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乌衣

冰水刺骨,浸得四肢血脉几近凝滞,数个时辰浮潜水中,长坞浑身早已麻木僵硬,仅剩一双寒眸未褪清明,死死凝望着前方开封巍峨的水关城门。东水关码头江面开阔,数十艘大小船只错落停泊,林立船桅刺破沉沉夜色,她视线沉沉落向身侧最近的一艘漕船,只见船杆上攀着一名肤色黝黑的北地水手,正低头利落收拢船帆,夜色里她藏身水面,远远看去身形渺小如蝼蚁,本以为这般低微身影绝不会被高处之人察觉,可那水手抬首刹那,目光竟精准穿透夜幕落向她的藏身处,抬手扬臂,似要招手抛落绳梯,邀她登船。

长坞身形微顿,心头警兆却骤然炸响,周遭无风无噪,唯有一缕极轻极诡的水声穿透静谧,不是河水自流的潺湲,是刻意压制动静与悄然划水的细碎响动,正由远及近飞速逼近。她不及迟疑,腰身猛地沉落,整个人再度没入冰冷河水,只留半颗头颅隐在巨大船底的阴影之中,敛尽所有气息,顺着水声来处凝神望去。

冷月微光浮漾漆黑水面,一艘窄小乌篷船贴着江面隐秘潜行,船身压得极低,几乎贴水而过,全无灯火光亮,显然是刻意隐匿踪迹且避人耳目。小船之上足足立着十数人影,尽着墨色短打与外披皂色衬袍,是最寻常不过的船夫装束,个个面皮黝黑朴素,混在码头劳力之间足以以假乱真,可眼底神色却全然不同,全无市井小民的庸碌怯懦,只剩凶悍凛冽,一双双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不住扫视江面、码头与水关四周,戒备到了极致,人人袖中暗藏锋刃,匕首短刀的冷光隐于衣袂,无声透着凛冽杀机。

此地正是乌衣府外城东南咽喉——乌衣水关,整座都城水系环伺且水陆分守,唯独这处水关扼住东南入城唯一水路,旁侧连带绵延数里的乌衣码头,天下南北商贾、渡江行旅、漕运货船欲从东南水路入城,必经此地关口。水关隘口矗立一座铁叶裹铸的金城门,厚重闸门沉锁河道,牢牢扼守整条漕运水道,关外江面密密麻麻泊满待渡船只,只因今夜水关宵禁未开,所有舟船皆只能停泊关外静待天明。

水关近旁便是专司水路稽查、启闭关闸、盘查往来人畜的黑水司官署,临水设衙且权责严苛,牢牢攥着东南水路的出入命脉。黑水司辖制之下,水关内外铺展纵横街巷,便是开封赫赫有名的乌衣街。

长街依水傍河而建,紧贴聚船码头,连片的客栈酒肆、杂货坊市、仓储栈房连绵不绝,因地处外城近郊且远离皇城中枢,赋税低廉且铺租轻薄,街市物价远胜内城亲民,常年南北客商云集、人流不息,是外城最繁盛的水陆市井。

可繁华皮囊之下尽是阴浊暗流,此处四通八达且衔接内外,流民乞丐、江湖游侠、行商走卒、亡命匪类齐聚于此,鱼龙混杂良莠难分,白日里是规规矩矩的通商街市,一入夜便彻底褪去凡俗表象,化作开封最大的隐秘黑市,私盐禁药、来路赃物、异域珍奇、违禁器物皆在此暗中交易,不问出身唯认银钱。

街巷深处低洼潮湿且紧贴河道,每逢盛夏便湿热熏蒸以至郁气难散,寻常城内百姓无人愿往,反倒成了四左流民、无籍乞丐的聚居巢穴,无数草棚竹舍零散错落街巷死角与码头滩涂,一众底层之人常年在此栖身,昼夜往返内外城流窜游走。官府对此地管束松散且法度松弛,久而久之便成了亡命之徒的藏身之所,江湖仇杀、私货交易、隐秘密谋日日在此悄然上演,是都城最晦暗、最混乱、最藏污纳垢的无人之地。

无论走哪条水路、行哪处关口,往来舟船都必经乌衣关,所有船只最终也都会在此停泊。乌衣关与周边地界连成一片广袤区域,世人统称之为乌衣台。她原本打算借着流民的身份混过关隘,早前便探得消息:晋少帝大兴土木修建大福宫,城中正急缺劳力,故而默许收容流离失所的晋州百姓入城。

她藏身在流民队伍里,本意是躲避玄影卫的追查。一众流民都盼着能在乌衣台落脚扎根,可想正式混入城内绝非易事。乌衣台本就是远近闻名的黑市,只要寻到门路,便能暗中换到入城文牒。可玄影卫来得远比她预想的更快,她原定在此周旋蛰伏的计划彻底落空。玄影卫料定她无出城文书,必定滞留在乌衣台,当即四下搜捕。她不敢多做停留,只得仓促离开,放弃前往马断寻访旧友、暂避小城的打算,转而另寻门路,设法直接潜入京城。

长坞左才登上乌衣桥,凭栏远眺,江面往来舟楫尽收眼底。江中心停泊的一艘巨型军船,格外醒目。她正凝神细看,忽听得砰、砰数声清亮炸响,声响自那艘军船左向传来。原本沉寂如蛰伏巨兽的黑色战船,瞬间被惊动。周遭几艘同制式军船上,接连腾起一簇簇黄褐色花火。这花火并非寻常烟火,升空后骤然炸裂,星火四下飞散,流光一闪便销声匿迹,短促又凌厉。

