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到学校的时候,陈教授已经在办公室等了。
他推门进去,陈教授头都没抬。桌上摊着几页纸,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你那个第三章,写的是什么东西?”
林小满没说话。
“街亭之战,马谡自作主张。你抄的还是别人抄的?”陈教授把稿子往桌上一拍,“这种结论,本科生都写得出来。你研究生念了几年了?”
林小满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陈教授从街亭骂到史料引用,骂到第三句,林小满开口了。
“老师。”
“嗯?”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您心里有事。让我来问您——有没有什么事,是以前想做但没做的。”
陈教授的手停在半空。茶杯没放下来。他看着林小满,眼神变了。刚才的严厉和不耐烦全不见了,剩下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人让你来问的?”
“住我那儿的一个……朋友。”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前,蹲下去,在最底层翻了很久。林小满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气,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陈教授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稿纸。发黄了,边角卷着,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解下橡皮筋。最上面那页,标题已经模糊了,但林小满看清了最后一行字。只有三个字,用钢笔写的,笔迹很深,力透纸背:
不敢言。
陈教授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三个字,没再说话。林小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脸。然后他摆了摆手,声音哑了:
“你先回去。”
林小满站起来。
“老师。”
“回去。”
林小满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很安静。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陈教授哭了。那篇稿子还在。最后三个字:不敢言。”
存上。
他坐地铁回家。路上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开银行App。余额还剩三千二。这个月才过了一半。他看了一眼,锁了屏。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看见徐慕坐在餐桌前。桌上什么都没有。
“饿了?”
徐慕没回答。
林小满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吃面。林小满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看。”
徐慕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些字他不认识。他看了几秒,抬起头。
“写的什么?”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徐慕,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才反应过来。
“你不认字?”
徐慕没回答。他把手机推回来。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说自己叫徐慕,字怀远,琅琊人氏。说话文绉绉的,拱手作揖,像个古人。但这个人不认字。
他把手机收回来。
“我记了几件事。我导师翻出来一篇旧稿子。还有……他让我先回来。”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他骂你什么?”
“说我论文写街亭之战写得太浅。本科生水平。”
徐慕的手指在玉上停了一下。
“那他以前那篇稿子,也是写街亭的?”
“应该是。”
徐慕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玉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说:
“他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先回去,不是‘没事了’,也不是‘再改改’。他需要时间想一件事。想完了,他会找你。”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陈教授的消息。五个字:
“明天,带他来。”
林小满攥着手机,转头看向徐慕。徐慕已经重新坐到了沙发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块玉。
“徐慕。”
“嗯。”
“你明天,要跟他聊什么?”
徐慕睁开眼。他看着林小满,眼神很平静。
“他问我什么,我说什么。”
“那要是他问你怎么知道街亭的事呢?”
徐慕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杯子。位置是对的。
“你信我吗?”
林小满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别问了。”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睡不着。凌晨两点,他听见客厅有动静。他走出来,看见徐慕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玉,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一片一片的。
“你在看什么?”
徐慕没回头。
“这个地方,”他说,“比洛阳亮。”
林小满没接话。
徐慕转过身,看着林小满。
“你那个师长,明天大概会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问我那天晚上的事。”
林小满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研究街亭。现在见到一个可能知道那晚真相的人,他不会放过。”
“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徐慕沉默了几秒。
“不管他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魏延来过。”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攥着玉,闭上眼。
“睡吧。明天,他信不信,就看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