻地跌落在破败的衣衫上,而后崩断的另一端,弹回他充血外翻的嘴唇。
像是痴傻了一般,石方看着她,也不知道挪动步子,却突然“哇”地爆发出大哭的动作,可那哭声很静,只有流不完的眼泪,和擦不完的口水,却一丝声音都没有。
石焉心猛地一沉,一个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判断产生在脑子里。
“没事,没事。”她茫然安慰着,心乱如麻,恨意与悲凉交织,最后的理智告诉她现在拼命也伤不了对方什么,最该做的是立刻带石方离开这里,去徒太山医治。
蹲下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论起此时开始彻底高烧发作的石焉,要抱起一个正常体重的六岁男童,本该是有些吃力的,可现在的后者既不是一个拥有正常体格的男童,前者也早已忘了自己的极限。
左边是石方趴在肩头上起伏,右后方却听得高个子竟还在强行维护他那卑劣的尊严,“一个小哑巴,干什么搞砸什么,走了本大爷才好省一口口粮。”
当即转身,利落出手。两根凤翎针破袖飞出,全部打进高个子的喉结旁开脖颈上三寸处。
随后再发一针,射向一旁络腮胡颈侧同样的位置。
两人又惊又怒,高个男人下意识就两步跨来欲擒自己。
石焉怒极反而丝毫不惧,她望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和悬而未落的粗厚手掌,不知何来的勇气,竟冷笑出声,“打啊!来啊!最好再生气些,再动怒些!”
她眼里泪恨交融,嘴角却疯狂牵起,直像疯了一般,“就能死的快些。”
这男子此时已明知自己只能于几害相权取其轻,一种是刺激毒发即刻而亡,一种是伤她分毫再等着被两大派追杀到天涯海角,还有一种是立马送走灾星再利用这一个时辰的空隙躲去他处,以避免径直撞上凌霄宫的前来。这里面只有第三种尚有活路。
而这也是石焉为了保护自己和弟弟,故意放给他的一线生机。
直到平安走到了大街上,石焉才觉得自己脚底发麻,渐渐手心也传来密密麻麻针扎般地感觉,浑身在散着能燃起来似的热气,街上的凉风却如何都浇不灭,而喉中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烧的滚烫,眼皮和全身同时急剧升温,她的手终于不再冰冷,而是在春寒的气候里和初冷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反差。
耳朵里一阵阵传来尖锐的声音,接着干脆“嗡”的一声后再也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下石方无声的哭喊倒骤然显得合理起来。
她知道这是因自己怒极攻心,又发热体虚,故而气弱渐有不支之势。勉力定住心神,判断出自己此刻尚在镇南,趁着眼前还算清明,她抓紧往朝西的方向去。
层层叠叠的房屋后头能看见连绵起伏的高山,归留园的位置应当是朝那走没错。
周围行人都投来注目的眼光,石方身上的伤的确太扎眼。
之前那几人即便每每在折磨与虐待后再叫他以这副可怜模样去欺骗单纯善心的姑娘,却也都顾忌着不能太过否则适得其反。然而今日,他们打定了主意弃他于不顾,打他只为泄愤,竟每一拳每一鞭都冲着直将人往打死才算完的程度。
换手,解衣,石焉狼狈地脱去自己外层的上衣,忙慌地裹在石方头上,以稍微遮掩一些他刺目的半秃头顶。
之后,很快眼前就变得模糊,视线逐渐收窄,几步之后,两边散落的行人就消失不见,正前方的青天大道也变得黑一阵白一阵,而在这交替之间的黑色变得越发漫长之前,她终于看到了几个持剑赶来的女子身影。
虽已无法看清脸了,但她还是从那步伐中,一眼便认出了最前头的裴青染。
而视线终于变成了全黑的一片暗然,她的眼睛仍睁着,步伐也按照既定的印象朝前迈着,却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她与世界已经彻底隔绝。
裴青染赶到面前,石焉是靠怀中的石方被一双温柔的手接了过去而感知到的。身上骤然一轻,想叫“师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何止“师姐”二字,她想说许许多多的话,却一个字的声音都叫不出。
这才真切感受到失了听觉,连嘴巴也一起没了作用。眼睛空洞却用力地盯着前方,滚烫的双手死死抓住身边人,被钻心的麻与焚骨的热吞噬着,既无法诉说又无法感知讯息的无助感瞬间席遍全身,她不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但只知道,石方和那个姑娘终于都得救了。