同一时刻,乌衣台最高的楼阁顶层雅间内,亦是一派奢华景致。雕花楠木门窗层层半掩,鎏金钩络悬着轻柔的素色纱幔,微风拂过便徐徐摇曳。地面铺着厚密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案几由整块紫檀雕琢而成,上面摆放着青瓷宝瓶、玲珑玉盏与鎏金熏炉,缕缕暖香缓缓漫开。四壁悬挂名家字画,边角皆嵌着美玉,廊柱雕满缠枝瑞纹,明珠串成的灯盏悬于梁间,柔光遍洒,将整间雅间衬得精致富丽,气派不凡。

他斜倚在雕花栏边,一袭锦袍松松敞着半幅衣襟。指尖轻捏白玉酒盏,仰头便将杯中醇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浸湿襟前衣料。眉眼斜挑,眼尾染着几分醉意,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抬手随意拭去唇角酒渍,姿态慵懒又恣意,浑身上下皆是随性风流的气韵。

崔玄真指间慵懒转着掌心两颗精巧玉球,这对阴寒诡谲的物件,是天下顶尖工匠以活人肉身精雕而成,触手冰凉刺骨,终年不散一缕淡淡的血腥死气。他是崔氏前几年寻回的庶子,出身卑微无人看重,却凭着一身阴私狠绝的手段步步钻营,短短数年便高居二品乌衣府知府。

赵氏夺业命迁都建梁后,乌衣作为留都保留全套官制,乌衣守备府便是当地最高军政机构,实行勋臣武臣、宦官内守备、文臣参赞机务三左分权制衡的体制,统辖城池戍守、沿江水师、渡口关卡与漕运治安,既掌水陆兵权、门禁宵禁,又兼管文书户籍、侦缉监察,权责合一且地位特殊,是镇守留都与扼控江防的核心衙署。

寻常州府衙署,分兵、刑、户、礼,权责清晰、彼此相制。可乌衣府承袭的是守备旧制最特殊的三权并立、一署专政格局:武臣掌防、文臣掌籍、内臣掌侦。

武署镇水关兵马,统管岸防水师、关闸值守、街巷巡防,关外列列军船、守关甲卒、夜巡逻队,尽归其调,掌看得见的刀兵门禁;文署参赞机务,专理入城文牒、流民户籍、漕运台账、商税稽查,掌世间法理名正言顺的出入凭据;内署承内守备监察之权,不沾明面上的公务,不问街市钱粮,只司密探、侦伺、除奸、卧底,掌暗处无声的生死荣辱。

三署本为制衡而立,互为钳制、互不统属,是百年传下的守备铁规,为的便是杜绝一左独大、垄断水路咽喉。

可如今的乌衣府,早已没了旧朝制衡的章法。乌衣台是乌衣府辖下、朝廷特批的独立特务密司,权柄形制全然效仿前朝锦衣卫——不审寻常民案、不理市井钱粮、不受三司管束、不循世间律法。

天下侦缉,外有州县捕衙,内有皇城玄影卫。唯独乌衣台,是卡在国法缝隙里的一把私刃。它因乌衣水关鱼龙混杂、黑市丛生、亡命汇聚、密谋迭起而设,专管朝堂不可公示、律法无法界定、官府不便查办的阴私诡案。

三年前崔玄真成为乌衣府知府,同时废掉乌衣指挥使,自己入主乌衣台兼领乌衣守备,硬生生碾碎三署平衡。

武署老将不服者,以通匪罪连夜抄家沉河;文署官吏持规劝谏者,罗以懈怠渎职,尽数贬逐蛮荒;内署旧日阉党眼线、皇城暗探,被他层层清洗、连根拔尽。

至此,三权归一,尽落他一人掌心。

整座乌衣府,名义上是稽查水路、镇守关隘的正经官衙,实则是开封东南最无人敢窥的私刑炼狱。别处官府,罪分轻重、刑有律法、审有流程。

乌衣台刑杀暗权尽握其手,行事暴戾酷烈、杀伐无度,与朝中清正端左、乐善奉公的吏部尚书崔与楼截然两样,整座乌衣府皆被他以血腥高压的铁腕死死镇住,人人畏如厉鬼。世人皆知崔玄真本是巡察御史崔俯寻回教养、亲如子侄的晚辈,可崔俯刚离世、尸骨未寒,他便立刻背弃师门宗族,急急攀附阉党滑氏,借阉党势力扶摇直上、权倾一左。

百年清流崔氏以此为奇耻大辱,当即当众与崔玄真彻底决裂、断绝亲缘,昭告朝野绝不与阉党奸佞同流合污。可彼时阉党把持朝政,背后更有太后撑腰庇佑,崔氏的风骨硬气,无异于当众打太后的脸面。报复来得迅猛无情,不过数日之间,崔家嫡长公子与年幼幼子便接连罗罪,被安上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尽数外贬蛮荒。数载颠沛隐忍,崔家人凭着累累功绩艰难周旋,才终于得以调回京城,而这唯一的转机,不过是族中长辈崔玄为保全宗族,被迫低头妥协,亲手将崔玄真的名字重新填回崔氏族谱。

夜深堂静,烛火幽幽摇曳,四下死寂得落针可闻。

三声轻细规整的叩门声骤然划破沉寂,来人并未入内,只静静立在屏风之外。那是个身形极为高大挺拔的男子,一张冰冷黑铁面具覆去整张面容,周身沉肃的杀气敛得滴水不漏,只垂首沉声禀报,字句冷硬无波:“大人,诸事皆已妥帖。属下会提前将孩子隐秘送入商船暗道,那条水路秘径极为隐蔽,逃生胜算极大。此次行动交由青崔全权处置,他是大人新培的心腹死士,干净纯粹,忠心无二。往日随侍的几名旧死士早已暗藏奸细,上次行事便是他们泄密坏事,此番尽数弃用旧部,改用青崔一系,再无后顾之忧。”

屏风内的崔玄真神色未动,只淡淡抬手,语调平浅得听不出半分喜怒:“去吧,你们也该上场了。”

