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竹死凤不来

江殊眼神示意旁人将他扶起,又用双指点了点令史书写的纸张,望着张茂海,静等他道来。

“当今……”少年颤抖着,被人搀扶着坐了回去,“当今圣上广纳贤才,开设殿试、武举,还推行试官之法,一旦考成就能咸鱼翻身、改换家门,这几年县里人人都去试,越来越多的人考上,我也……眼红。”

说着就低下了头,他的脖颈早已泛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恨。

“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朝律法规定商人子弟不许应试。”江殊低声喝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就是要低人一等呢?”张茂海抬起头望向江殊,他的眼神澄澈,好似真的想问江殊这个问题。

江殊只是静静地看向他,眼里虽有波动却并没有回答。

张茂海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在心里说了千百遍,此时如溪水般流淌而出。

“商贾奔走贸迁,互通四方有无,这才让谷物、布帛、盐酒流转于市井,百姓日用才能得以周全。我们又不是不劳而获的人,为什么就要被视作末流呢?为什么就要遭世人这般轻贱折辱呢?”

“小民自幼苦读经籍,晨昏不辍,不敢有一点懈怠。论学识,论心志,敢问我哪里不如你们?”

若光听这番说辞,一定会以为这是对上官的挑衅与不敬,可当江殊看见张茂海恳切的神色,少年眼底翻涌起积压多年的委屈,就会立马明白他并非有意冒犯。

“就因为父辈以酒肆为业,录入市籍,自我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一辈子无法入仕。难道四民之别,只看家世营生,不看人心才学吗?”

“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张如平像是一副瘪塌的皮袋,不同于之前那样面红耳赤,此时他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我只是不想让我儿子再受这份罪,我有错吗?”

“我到处托人、送礼,好不容易才搭上那些权贵,他们跟我说他们有的是法子,但户籍疏通、官缺打点层层都要钱,上上下下加在一块至少得五百贯。”

五百贯。

钟怀犀不由得一惊,丰年斗米不过十文钱,寻常农户终年勤苦也攒不下几贯。便是江殊作为洛阳县令,不算职田租入,若是光靠官俸也要二十余年方能攒够。

五百贯,是小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天价。

“为了我儿能做官,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掏空半生积蓄,田地宅院什么的都卖了,一家子都住在店里,可这都还不够,我只好四处找人借贷,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攒够了送去。”

“结果钱刚交到手上,他们又说考中还不算完事,想要拿到实缺,还得再拿三百贯。”

听到这钟怀犀不禁冷哼一声,她并非嘲笑张如平父子天真,而是笑这群世家大族竟然如此贪得无厌,摆明了是拿捏张如平父子的软肋,坐地起价、无尽勒索。

可是看张如平通红的眼眶,他在这条道路上怕是早已疯魔。

若是花了钱没考上,或许还有止步的可能,可是张茂海却偏偏争气,中了第。况且在洛阳,天子脚下,有官缺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老天怕是也看他不易,竟给他捡到录事参军的官职。

胜利就在眼前,张如平再难停下了。

“哪怕背上一身债,哪怕要我去偷去抢,我也要送茂海踏入仕途。”

“这时候仲元来找我喝酒,说家里只有娴娘一人,我当时就差五十贯了,五十贯。”张如平伸出手,他目光放空,像是又看见了当日酒桌光景。

“我和仲元是多年好友,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就故意灌他烈酒,等他醉倒后拿了他的钥匙,偷偷地跑到了他家。”

“我又拨开了里屋的门闩却发现没有人,我之前听他说过家里哪里藏了财物,正翻着,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钟怀犀深吸一口气,这人想必就是周耘了,如此的不巧就是这么赶巧。

张如平忽地收回了手,他再次看向钟怀犀,目光灼灼。

“她来过山月居,她认识我,她认识我……可我当时正忙着「正事」,我一时间慌了神,解开腰带将她给勒死了。”

听到此处,钟怀犀打断了他:“周耘无缘无故怎么会闯到刘仲元家中?你在其中可有引诱或者胁迫?”

“我没有。”张如平接着交代道,“她之前来投暮时就说自己被丈夫赶了出来,她害怕丢人不敢回娘家,身上的钱早都花光了。那天见仲元家大门敞着,想进来问问主人家能不能给口热汤,留她一晚。”

钟怀犀点点头,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接着说:“你勒死了她,又抢走了她的璎珞,连着刘仲元的钱财交给熊俊去当。”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了,只差五十贯就凑够了。可是、可是……这么多东西,居然才换回来三十三贯。”

这话说的几近哽咽,语气里参着的不甘与绝望,“是我,是我拖累了我儿……”

他长叹一声,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像拧作一团的旧帛,裹满了沉甸甸的泪水。

钟怀犀还以为他是后悔犯下此恶,连累了张茂海,不曾想他说:“是我拖累了我儿,我、我再也拿不出多的钱给他了。”

——

未时,县衙内升堂听讼。

证物、供词一一呈现,人证逐个传唤,堂前勘验完毕,罪状昭然。

张如平行窃败露便动手杀人,按《贼盗律》,拟判斩刑,所盗的赃物,尽数追讨归还给苦主。他当堂交代,杀人偷盗一事仅他一人所为,儿子张茂海完全不知情。

不过按照律例,“于法不应为官,诈求得官者,徒二年”,张茂海也难逃处罚。

不日便会将二人犯押解州府复核,等候朝廷下达敕令,方能行刑。

至于丁荣与菱娘,事关重大,还待进一步核查,留以来日审理。

暮色渐近,日头沉向坊墙,钟怀犀背着手走回县衙内院。

刚进院子就见柳子述正跪在正中间,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一道道暗红血痕纵横铺开,触目惊心。

钟怀犀脚步一顿,没有直接上前,拉着一旁的阿笙问,“他咋了?”