膝盖一软,有人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石焉回环住那人的脖子,对方的长发扫在手背,步伐走得既稳且快。石焉头靠在她衣襟,迅速就把那一片染的滚烫。像飘在云端,被炙阳灼烤着,又在平稳的摇摆中。
她的视线经过短暂的黑暗,终于逐渐恢复了原本的光明,该有的喧嚣随着“姑娘,姑娘”的呼唤一下子打回耳中。
“师姐。”她终于出声。
一张焦急的面孔清晰出现在眼睛上方,是裴青染。旁边另一位没见过的黄衣阶师姐,抱着石方,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你终于醒了!”裴青染激动道,“方才怎么叫你都不应,连眼睛都是空的。”
眼见石焉急看向一旁男孩方向,又要出声,似是还想操心什么,立刻拦道,“你放心,你放心,郎中已经派人去请,欺负你们的人也已经去杀,方才那个来报信的姑娘,也在客栈等着你回去。剩下的,咱们回家了再说。”
已经去杀。
拳头使劲攥紧,也是这一下用力让石焉的颈脉猛然跳疼起来,头沉的发昏,从抱着自己的臂膀之上,依稀看到反方向几个黄衣阶师姐的背影,她们正持剑往她来时路赶去。
闭上双眼,她第一次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放任结果的发生。
几个无足轻重的混蛋,死是罪有应得。
回到归留园,裴青染立刻闭门锁店,将石焉抱至客房中的榻上,又立即去到后厨湿了一块帕子,再冲上一碗糖水,反回来预备给石焉喝下时,人却已不在房中了。
却见那先头来报信的女子正倚在相邻的另一间房门口朝里张望,不用说,石焉定是跑去里面看那顺道一同带回来的男孩了。
一进去果见如此。男童平躺在床上,大抵是一路上哭累了,此刻闭着眼,然而他身上的伤痕处处都是,连成年人都未必忍得住这样的疼痛,区区一个孩子又如何可能真睡得着呢?
石焉就趴在床侧,她的背影憔悴不堪,正仔细帮那孩子剥开血肉黏连的破烂衣裳。
其实石焉这会儿已经稍微缓过了些劲,虽仍觉得胸膛里火烧的要紧,但各感官都已恢复了原本的知觉,唯独脚底和头顶还有些发麻。
“人都快虚空了还不回去休息?”裴青染上前,将糖水碗递到她嘴边,“先喝了,我刚才叫厨房热些饭,一会你吃点东西,才能有体力。”
石焉双手正拆解衣裳到一半,遂就着师姐的手,仰头把碗饮尽,裴青染这才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看见泪水从她疲惫的眼角汇聚成饱满的颗粒滚落出来,淌进两侧的发里。而后石焉也顾不上擦嘴拭泪,魔怔了似的又低头盯着手里的一角去剥离这一块粘了皮肉的血衣。
皮肤是滚烫的,眼泪滑过的时候甚至衬得有些发凉,一碗又热又甜的东西下去,虽于发热无益,但对血亏之症到底是好的多了。
她给男孩止血,裴青染就用湿帕给她来回擦拭耳边头发,近距离见到那些粗暴的伤口全都集中在一个年幼孩子身上,裴青染心中也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向一同回来的另一位黄衣阶师妹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出去迎郎中,看看到哪了。
后又向那位报信的姑娘道,“你也别守在门口了,去隔壁休息,一会儿有事再找你。”
直到屋里除了失神的男孩,只剩石焉和自己,她才听见对方忍着哭腔颤声对己道,“还请师姐稍后再走一趟码头。”
“怎么?”
“这是九倾一直在找的孩子,陆帮主的幼子,石方!”
裴青染显然吃了一惊,“他就是石方?你小弟?”
“是!”石焉哭着答道,“师姐,我原本带了上好的金疮药,可都在包袱里,全落在那地方了。他的伤得仔细处理,郎中何时来啊?”
“你别急,我叫人去催了。你那几个师姐杀完了混账,也会给你把包袱带回来的。”
石焉“嗯”了声,看着石方本该满是稚气欢乐的小脸,此刻却毫无生气,本乌黑俏皮的头发,此刻却呈现出惊悚的模样,更不要说原本养的白嫩的身上全是新旧交叠的虐痕,有一整块的乌青,也有生了疤的血条。
双手交握成拳,脸上泪如雨下,她像在说服自己般,咬牙用极轻的声音,反复强调着一句“他们该死”。
直到郎中赶到,敷好了止血粉末,绑好了愈合绷带,石方都没再睁过一次眼。无可避免的疼痛于他也只是不觉,他似乎睡着了一般,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这位郎中手艺已是上乘,加之对象是小孩子,大约从未见过如此叫人痛心的画面,他更是处处细致,治敷妥帖。临走时,他与石焉言道,“方才几次受姑娘援手,姑娘也是学医的?”