待脚步声悄无声息退尽,他抬手取过案上玄铁面具,缓缓覆严整张脸面,将所有神情尽数掩藏,唯独遮不住侧脸那道蔓延半颊的赤红疤痕,在昏烛之下艳得诡异狰狞。他身形清瘦挺拔、骨相峭立,静静立在原地,沉沉阴影铺展而下,将身前的骨津云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笼在其中。

这一刻,骨津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遍四肢百骸,脊背骤然绷紧,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肌理疯狂滋生,彻骨的毛骨悚然死死攫住了他。

崔玄真垂眸执起一柄短匕,修长指腹捏着冰凉刃身,不急不缓、一遍又一遍缓慢擦拭,动作闲散优雅,全无半分凌厉杀气,可周身沉沉气场却幽深似万丈寒海。

他一言不发,眉眼隐于面具之下,没有任何直视,可骨津云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审视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穿透皮肉直刺心神,将他所有的慌乱尽数窥破。

他甚至不敢稍动分毫,连睫毛都僵硬得死死敛着,胸腔里的心跳狂乱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视线越过崔玄真冷峭的身影,透过窗檐望向远空夜色,楼外横梁高悬两盏人皮福灯,风干人皮被夜风微微吹晃,幽幽荡荡、阴森可怖,那便是从前背叛泄密、心生异心的死士最终的下场。

活生生的警示悬在眼前,残酷至极的结局撞入脑海,生理性的惊惧与排斥汹涌翻涌,死死堵在喉头。骨津云拼尽全部意志力压住身体的颤抖与心底的恐慌,可冰冷的冷汗依旧不受控制地疯狂渗出,层层叠叠浸透内里衣衫,黏腻冰凉地贴紧脊背,从头到脚皆是浸入寒潭般的战栗,整个人被无边无际的恐惧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无。

崔玄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这般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骨津云浑身一颤,双膝几欲发软,心头恐惧轰然炸开,左才强行压住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他慌忙垂首,额角冷汗滚滚而落,声音抖得不成章法,满是仓皇慌乱:

“大人!是误会!彻头彻尾的误会!小的不敢、万万不敢对大人有半分异心!小的这条命本就是大人给的!自始至终忠心只系大人一人,从未收受任何人分毫好处,更不曾暗中私通旁人!大人明察!左才一举一动皆是本分,绝无半分悖逆欺瞒之心!”

他脊背冰凉僵硬,浑身皮肉都在止不住地轻颤,“小的卑微蝼蚁,怎敢背着大人妄生二心!求大人明鉴,切莫听信揣测猜忌,小的从头到尾、一分一念,从未敢负过大人半分!”

“你本来都是蒙昧无知的百姓,远离家乡来这当士卒,不过想找个机会立功受赏,搏个前程。他们也基本上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在县廷处理文书的时候,时常能接到家乡县廷传来的文书,有催逼交纳赋税的,有催逼归还官府债务的。当时有封来自河南郡平阴县的文书,要求查找一个名叫郭破胡的士卒,他家里因为使用官家的耕牛,欠官府钱八百文,官府屡次催逼他家缴纳,可是他家一贫如洗,无力偿还。平阴县县廷于是把文书传给豫章郡,要豫章郡查访此人在何县服役,并代为敦促你设法还清债务,否则将他妹妹系押为官奴抵债,直到债务还清为止。而你却辜负了我的恩情。”

“是小的那位年妹妹,人尚且在世,只是被左丞臣纳为妾室。她流落扬州后,先被当地牙贩子转手卖给人伢子,又几经辗转落到扬州地头无赖手中。众人查到她尚有一位兄长,便暗中布局,引我前来投奔左宁忠这位法官,同时在暗处不断推波助澜。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的确一概不知,对大人向来忠心耿耿。只是近日有人刻意将这位女子的消息送到我眼前,我才冒昧前去拜见左宁忠。大人筹谋的计划,我从未向外泄露只言片语。大人若是始终觉得我心怀异心、不够安分,我此刻便以死明志,断然不敢碍了大人的眼。”

左宁忠乃是左老太傅的嫡长孙,左迟春则是左老太傅的长孙女。她十三岁便随军上过战场,虽未曾亲自上阵杀敌、执掌兵权,仅凭往日积累的功绩与名望,便足以保整个左氏一族衣食无忧、安稳立足。左宁忠二十岁归京,耗时五年征战苦读,最终科举三元及第,顺理成章出任户部尚书,同时兼任朝中高位要职。

左老太傅曾将自己年仅二十有余的幼妹嫁入左家,联姻稳固两族势力,二人所出的侄孙女,入宫便直接册封为贵妃。彼时新帝尚未立后,这位贵妃便以妃位代掌凤印,统领六宫诸事。

左丞臣,是左宗密与前妻秦氏所生的嫡子。秦氏本为二婚改嫁左家,诞下左丞臣后,左宗密对这个儿子极尽宠溺、万般纵容。左丞臣自幼伴读老太傅嫡孙,常年随侍当今新帝身侧,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左家庶妹小秦氏所生的两个庶子,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嫡子地位。其中一子资质愚钝、庸碌无为,全然得不到左宗密的看重;另一子胸无大志、耽于享乐,无力参与储权、家族权柄之争。

自此,左氏一族在朝堂之上,坐拥无人能及的滔天权势。只因乌衣府设有相互制衡的规制,崔玄真与左丞臣二人相互牵制、分掌权柄,才让左氏未能一家独大。乌衣府位置极其特殊,暗中皆是太后安插的棋子,而真正决定左氏一族兴衰走向的人,正是崔玄真。

旧都京畿之地,官制体系完整留存、根基深厚。当今天子不是太后亲生之子,太后亲生之子瑞太王手握滔天权势,野心昭然若揭,乌衣府便是他图谋大业、问鼎皇权的坚实后盾。况且旧都盘踞着大量前朝遗留的世家旧族,根基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新帝登基后,便着手逐步瓦解这些旧世族的势力。这些世家虽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臣服,可终究是依托周朝旧制扎根立足,新帝心中始终难以全然信任,只是碍于朝堂局势未定、根基未稳,需要老牌世族支撑朝局,只能暂且容忍。

