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回市局时，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却暖不透车厢里凝重的氛围。
王浩被直接押进审讯室，受害者还在医院抢救，尚未脱离生命危险，所有线索都卡在王浩这里，他是唯一能牵出幕后真凶的突破口，可他的嘴硬得像焊死了一般，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吐露。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林晓抱着一摞资料快步走到陆沉面前，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陆队，王浩的全部资料都查清楚了！”
陆沉刚摘下警帽，墨色发丝被压得微乱，他接过资料，指尖快速翻过，眉眼始终紧绷，周身散发着低气压。苏妄言就站在他身侧，微微垂着眼，目光一同落在资料上，清冷的眉眼间满是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浩，38岁，十年前从外地来到霖州，一直在云顶写字楼做保安，平日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同事对他的评价都是胆小、木讷，从无任何出格行为，也无犯罪前科。”林晓语速极快地汇报，“三年前城西商贸城项目烂尾，他确实是施工队的后勤人员，项目停工后，他才转行做了保安，和李建是同期入职，两人私下走得很近。”
“再查他的社交账号、通话记录、资金流水，有没有异常？”陆沉沉声问道，指尖在“三年前”这个时间点上重重一顿。
“查了！”林晓面露难色，“他社交账号只有几个亲友，通话记录除了同事、家人，没有任何陌生号码，资金流水也很干净，每月只有工资入账，开销固定，没有大额转账，也没有不明收入，完全找不到和外界可疑人员的联系。”
完美。
又是太过完美的干净。
和李建一样，所有痕迹都被刻意清理过，仿佛王浩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破绽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策划了连环凶案，埋伏偷袭、挑衅警方，甚至和三年前的7·14案牵扯颇深。
“越是无懈可击，越说明有人在背后帮他兜底。”苏妄言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清冷，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默，“他的胆小、木讷，全是伪装，能隐忍多年，布下这样的局，说明他心思极深，且对幕后之人极度忠诚，普通的审讯，根本撬不开他的嘴。”
陆沉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认同：“常规审讯没用，他的心理防线筑得极牢，且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思，不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戳中他的软肋，他绝不会松口。”
“我去审。”苏妄言抬眼，眼神坚定，“我能精准抓住他的心理弱点，从他的微表情、行为逻辑里，找到突破口。”
“不行。”陆沉立刻拒绝，眉头紧锁，“王浩对你有明显的敌意，刚才在山洞里，他一心想对你下手，你单独去审讯，太危险。”
“不是单独，我和你一起。”苏妄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执着，“你负责施压，我负责攻心，我们配合，才能最快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单独审讯，无论你我，都做不到百分百拿捏他。”
她的话句句在理，陆沉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眼底毫无退意，只有对真相的执着，沉默几秒，终究点头：“好，一起去。但你坐在我身后，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一切有我。”
苏妄言微微颔首，没有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审讯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室内只有惨白的灯光，直直照在王浩身上，也照得空气中的紧张感愈发浓烈。
王浩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头依旧微微低着，帽檐已经被摘下，露出一张普通至极的脸，丢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冰冷，带着一股偏执的疯狂，看到苏妄言的瞬间，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沉率先坐下，将资料重重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自带强大的压迫感：“王浩，蓄意伤人、故意杀人未遂、包庇罪犯，数罪并罚，你清楚自己的下场。现在交代幕后之人，还有从轻的可能，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冰冷的话语，直白的施压，陆沉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王浩，气场全开，试图从心理上击溃他的防线。
可王浩只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陆沉脸色愈发阴沉，正要再次开口，苏妄言却轻轻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刻意施压，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王浩，声音清冷，缓缓开口。
“你不是心甘情愿替他隐瞒。”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王浩低垂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苏妄言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字字戳心：“你从小家境贫寒，寄人篱下，性格自卑孤僻，来到霖州后，一直被人轻视，活得小心翼翼，你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人能看得起你，而他，就是抓住了你的这份心理，操控你、利用你。”
“他给你一点甜头，给你所谓的归属感，你就把他当成救世主，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替他顶罪，哪怕知道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也不肯回头。”
“你不是忠诚，你是懦弱，你不敢面对自己被利用的事实，不敢承认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全都是一场笑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王浩刻意伪装的坚硬外壳，戳中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软肋。
王浩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放在桌上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翻涌起愤怒、不甘、屈辱等复杂情绪。
“你闭嘴！”王浩猛地抬头，冲着苏妄言嘶吼，眼底布满血丝，“你懂什么！他不是利用我！他是唯一看得起我的人！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警察，从来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没有胡说。”苏妄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对人性的精准剖析，“如果他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为什么不让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为什么所有脏事、险事都让你去做？为什么在你被抓后，没有任何动静，任由你独自承担一切？”
“他只是把你当成一把刀，一把用了就可以丢弃的刀。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或者事情败露，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甚至为了封口，对你赶尽杀绝。”
“你为这样一个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每一句话，都层层递进，直击王浩的心理防线，让他原本坚定的内心，开始动摇。
他瞪大双眼，看着苏妄言，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眼底的疯狂渐渐被迷茫、不甘取代。
陆沉抓住时机，立刻将一叠照片摔在桌上，照片上是王浩年迈的父母，在老家辛苦劳作的画面：“王浩，你父母年事已高，还在老家盼着你平安度日，你以为你顽抗到底，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吗？幕后真凶心狠手辣，一旦觉得你是隐患，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你的家人！”