“略懂一些,今日谢过大夫了。”
“既然你懂医术,想必对自己的身体更是十分清楚,老夫就不多言了,退热的药我给姑娘留下了,姑娘该快去歇一歇才是。”
石焉的面庞已全烧成了瞩目的红色,她每开一次口,喷出的气随着字一道化成缥缈的热浪,波动到周围人的脸上。“谢谢大夫。”
“还有,小兄弟除了身上的伤,似乎反应上也有些不全。按理我给他上药,寻常孩子该哭出来才对,他却……但我诊他心脉,并未发觉有聋哑之象啊。”
“您说的正是。恐是受了巨大的惊吓,所以…”
郎中闻言了然,“是,是,这便还有复聪的希望,只是这希望说有也有,说一辈子都聋下去的,也不在少数。老夫医术尽于此,看不了别的。你们若还想让孩子恢复,还得另请高明才是啊。”
石焉道谢拜别,送郎中出门,她何尝不知道石方的聋病可能会在哪天恢复,也可能会一辈子失去听与说的本事,眼下郎中已经尽力,剩下的只能等上了山,看外公的诊断。
徒太山上物华天宝,孕育了各类珍稀罕见的草药,加之常年冰雪覆盖,此处所生长出来的草药寿命要远比其他地区的强韧上许多,而效力也更是远超其他数倍不止。但山上积雪厚盖,非行家不能越难攀险,名贵草药往往更是生长在极不易采摘处,故北坞镇虽得天独厚就坐落在山脚下,却也鲜少有百姓上山采药。镇上的郎中定期上山,也从不往深处去,以免大雪封了路,困在里头。因此北坞镇的整体医术也并未比其他南方州城要好上多少。
关于此地,往往是言语故事多于眼见事实,别处的百姓听闻北坞镇大多也是为着徒太山上顶所住的那位神医肖遥海的传说,然真到了此处,既上不去山,也见不着人,只能慰叹一句“大约是言过其实”,而后打道回府。
“现在好了,小石方给他包好了,你也可以去休息会了。”裴青染顺势出来关上房门,阻止石焉再回身进去,“你早蓄好体力,我们便早些出发送你们去徒太山。”
“好。”石焉这回没有再勉强,很顺从地点了点头。她刚刚和郎中对话时提到石方的耳聋多半是惊吓所致,才突然想起来一个更叫她毛骨悚然的事实,而这个事实,不适合她再走进这间客房。
于是只向师姐道谢,“裴师姐,这次又麻烦你们了。还有…还有那个姑娘…”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放心,这件事并非寻常官斗,或帮派恩怨,凌霄宫才冷眼旁观、绝不插手。这件事是强抢民女,践踏百姓,我们遇到了却不出手,还如何在江湖上以女子门派之首立足?”她笃定道,“所以你放心,那个姑娘,我们不会赶她走。等商量好了后面,会送她去合适的地方。”
“谢谢师姐。”石焉动容,“此女于解救更多被人牙子祸害的无辜之人上定有用场。这些事深埋地下已久,非处尊位者不能拔除。以前,他们不主动查,我们也无可奈何。但现在证人都送到了眼前,他们就不得不正视。我只消告知屿王殿下一声,后头的他去做就方便了。我写封信,然后等他们来接人就好…”
“好,好,好,”裴青染推着她回到隔壁卧房,“什么都晚上再写,你进去躺下,我去给你拿饭菜上来。”
房门被掩上之前,石焉急得把脸贴上去,“那…那方儿和那个姑娘也得吃点。”
“知道。”裴青染无奈回头,终于将门关上。这边刚下楼,外头派出去的几个弟子也回来了,向她报,“三个人,邝山派的,交代前两天弄死了一个姑娘。”
“怪不得她那么恨。”裴青染想到石焉不停地重复“他们该死”,那是她从来没有露出过的神情。
“尸体怎么处理的?”她问。
“绑了石头,沉江了。”
裴青染遂点点头,示意处理得不错,刚要走又听打头的道,“师姐。”
“说?”
“我们到之前,三个人身上都有凤翎针。其中一个,已经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