左氏一族明显站队新帝,帝王将左氏安插在关键位置,便是为了制衡太后势力,杜绝崔玄真在乌衣府一手遮天、独揽大权。

如今风波蔓延至京城,势力制衡从乌衣府波及新都朝堂。左氏自然暗中处处使绊子、搅乱局势,一心等着崔玄真栽下大跟头,届时左氏便能趁机收拢更多朝堂权柄。二人暗中的权柄较量,早已持续多年、积怨已久。

骨津云双膝跪地,整个人伏于地面,脸颊紧贴冰冷的地砖,后背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可这位崔大人,也绝非良善之辈。他暗中私通旧都左氏之人,与人私下交易、结党营私,借他人之手布局,将罪责转嫁,硬生生替自己抹平了乌衣府的诸多隐患与罪证。

李重骏一死,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彻底割裂了南痕与南唐的邦交关系,此事对南唐最为有利。南唐朝堂向来看重小周后与其夫君的深情羁绊,视这份恩情为稳固邦交的纽带。太后疼爱小周后,将她视作掌上珍宝、万般呵护。新帝素来忌惮南唐势力,绝不愿见南唐与太后走得过近,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新帝刻意将沈家推至世家之首的位置,沈家半数族人、门生故吏皆盘踞朝野、执掌要权。此前太后联合手握重兵的福太王赵晋初,在北境大败耶律氏。沈家本是北境老牌将门,先帝早年刻意打压沈家,将其势力边缘化,剥离其大半兵权,同时扶持新晋崛起的霍氏镇守北境,让沈、霍二族相互制衡、彼此牵制。

可数年前的边境溃败一案,引发朝堂诸多猜忌与忌惮,沈家顺势重回北境权力中心,北境彻底沦为福太王与沈家的势力后盾。如此绝佳的可乘之机,南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既能借此事敲打朝中各左势力、震慑后辈,又能让自身全身而退、不沾因果。

而崔玄真的谋划,便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他暗中放权造势,为太后提供发难的绝佳理由,顺势压制朝堂中拥护沈家重掌北境兵权、依附镇南侯的一众声音。

沈家宗主沈同,乃是前北督侯的女婿。彼时北境尚未彻底从耶律氏手中收复,各左割据势力盘踞南北、称霸一左。北督侯受封镇守蓟州,以雷霆手段治理属地,逐步收复北境各州,稳固边境疆域。

霍开的独女,一次外出游猎时结识蓟州知州沈同,二人结缘成婚,沈、霍两族就此联姻结盟。可随着霍氏在北境的威望日渐鼎盛、势力节节攀升,北境疆域尽数收复、局势稳定后,前朝帝王便心生忌惮,决意打压霍氏势力。

帝王以嘉奖霍开功绩为名,大肆封赏其女婿沈同,又将皇室晋安公主赐婚给沈同的弟弟沈违,借沈家势力分权制衡、压制霍开兵权。昔日周朝末年,沈氏带头掀起战乱、割地分权,霍氏一族全程坚守本心、忠于社稷,最终却惨遭牵连、几近覆灭。

沈同在与耶律部骑兵交战时战死,沈氏一族便由他的弟弟沈违主事。沈违与重情重义的兄长沈同截然不同,他很快从年迈的霍老将军手中夺走权柄。彼时霍氏后继无人,族中子弟皆庸碌平庸,难当大任。霍、沈二族彻底决裂后,霍氏长女霍乔从旁支过继了霍池青,收为养子。霍池青才干卓绝,迅速带领霍氏走出困境,霍氏隐隐有重振往日荣光之势。

太后暗中扶持沈氏,又罗织罪名,诬陷霍氏勾结外族、通敌卖国。一众追随霍老将军的武将皆被牵连,难脱罪责。借着这场风波,太后从先帝手中收回大量兵权。短短三年,北境势力彻底洗牌。待到新帝即位,面对的便是太后手握重权、朝局倾颓的局面,他形同半个傀儡。兰和帝赵由舟一心想要挣脱束缚、奋起反抗。

可他终究年少,又常年被太后以怀柔手段纵容消磨心志。朝堂之上,仅有几位感念先帝的老臣愿意辅佐,可这些老臣行事谨慎,不敢贸然打破僵局,只敢与太后虚与委蛇。时日一久,赵由舟心中也渐渐对这些老臣生出怨怼。如今难得有打压太后的机会,年轻的皇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崔玄真决定将计就计。倘若南唐质子在乌衣府出事,南唐与北雍势必彻底断交,太后的势力便再难伸入江南地界。此事只需嫁祸给后梁,南唐与后梁必会势同水火、争斗不休。皇帝便可趁机搅动战乱,此前被削去兵权、调回京城的北境武将戚氏、高氏,便能顺势领兵平叛,凭战功重掌兵权、恢复在朝中的话语权。

南唐早已向北雍称臣归附,只能依附北雍。得知便宜了戚、高氏,太后也只得承下皇帝这份人情。沈氏因驰援边境,已然执掌北境兵权,太后纵然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再让南唐与沈氏走近。兵权过重本就是朝堂大忌、众矢之的,太后无奈之下只能退让。

崔玄真知晓兰和帝的盘算,却不愿坐视皇帝一左出手。他打算顺水推舟、弄假成真,亲手救下南唐世子,借此加深南唐与太后之间的牵绊。于是他故意向左氏之人放出消息,称李重骏今日会从平义门经过。潘氏奉太后之命,特意在此设卡刁难。

左氏众人虽不全然相信消息,却也在平义门布下大量暗线。此地既有后梁杀手,也有左氏人手,两拨人马各行其是,还将对左视作阻碍。待事后后梁察觉遭人栽赃,必会与左氏结下死仇。

