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戏魂附凡身,朱文成登台

“朱兄!快些快些,江大人都等急了!”

耳边传来急促的催促声,夹杂着戏班特有的锣鼓点子,还有琴弦调试的嗡鸣。朱文成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视线渐渐清晰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身上竟穿着一件短打劲装,青灰色面料结实耐磨,腰间束着黑色腰带,衬得身姿愈发矫健。头发被梳成了清代男子的发髻,插着一根质朴的木簪,触手生凉。身前围着几个穿着戏服的后生,脸上带着焦急又兴奋的神色,有的还画着半面妆,眼角描着淡红的花钿,正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不远处的戏台推去。

“我……我这是在哪儿?”朱文成茫然地问道,喉咙里却发出了与平日不同的洪亮嗓音,带着几分戏曲特有的韵白腔调。

“朱师兄你可别打趣了!”一个脸上带着胭脂印的后生笑道,他穿着宝蓝色的短打戏服,腰间系着锣鼓,“今日江大人宴请北洋的贵客,特意点了《白水滩》,您可是主角穆玉玑,再不上场,误了吉时可担待不起!”

“穆玉玑?”朱文成心中一震,这名字虽陌生,可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碎片化的记忆:戏班的规矩、《白水滩》的唱词与武打身段、眼前这几个后生的名字,还有一个清晰的身份——苏州“玉春班”的武生朱文成,因擅演《白水滩》中的穆玉玑一角,在江南小有名气。前日他突发恶疾卧床,今日醒来,躯壳里已换了来自百年后的灵魂,巧的是,两人同名同姓。

这便是轮回吗?还是时空的错位?朱文成来不及细想,已被推上了戏台。脚下的木板微微颤动,带着年代久远的厚重感,台下座无虚席,衣香鬓影间,不少人摇着折扇,翘首以盼。他下意识地抬手,摆出一个握拳亮势的起手式,一套利落的短打身段竟自然而然地施展开来,脚步起落间,与锣鼓点严丝合缝。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些豪放洒脱的唱段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嘴巴像是不受控制般张开,高亢激昂的唱腔便响彻了整个庭院:“江湖漂泊志气高,专打不平逞英豪!”

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刚劲,将穆玉玑劫法场的侠义与果敢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从未学过戏曲,甚至连完整的武戏都没看过几场,此刻却能将这出《白水滩》的精髓拿捏得丝毫不差。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折扇拍击掌心的声音连成一片,还有人高声喊着“赏银”,丫鬟们捧着银锭快步上台,放在戏台角落的托盘里。

朱文成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正对戏台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他留着八字胡,眼神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正端着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略酌慢饮,嘴角噙着几分赞许。这便是江秉谦,晚清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以“茶栈大王”“地产巨鳄”之名留世,此刻的他,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

而江秉谦身旁不远处的偏席上,坐着两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年长些的女子穿湖蓝色绣兰草纹褙子,梳着圆髻,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白茉莉,气质温婉端庄,眼神中带着几分恬淡;年幼些的女子则穿浅粉色绫罗裙,梳着双环髻,发间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弯弯,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戏台,眼神里满是倾慕与痴迷,连手中的绢帕都忘了挥动。

朱文成的心猛地一跳,那道目光太过炽热,像是带着穿透时空的力量。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继续沉浸在戏中——《白水滩》讲的是豪杰穆玉玑不满官府暴政,劫法场拯救忠良之后,一身正气、侠肝义胆的故事。戏中的穆玉玑,快意恩仇却坚守道义;戏外的朱文成(来自百年后),奔波于都市却渴望纯粹;而这个时代的朱文成,困于戏子身份却心怀赤诚。三个“身影”,三种境遇,却都逃不开“坚守”二字。

戏台落幕时,夕阳正透过云层洒下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黄。朱文成被戏班的兄弟们簇拥着回到后台,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他抚摸着身上的戏服,指尖触到衣料上的针脚,忽然想起《牡丹亭》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唱词。时空流转,身份重叠,不变的或许正是这份跨越生死的执念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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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之时园
连载中竹溪石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