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下窥君子,半月暗倾心

后台的木桌上摆着卸妆的胰子、香粉与眉黛,几个戏子正互相擦拭脸上的油彩,说说笑笑间,满口都是光绪年间的市井传闻。“朱师兄,今日你可是出尽了风头!”方才催他上台的后生递来一杯热茶,“江大人刚才还问起你,说你这武打身段干净利落,有神韵,还说要请你常到府中演出呢!”

朱文成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回过神来。他借着喝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探着这个时代的信息:光绪十二年,中法战争刚结束不久,洋务派与顽固派的争斗愈演愈烈,江秉谦作为李鸿章的亲信,正深陷轮船招商局的股权之争,处境微妙。而自己所在的“玉春班”,虽是苏州有名的戏班,戏子的身份却依旧低下,所谓“倡优隶卒”,排在四民之外,纵有技艺,也难登大雅之堂。

“朱师兄,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另一个戏子关切地问道。

朱文成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无妨,许是前日的病还未痊愈。”他心中清楚,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生存下去。戏子的身份虽低微,却能近距离接触江秉谦这样的人物,或许,这正是他寻找回去之路的契机。

接下来的几日,朱文成每日清晨便到戏班练功、吊嗓。他渐渐发现,这个时代的自己,身体似乎天生便适合唱武戏,腰腿功夫扎实,动作敏捷灵活,嗓音高亢有力,稍加练习便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他也渐渐融入了戏班的生活,跟着兄弟们一起吃粗茶淡饭,一起讨论戏文武打,一起应对市井的刁难。闲暇时,他总会想起现代的生活:钢筋水泥的城市、朝九晚五的工作、手机里的信息洪流,与眼前这古色古香、节奏缓慢的清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是那个拿着房产证、却依旧感到漂泊的现代,还是这个身份低微、却能在戏文中找到共鸣的清代?朱文成常常在深夜独自思索,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他想起王阳明的“心即理”,或许,真实与否,本就不在于所处的时代,而在于内心的安宁。

这日演出结束,朱文成有些内急,便绕到后台西侧的花园小解。花园里种着大片的牡丹,此时正是花期,姹紫嫣红开得正盛,香气馥郁,引得蜂蝶飞舞。他刚解开衣袍,便听到不远处的花丛后传来女子的低语声,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三妹,你看那朱文成,模样生得周正,武打又这般利落,难怪你这般上心。”说话的是那位穿湖蓝色褙子的女子,声音温婉,带着几分笑意。

“二姐,你别取笑我了。”这是那位穿浅粉色绫罗裙的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我只是觉得他唱的《白水滩》太过动人,尤其是穆玉玑劫法场时那句‘侠骨铮铮护忠良,岂容奸佞害贤良’,真是振聋发聩。”

“只是动人?”湖蓝色褙子的女子轻笑一声,“那你每日巴巴地来送吃食,眼神都黏在他身上了,当姐姐的还看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朱文成虽是戏子,但胜在年轻有为,模样也俊,若能得江大人赏识,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只是……戏子的身份,终究是个坎。”

朱文成闻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悄悄抬眼,透过牡丹花丛的缝隙望去,只见两位女子并肩站着。穿湖蓝色褙子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忧愁,想必便是江秉谦二姨太的二妹,沈若湄;穿浅粉色绫罗裙的女子,正是那日在台下对他暗送秋波的姑娘,应是三妹,沈清芷。沈清芷正低着头,脸颊通红,手里绞着绢帕,模样娇羞动人,像极了戏文中怀春的少女。

“二姐,身份有什么要紧?”沈清芷抬起头,眼神坚定,“古往今来,多少戏子名角,虽出身低微,却有着铮铮傲骨。朱文成演的穆玉玑,不正是这般人物吗?我欣赏的,是他戏中的侠骨,也是他眼中的澄澈。”

沈若湄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单纯。这世上的人心,哪有戏文里那般纯粹?江公子对你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让他知道你对一个戏子动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才不管江公子!”沈清芷跺了跺脚,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婚姻大事,岂能由他人摆布?我沈清芷要嫁的,是知心人,不是权势。”

朱文成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诗经》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沈清芷能不顾身份悬殊,欣赏一个戏子的风骨,这份勇气与纯粹,实在难能可贵。他悄悄后退,不想惊扰了这对姐妹,转身快步回到了住处。

接下来的半月有余,朱文成总能在演出结束后,收到沈清芷送来的吃食。有时是精致的桂花糕,有时是温热的莲子羹,偶尔还会有一本手抄的戏文,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批注着她对《白水滩》戏词的理解。他知道,这是一个女子最含蓄的表白,每一份吃食,每一笔批注,都藏着她的深情。

朱文成心中既欣喜又忐忑。他喜欢沈清芷的纯粹与勇敢,也被她的深情所打动,但他深知,自己是来自百年后的异乡人,与她之间隔着时空的鸿沟,更有着身份的天壤之别。戏子与贵女,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强行相交,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这段时间里,他也渐渐了解了江秉谦的处境。江秉谦作为洋务派的核心人物,近年来因轮船招商局的经营问题,与朝中的顽固派矛盾日益尖锐,甚至受到了弹劾。为了化解危机,江秉谦决定亲自前往北京,面见李鸿章,寻求支持。府中的气氛因此变得十分凝重,江少棠也收敛了往日的骄纵,时常出入府中各处,似乎在打理江秉谦留下的事务。

朱文成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与沈清芷的这段朦胧情愫,恐怕也将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他想起老子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世事无常,福祸相依,或许,这段跨越时空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注定要经历磨难的缘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吾之时园
连载中竹溪石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