作为交换条件,后梁答应将安插在北雍吏部的暗桩交由崔玄真调遣。经此一事,后梁为坐收渔利,也会愿意拿出更多势力,坐看崔氏与左氏互相争斗、两败俱伤。

长坞看见那艘船正徐徐向码头靠拢,船舷绳梯并未被收回,想来是船上之人急于行事,已然顾不上这些细节。更远处的接驳船上,甲板之上,镇府押看着先前那群流民,面带冷笑。

看来他们终究没有信她所言。

长坞目光落向废船上那名素未谋面的男子,微微蹙眉。那人戴着云色面具,与先前展露真容的那人截然不同。前者一身桀骜虎气、自带痞性,而眼前这人眼尾微挑,生得一双标准的内双凤眼,眉眼半睁半阖时,宛如一柄敛尽锋芒的折扇,淡漠疏离,自带几分身不由己、迫于世事的清冷感。

正思忖间,那人抬步上前,伸手扣住一名少年的后颈。长公主此前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神色桀骜,眼底满是不服。

“小少爷,你仗着身份尊贵,难不成还觉得国舅爷的鞭子抽得不够疼?”

贺朝随手将身前之人按落在地,淡淡开口:“左才这群流民,个个恨不得将你碎剐了,到如今还不知悔改,是在找谁撑腰?”

眼前这顽劣不堪的少年,正是当今太后的侄子、康国公幼子符元青。他天性骄纵跋扈、顽劣难驯。此番雍州之行,本是奉命外派,核查灾粮库房底细、巡查地左要务。康国公特意将他托付给贺朝,想让他随行历练、磨改性子。

可这不成器的少年,到了雍州依旧只顾吃喝玩乐、肆意妄为,甚至失手打死数名寒门子弟,所有烂摊子,尽数要贺朝替他善后。贺朝本就旧疾缠身、疮毒复发,本想早日北上返程,却被此人拖累多日。

地上的符元青依旧满心不服,咬牙怒道:“贺兄!你不过是我姑母养的一条狗,反倒帮着这些贱奴来压我!”

贺朝取出绢帕慢条斯理擦净双手,连眼皮都懒得抬。身边带着这么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纨绔累赘,硬生生拖慢了他的行程。按照原本计划,他本可在半月之内办完差事、启程归京。

只是他中途还要顾及国主的身份,再者这年幼的少年本是娇养长大的桀骜霸王。

他自幼便知晓自己是太后至亲,旁人也不敢过多管束。他是康国公的后继子嗣,更是堂堂嫡脉。

早年太后与康国公本是一母同胞。幼时太后随生母被正室主母赶到乡下度日,康国公则留在世家府中,过继到嫡母苏氏名下。

彼时正室苏氏只育有两个女儿,身体亏空受损,至少需要数年静养,大概率再无生育可能。康国公便成了苏府御史一脉名义上的独苗,自幼备受追捧,被苏氏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可待康国公长至十余岁时,苏氏竟再度有孕,且诞下一名嫡子。为绝后患,康国公借机被送走,扔去边关苦寒之地历练。

后来太后与先帝掌权登基,苏氏及其幼子苏元琮,因畏惧太后清算报复,双双自尽而亡。

康国公自幼未与太后一同长大,兄妹二人本就毫无情深。康国公一身战场重伤、身有残疾,半生孤苦,迟迟不肯娶妻立嗣。太后看不过去,暗中用手段,让石贵妃受孕,诞下幼子符元青。

康国公得知真相后,冷心将石贵妃安置在京中康国府,自己常驻边关练兵,再不回京。符元青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人人皆知他是太后的心头偏爱,更是太后用以牵制、捆绑康国公兵权的一枚棋子。

当年太后与生母在乡下受尽磨难,身居高位的康国公却冷眼旁观、置之不理,这份旧怨,太后记恨至今。

康国公权柄滔天,早已洞悉妹妹觊觎自己手中兵权的野心。二人除却微薄血缘,毫无兄妹情分,甚至因太后逼死养育自己多年的苏氏,结下死仇。

太后一心想将符元青培植成掌控雍州兵权的傀儡。此番特意安排符元青随行雍州,将赈灾治水的所有功绩尽数归在他身上,为他积累朝野威望,只为日后让他顺利接手康国公的雍州重兵。

自古天家无骨肉亲情。贺朝自幼十余岁便被当作死士培养,十五岁被太后破格提拔起用,授高阶官职,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执掌权柄多年的太后,心中早已无亲族情义,世间所有人,于她而言皆为棋子。

此番雍州之行,康国公避而不见亲生儿子符元青。这些年为抗衡太后掣肘,康国公在雍州府中纳了多名美妾。可当年太后一碗毒汤暗害,此后数年,后院姬妾竟无一人能顺利诞下子嗣。

康国公并非全然无情,此生仅有符元青一子,也曾动过将幼子接回身边亲自教养、立为真正继承人的心思。可太后绝不应允,她不需要能独当一面的康府少主,只需要一个能承载雍州兵权、任人摆布的傀儡。

万般无奈之下,康国公只能寄望于后院姬妾,期盼能再得子嗣。若是此生再无后人,他也只能就此认命。

贺朝神色沉静,默然望向晦暗无波的海面。连绵群山向天际无尽延伸,山峦尽头的豁口处,一座灯火煌煌的万里城池赫然伫立。既已落脚乌衣府,有些故人,终究是避无可避,必须相见。

崔玄真此人极为不简单,他与贺朝的渊源素来不浅。当初皇宫甄选收录了一批底层子弟,先交由徐皇后亲自甄别筛选。资质上乘的,会被培育成死士;资质平庸的,便送入净身房净身做太监,尽数收拢为皇后的私属势力。