阿笙扯着她的袖子,把她向外拉,像是不忍去伤害柳子述的自尊,直到走出门外她才转过头来,向钟怀犀解释道。

“之前熊俊死咬着不肯交代,小郎君便对他用了酷刑,把人、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这才拿到熊俊指认张如平的供词。”

“明府得知此事,大为震怒,重重罚了他,皮开肉绽的我都不忍心看。”阿笙说到这儿,不忍打了个寒颤,“又叫他长跪院中,直到亥时。”

钟怀犀听完,远远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人,二人视线悄然相撞,但谁都不曾出声。

柳子述攥紧成拳垂在膝侧,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接触到她的目光,顿了顿置气般移开了视线。

他就算受罚,内心却仍然忿忿。

“不仅如此,王甲哥他们因官乞索,每人打了二十大板,”阿笙伸出两根手指,眼睛滴溜溜地睁得老大,“这种事以前可从来没人管,没想到明府看着和气,竟然这么凶啊……”

“怎么了?你们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么?看起来颇为同情呢。”身后传来江殊幽幽的声音。

依然是那熟悉的语调,依然是温和的笑意,但钟怀犀还是能感觉到他溢于言表的不满。

阿笙急忙行礼唤了一声“明府”就想要溜走,可钟怀犀可不想独自面对江殊暗藏的狂风暴雨,她硬是扯着阿笙的衣裳不让她独自逃跑。

“哈、哈,当然没有,”阿笙扯回衣袖未果,依然怯生生道,“他们、他们倚仗官身向商贩索财,实犯坐赃致罪,只打二十大板都算便宜他们的了。”

江殊抬了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钟怀犀,她迅速接收到讯号,低下头应道。

“而拷掠的本意是审明隐情,而非屈打成招,皮肉之苦楚若是太过,受刑的人就会为了少受折磨随口捏造供词,这种靠酷刑逼出来的证词,眼下看似能定案,可真相也会随其石沉大海。”

“师父教过的,案子最终求的是公允,而不是速断。”

话毕,江殊的神情缓和了些许,他侧过头远远看了一眼柳子述,脸上又多了一层阴霾,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转身向西书厅走去了。

阿笙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般抚了抚自己的胸膛,“在这样的团队里混可真不容易……”

看见钟怀犀看着明府的背影发愣,以为她也和自己一般心有余悸,好心地抚了抚她的胸膛,一脸同情。

“小娘子……你可太了不起了。”

钟怀犀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想起阿笙在说什么,她狡黠地拍了拍阿笙的背,“以后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啦,叫我怀犀就好。”

阿笙扯了扯嘴角,表情五味杂成,羞涩中参杂着些许惊惧,点点头。

钟怀犀不再开她的玩笑,转而望着江殊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

来了神都之后,师父和子述似乎都变得与以前不太一样了,三人的关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可她身在其中却道不明其中缘由。

——

雨缠缠绵绵地落了半宿。

河上的船舫泊在埠边,舱里拢着一小炉炭火正温着一壶酒,钟怀犀斜靠在窗沿边上,手里捏着只粗瓷酒盏独自饮酒。

原本以为案子尘埃落定之时会有一丝畅快,可回忆起这一串牵连缠绕的悲剧,心里反倒沉郁。

古来抑商,本意是劝农固本,怕天下人舍本逐末。

但以门第定人高下,不问才德,终究算不上公允。商人之中未必没有心怀家国之人,士农之内也有贪鄙无能之辈。不过一旦放开商贾入仕,难免滋生以财贿买官职的乱象。两难之间,该如何平衡?

这样的规则逼疯逼死了多少人,张如平恐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这桩冒籍的背后,那些手握权势的世家就此隐去了么?他们借着这条路敛财,转头便将官职留给自家亲信,无形间把持选官门路,垄断了一方官场,最终搅得朝堂污秽丛生。

这般祸根,为何不借此案连根拔起?

她后来也这么问过江殊,可江殊又说让她只管断案,不要过问政事。

念及于此,钟怀犀摇了摇头,做官又有什么好?一身官袍一重枷锁,做什么事都要被拘着,做什么事都得想着,做完了之后屁股会不会着火,到底有什么劲?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篷顶,倦意也漫了上来,她不再去想那些,倚着船舫的木壁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船舫里变得有些闷热。

钟怀犀抬手将竹帘撩开半边,夜风裹着雨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混着泥土腥软的气息,潮湿而清冽。

隐隐约约有弦声传来,起落婉转,似碎玉相击。

她向帘外看去,一叶乌篷隔着水面漂过,船头正倚着一个人。那人身着锦衣,玉带松松垮垮地挽在腰间,一阵晚风吹起了他的衣袍,露出点点肌肤。

他丝毫不惧雨的沾濡,任由它打湿鬓边的碎发,非但不显得狼狈,反倒增添了几分绝尘脱俗的气质。

那人本是随意地望向河面,不曾想视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半开的竹帘里。

时间像停了一刻。

隔着雨幕,两道目光猝然相接。那人的眼神在夏夜里显得寒凉,像被雨浸过的青石,落进她的眼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只这一眼就让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钟怀犀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的一方天地措不及防地闯进来一个陌生的过客,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惊慌,也不觉得被冒犯。

那人先移开了目光,如同一片叶子从水上漂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缠绵不曾存在过。

琵琶声渐行渐远,竹帘滑落,将河面、乌篷和那个人一并隔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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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竹死凤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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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查案笔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