亲情，是王浩另一个致命的软肋。
看到父母的照片，王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浑身颤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照片，肩膀不停起伏，良久，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审讯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王浩粗重的呼吸声。
苏妄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给足了他心理挣扎的时间。她清楚，此刻的王浩，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与恐惧之中，只要再推一把，就能让他彻底松口。
果然，过了足足十分钟，王浩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声音沙哑干涩：“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他的命令做事。”
终于松口了！
陆沉和苏妄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容，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没有丝毫松懈。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你们怎么联系？”陆沉接连发问，语气急切却依旧沉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王浩摇着头，眼神空洞，“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联系，他都是用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声音也是经过处理的，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特征。”
“第一次联系我，是在三年前，7·14案发生后不久。”
提到7·14案，王浩的身体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他打电话给我，说知道我恨商贸城项目的负责人，知道我过得不如意，他可以帮我报仇，也可以让我过上好日子，只要我听他的话。”
“李建的事，都是他教我的，怎么策划，怎么杀人，怎么栽赃，怎么清理痕迹，每一步都是他远程安排好的。后来仓库作案，留下符号，引你们进山，也全都是他的指令。”
“他让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回来。”王浩看向苏妄言，眼神复杂，“他说，只有你回来，才能陪他玩完这场游戏，他要亲手毁了你，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苏妄言的指尖悄然攥紧，心口泛起一阵钝痛。
果然，从始至终，这场局都是针对她。
三年前毁了她，三年后，依旧不肯放过她。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制造7·14案？”苏妄言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平稳地问道。
“没有，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也不准我多问。”王浩摇头，“我只知道，他很了解你，了解你的侧写能力，了解你的软肋，也了解警局的所有流程，他好像……好像对警局的事了如指掌。”
对警局流程了如指掌。
一句话，让陆沉和苏妄言的脸色同时骤变。
这意味着，幕后真凶要么曾经在警局工作过，要么就是和警局内部人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极有可能就藏在警局内部！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却又合情合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三年前轻易篡改现场证据、改动她的侧写结果，才能在三年后精准指导王浩作案，完美清理所有痕迹，一次次挑衅警方，却始终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哪怕是极小的习惯，或者不经意间说过的话？”苏妄言追问，眼神紧紧盯着王浩，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王浩皱紧眉头，努力回想，良久，才迟疑着开口：“我……我记得有一次，他打电话的时候，咳嗽了几声，声音很特别，像是肺部有旧疾，还有，他每次下达指令，都会说一句‘按计划行事，勿多言’，语气很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命令感。”
“还有，他好像对霖州老城区、废弃山林、云顶写字楼这些地方，格外熟悉，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精准无比。”
肺部旧疾、久居上位、熟悉警局流程与霖州老旧区域、对苏妄言了如指掌……
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在脑海中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
陆沉立刻拿出纸笔，将这些线索一一记下，随后又问道：“他下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有没有约定过方式？”
“没有，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我，我根本找不到他。”王浩摇头，彻底放弃了抵抗，“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只是一颗棋子，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
说到最后，王浩的语气带着哀求，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偏执与疯狂。
审讯到此结束，王浩被警员带离审讯室。
走出审讯室，阳光落在身上，却依旧驱散不了两人心底的凝重。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幕后真凶，极有可能来自警队内部，且身份不低，有着极强的权力与反侦察能力，才能一手遮天，操控一切。
“肺部旧疾、熟悉警队流程、对我了如指掌……”苏妄言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画面，三年前的人和事，在脑海中不断翻腾，试图找到匹配的身影。
陆沉站在她身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凝重：“这件事，不能声张，一旦打草惊蛇，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他了。接下来，我们秘密排查，从警队内部，符合这些特征、且在三年前参与过7·14案的人员入手，逐一排查。”
7·14案，是所有案件的根源，也是抓住幕后真凶的关键。
苏妄言抬头看向陆沉，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三年前，我就是因为相信了内部人员，才会被人篡改证据，落入圈套。”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沉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不是逞强，不是坚定，而是带着三年来的委屈与不安。
陆沉的心猛地一软，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下意识地，轻轻抬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瞬间，他又顿住，转而收回手，语气放得无比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坚定：“过去是你一个人，现在不是。”
“我信你，我会陪你一起查，无论他藏在警队的哪个角落，无论他伪装得多好，我们都会把他揪出来，让他为三年前的事，付出代价。”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不会让你再落入任何陷阱。”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妄言看着陆沉认真而坚定的眼神，心底那道冰封了三年的墙，再次松动，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独与寒意。
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却依旧坚定：“好。”
旧影渐现，迷雾渐散，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博弈，终于迎来了关键的转折点。
藏在警队内部的豺狼，即将露出马脚，而他们，必将坚守到底，揭开所有真相，让正义，永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