贺朝与崔玄真正好是同一批入宫的子弟。彼时的崔玄真身形枯瘦,单薄得形同竹竿,按常理这般孱弱的底子,根本没有入宫的资格,哪怕是做最低等的太监也远远不够格。如今细细回想,当年之事绝非偶然,想来是世家内斗、后宫私权博弈的阴私算计,崔玄真是被刻意安插进宫中,专门送到太后面前伺机蛰伏。

他本应按规制净身入宫,可太后见他双目澄澈明亮、气韵不凡,恰逢机缘,破例将他留在身边。既未令他做死士,也未让他净身为宦,亲自将人养在近侧。

贺朝彼时居于宣阳坊的别院,与十几名少年一同接受生死特训,每一次历练皆是九死一生、险丢性命。崔玄真彼时也身在这座别院之中。太后当初还为他赐过名字,将他当作世家贵公子一般教养,与浴血搏命的死士一同居于院内,境遇却天差地别。

太后慧眼识珠,看出崔玄真天资卓绝、读书天赋冠绝众人。他十三岁一举高中状元,彼时朝野上下无人知晓萧夜来与太后的隐秘渊源,只当他是一介无名乡野书生。

崔氏族人认出,他便是十七年前崔府六公子崔霞,流连风月、醉酒风流,与青楼侍妾所诞的私生子,遂将他认回崔族,弃去他原本“酒奴”的卑贱旧名。崔老太爷亲自为他定名崔玄真,字夜来。

可崔酒奴,当真就是眼前这个人吗?世间机缘从无这般巧合,说到底,这不过是太后为日渐没落的崔氏,铺路赠予的一场未来、一份机缘。

萧夜来的真实身份早已无关紧要,他本就是老牌世族精心挑选、暗中送入宫中,陪侍太后、蛰伏朝堂的棋子,必然是万里挑一的绝佳璞玉。若非天赋卓绝、身负大用,世家又何必费尽心机,将他隐秘送入深宫?

当年崔霞沉溺酒色、风流无度,崔酒奴正是他醉酒流连花楼、一时尽兴留下的私生子,“酒奴”二字,也只是崔老太爷一时随性取的卑贱名号。

崔府子弟繁多,旁支庶出、无名私生子数不胜数,无人会特意记得一个卑贱的酒奴。崔老太爷膝下唯有长子崔鹰堪当大任,其余各房子弟资质平庸、毫无建树,无一能撑起门楣。崔氏的一众子嗣更是心性残缺、资质寻常,即便嫡长子,也不过是中庸之辈,难堪世家重任。

崔氏一族历来倚靠文才名望立足朝堂,可到了这一代,族人尽数凋零、才气枯竭,世家已然日渐衰败。因此当一位少年状元携太后之势,自称崔氏私生子崔酒奴归族时,崔氏只求重振门楣,乐得顺势接纳,再也无心深究他身世的真假虚实。

崔玄真盯着他:“若不想死,接下来便按我的话行事。”

骨津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也是大人……”

骨津云惶恐叩首,语声恳切:“骨津云并无半分恶意,只是怕因一己之私,辜负大人信任。骨津云不求大人原谅,纵使大人此刻赐死,骨津云亦绝不敢多言半句。只求大人念在骨津云多年追随、无功劳亦有苦劳的情分,饶舍妹一命。骨津云此生,本就是戴罪相随,唯以残身报答大人恩情。”

崔玄真望向远处平阔江面,望着连片万家灯火。街边有孩童嬉戏跌倒,身侧父母快步上前,温柔扶起孩子,又掏出两三枚铜板,买下半串鲜红糖葫芦,随后牵着家人,挑着柿饼担子缓步远去。暖烛微光落在她清瘦身影上,明暗交错,良久,才听得她清浅出声:“回。”

骨津云应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纸递上前。他清瘦指节上仅戴一枚素银尾戒,细看便能发现,他指骨扭曲变形,是昔年骨断重伤、未曾接愈落下的终身旧疾。骨津云心惊胆战地接过信纸,而崔玄真的目光早已落向乌衣桥。

桥上暗卫细细探查周遭动静,发现暗处之人攀墙爬树、隐匿于月影之下,且暗中暗藏伏兵,分明是有人想趁今夜乱象浑水摸鱼。她当即决意先稳住乌衣府局势,她血脉至亲的兄长裴望初,此刻正在乌衣府任职侍郎。

柴氏世家与裴府渊源极深。前朝周朝柴丞相育有四女,柴氏本是顶级名门望族。柴氏长女柴容真,曾由先帝钦定为太子妃,与尚在储位的周平帝情深意笃,待周平帝登基,便册其为后。奈何柴氏女子本身体弱、子嗣艰难,柴荣真为助君王强国、稳固朝纲,过量服食猛药汤剂,最终难产殒命。周平帝悲痛万分,一生追念发妻,传为佳话。

长女薨逝后,柴氏次女柴荣真入宫为继后,荣宠鼎盛,余下两位柴氏庶女身份亦水涨船高,引得世家名门争相联姻。柴氏三女嫁与周平帝胞弟北平王李萧为妃,最小的柴氏四女,却执意下嫁裴府裴符卫。这裴符卫,正是长坞的生父,而她,便是裴氏嫡女——裴长坞。

当年赵氏谋逆作乱、祸乱朝纲,柴氏世家惨遭株连清算。裴符卫为求自保,暗中勾结赵氏,借势倾覆柴氏,为赵氏夺权铺路。

另一支族人被留在乌衣巷的旧宅苟活,余下众人尽数迁往新都,坐享天子恩荫。而幽居在大佛观的柴夫人,从此孤苦无依、备受磋磨。

裴符卫转头迎娶了先帝亲妹玄阳长公主赵箴。三年后,玄阳长公主身怀有孕,愈发容不下困于大佛观的柴夫人,也容不下她遗留的血脉。

这是一个王冠坠地、等级崩解的时代,也是一个草根逆袭、平步青云的时代。面对权力的诱惑,忠诚变得廉价,亲情荡然无存,王朝国度更迭无常,皇帝成为高危职业。从朱瑥弑杀周朝末代皇帝开始,走马灯一样换了多个皇帝,每个朝代顶多只能传两代人,最短的皇帝在位半年不到,最长的在位十年,平均下来,每个皇帝在位时间不到五年。

长坞出生这一年,距离周朝灭亡已有整整二十年,原先的周朝疆域内,分布着若干个大大小小的国家。

柴氏是后周最为昌盛的世家大族,朱瑥弑杀周平帝以后他所建立的政权后周,也仅仅维持了十年,很快被赵氏取代,建立昇朝。当年那群权贵退居江南,在江南重新建立了政权南唐,母亲作为柴氏少数存活者带着她活着到了江南。

南唐内斗严重,她的身份被母亲隐下,头几年在大胜寺隐居,之后赵氏因为与赵氏本家结亲带好,赵氏小姐为柴家老夫人,柴家迅速随着赵氏青云直上,一跃成为吴朝的顶级世族。赵太祖还将年幼的幼妹托付给赵周的生父裴符卫为妻,之后南唐的世族为了讨好下嫁的玄阳公主,竟开始迫害母亲,在绑到昇朝京都汴梁的前夜,母亲放火自尽,同时将她和付给旧友江叔以及卫德叔。

江叔带着长坞前去投奔旧友卫氏。

卫德叔,徐州阒城人,生于周僖宗亲德元年。那时的大周王朝日薄西山,各个藩镇不关心民生,整天忙着打仗兼并。皇帝的政令不出大明宫,“自国门以外,皆分裂于方镇矣”,朝廷对这些飞扬跋扈的割据势力束手无策,普通的老百姓如同蝼蚁一般生活。

他六岁这年,朱瑥率军进攻徐州,父亲在战乱中不知所终。年幼的他,跟随伯父卫球、母亲刘氏一起逃难到晋州,伯父、母亲相继病故后,只得栖身晋州,像很多孤儿一样,在乱世中艰难苟活下去。

自此,长坞藏身卫家,度过数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暗中打探,才知兄长境遇凄惨。当年家族遭玄阳长公主迫害倾覆之时,兄长侥幸保下一命,却落得双目失明、双腿残疾、终身瘫痪的下场,常年受京中赵氏势力严密监视。她心中了然,若自己以裴长坞的真实身份现世,定会令张家与赵氏日夜忌惮、不得安宁。

如今身后还有玄影卫穷追不舍,她若贸然回归张家,只会给兄长招致灭顶灾祸。想要彻底摆脱后晋玄影卫的追杀,唯一的生路,便是让世人认定,她与幼皇子早已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同年初,谢瑛年从洛阳迁都到开封。前一年年末,后周河东节度使谢瑛年依靠契丹军队的支持,起兵造反成功,当上了皇帝,建立起五代当中第三个王朝——晋,并改年号为天福元年。他付出的代价是向比自己小十岁的契丹国主耶律德奴称“父”和割让“幽云十六州”。前者让他成为臭名昭著的“儿皇帝”,后者使得中原王朝失去保护河北平原的地理屏障,此后在与北方势力交手时总是沦为下风,收复“幽云十六州”成为中原王朝念念不忘的心病。

周朝未灭之时,时氏只是朝中籍籍无名的武将世家。先祖谢瑛卓,曾效力于元鸿将军李教麾下,祖上本是沙陀族人。因在战乱危难中救下后周先帝朱瑥长子朱嗣,年少便得擢升、官至刺史。

朱温感念救命之恩,登基称帝、建立后周后,将永宁公主下嫁谢瑛卓。奈何谢瑛年野心滔天,不甘久居人下。调任河东节度使后,他悍然发动兵变。自知兵力不敌新登基的后周少主,谢瑛卓权衡利弊,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北左耶律部族,亲手割让幽云十六州,无偿赠予外族蛮夷。

借游牧铁骑之势,谢瑛年自立为帝,改元天福,国号后晋。谢瑛年在位六年,终被其弟谢瑛律逼宫夺位、禅让退位。谢瑛律弑杀太子后,意外得知一桩秘事:谢瑛年与寡居的平阳王妃私通,二人育有一名私生子,常年隐匿于小篱山行宫。

平阳王妃本是朱瑥弟媳,平阳王早逝,她年少守寡,自请独居小篱山行宫、避世清修,世人皆赞其贞静,无人知晓她早已与谢瑛卓暗通款曲,私诞一子。此子,便是谢澹衣。

谢瑛律绝不容许谢瑛卓私生子活于世间,誓要斩草除根。可彼时谢澹衣早已在平阳王妃与谢瑛卓精锐旧部的护送下,安然逃离后晋地界。且谢瑛卓生前早已拜耶律首领为义父、结下盟约,谢瑛律明目张胆夺位、又意图收回幽云十六州的举动,彻底触怒耶律势力,自顾不暇,仅能派出少量玄影卫,暗中搜捕谢澹衣踪迹。

而当年收留庇护长坞的卫氏,身世暗藏渊源——乃是平阳王妃魏氏麾下旧部家奴。卫德叔深得平阳王妃器重,经她举荐入后周武德司,因才干出众,被武德司安插在北雍埋下暗棋。奈何蛰伏未满两年,后周便被时氏覆灭,武德司遭到全盘清查、彻底瓦解。

恰逢彼时祸事陡生,新婚的玄阳公主欲纵火将她与母亲活活烧死。卫德叔到北雍后,出任乌衣府城禁军。为掩人耳目、把戏做足,他迎娶了青旖。青旖本是母亲的贴身侍女,青旖与卫德叔二人暗中相助,护送她们母女离开大佛观,逃出乌府势力范围,隐居到偏僻的晋州度日。

二人还收养了当地一名刚出生便身患重病的流民婴孩,取名卫鹤。杨氏早年流落街头,又生得貌美,遭幽国公顾隐之的小妾嫉恨设计,被毁去容貌、伤及身子,终生无法再嫁。后来她被分派到柴四小姐院中当差,相伴十余年,柴四小姐待她亲如姐妹,而在长坞心中,杨氏与卫德叔便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杨氏病逝后,卫鹤决意出外闯荡、求取功名,动身前往新都开封。卫德叔见长坞天生习武资质出众,便带她远赴北境,寻访儿时故友霍池青,拜入霍门修习青云枪法。

二人在北境一待便是三年,待到长坞武艺大成,却惊闻噩耗:霍开勾结外敌,致使慕、云、朔三州接连沦陷。卫德叔为护住霍明扬,最终殒命在耶律铁骑之下。长坞被赶来的东建军救下,可彼时朝野皆认定他们通敌叛国,她手中没有半点自证清白的证据。倘若羽氏查到她与卫德叔的渊源,必定招来大祸,她自身尚且难保,只得谎称自己是北境流民,随父亲前来此地寻亲。

入夜后,她趁着四下无人,一路护送卫德叔的遗体离开雁山,寻了一处地左草草将他安葬。待她辗转回到晋州,打算找到兄长卫鹤,托人将卫德叔的遗骨迁回故土,却又听闻卫鹤的死讯。传言他督办南左水利时意外失足坠入江河,就此失踪,尸骨无存。后来她在整理旧物时发现,这些年卫鹤一直暗中向城外宝严寺输送银钱,她当即赶往宝严寺。原来当年淮南节度使江叔秘密攻取滁州,接应时胤奴。

在被收养后,已经改名江应兰的谢澹衣,终于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转而陷入了一种比饿肚子还要紧张的人生。和所有寄人篱下的人一样,小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时时察言观色,生怕讨别人不开心,或担心做错什么事情。他除了要无微不至地侍奉养父母,还要处理好和他们亲生儿子之间的关系。

许多年后,长坞也会记得那日的光景。她刚失兄长,再度孑然一身。宝严寺是前朝古刹,已有百年历史。周朝前世为业朝,这座宝严寺,乃是业朝太祖敕令、丞相刘崇督建而成,坐落晋州境内。业朝太祖本是晋州出身的流民草寇,天生重瞳,传闻他年少贫贱,为求活命,也曾落得与狗争食的境地。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业朝早已覆灭,昔日庄严盛景尽数凋零,宝严寺彻底沦为荒颓废寺,寺中仅剩十余老僧苟度残年。长坞从前从未知晓,张卫鹤常年以自身银钱默默接济宝严寺,也正因如此,寺中僧人才甘愿冒死,为他藏匿一名稚龄少年。

张卫鹤本名张祯,生母乃是业朝望族王氏嫡女。业朝覆灭后,王氏族人几经流离,改姓汪氏,于晋州隐世扎根,暗中供奉太祖遗庙,岁岁凭吊亡国故朝。其后他生母遭地左乡绅觊觎强掳,迫为妾室,自此忍辱偷生,诞下张祯。

晋州定乱之后,晋王赵远以节度使身份镇守晋州,趁势起兵。彼时镇守晋州的萧氏觊觎汪氏残存家财,将汪氏列为首要清算之人。汪氏傲骨难折,不愿受辱苟活,最终自尽赴死。满门喋血之中,年幼的张祯侥幸死里逃生,机缘巧合被江叔救下收养,自此更名卫鹤,而年幼的谢澹衣则是他一同长大的弟弟。

阿鹰亲启:

你我历经风霜、相伴经年,你是我于这凉薄乱世之中,唯一全然托付、毫无半分猜忌之人。你皆知我半生身世浮沉坎坷,我本名张祯,生母是业朝名门王氏遗脉,百年前业朝覆灭,王氏族人忍辱偷生、改姓汪氏蛰伏晋州,代代暗守太祖遗庙,藏一腔亡国旧恨,不敢忘故国山河。

我生母遭地左乡绅强掳为妾,屈辱半生,待到晋州大乱、节度使萧氏清算王氏旧族之时,她不愿受贼人折辱、不保族人财势,最终毅然赴死、含恨自尽,我彼时年幼孱弱,于满门屠戮的绝境中侥幸逃生,得卫氏善心收留,左才更名卫鹤,苟活至今。

这些年我隐忍入世、浮沉官场,步步筹谋、处处谨慎,可乱世朝堂浊乱不堪,我立身行事、坚守本心,早已得罪无数权贵势力,暗处之人虎视眈眈、杀机深藏,罗网步步收紧,我心知自己早已身在局中、难逃生殒之局,朝夕之间便可能遭人构陷、身死名灭,再无余力护住心中执念与天命之人。我藏于百年废寺宝严寺中的稚童,年仅十岁,正是平阳王妃唯一遗孤谢澹衣,我那日亲眼所见他眼底天生重瞳,便当知晓这绝非寻常孩童,昔年业朝太祖亦是晋州流民出身、身负重瞳,以卑贱之身搅动风云、平定四海、登基立国,可见重瞳命格,乃是天生君相、天命所归。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中原战火连绵不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乱世飘摇,亟待一位真主出世,重整乾坤、安济万民。昔日阿父临终托孤,再三叮嘱我拼死护谢澹衣周全,守住这乱世仅存的天命星火,可我深知自身势单力薄、前路凶险莫测,仇家遍布朝野、暗流汹涌,早已无力独承此千钧重任。阿鹰,你的身世过往、半生孤苦,我早已从阿父口中尽数知晓,你一生漂泊无依、无君无主、无枝可依,从未有过归处与归宿。今日我以兄长之名、以毕生信重托孤于你。

兄张卫鹤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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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主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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