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推开门的时候，味道先撞上来。
不是臭味。是那种人很久没洗澡，汗液在皮肤上氧化、发酵，最后变成一层壳的味道。
沙发上躺着个人。灰扑扑的衣服，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头发很长，散在靠垫上，有几缕搭到了地上。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胸口一起一伏。睡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钥匙。他掏出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110。
那人没动。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眉头拧着。
林小满没拨。
不是不怕。是那个人闭着眼的样子，让他觉得报警之后自己会后悔。
他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手碰到衣服，粗的，像麻布。
“喂。”
没反应。
“喂！”
那人猛地睁开眼。
林小满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不是刚睡醒的迷糊，也不是被吓到的惊慌。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然后那人看见了他。瞳孔缩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嗓子哑得几乎没声音：
“今夕……是何年？”
林小满愣了一下。
“2025年。怎么了？”
那人攥着玉的手紧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灯光下，玉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林小满问。
“没什么。”那人把玉收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然后他抬起头，拱了拱手。
“在下徐慕，字怀远。琅琊人氏。”
林小满看着他。那个姿势，两只手在胸前合拢，微微低头。像电视剧里的古人。但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到不像在演。
“哪的人？琅琊？”
“是。”
“山东那个？”
徐慕顿了一下，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手上。手机屏幕刚才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是什么？”
“手机。”
徐慕看着那个小方块。
“手机是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嘴。“能传话的东西。”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像烽火？”
林小满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烽火。这个人说烽火。
“比烽火快。”他说。
徐慕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时候，一声很轻的响从徐慕肚子里传出来。
“你饿不饿？”
徐慕没回答，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已经暗掉的屏幕上。
林小满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半把挂面，两个鸡蛋，一根蔫了的葱。他把水烧上，靠着灶台掏出手机。导师的微信还在那里，未读。
“第三章发我看看。”
三天前发的。
他锁了屏。
面煮好，他犹豫了一下，又煎了个蛋放上去。端出来时，徐慕还坐在沙发上，攥着玉。
“吃吧。”
徐慕接过碗，低头看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动作不太熟练。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盐重，伤肾。”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你事儿真多。”
他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徐慕吃面。这个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你身上那件衣服，”林小满说，“穿了多久了？”
徐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布衫，没说话。
“吃完洗个澡。”
徐慕抬起头。“洗澡？”
“对。”林小满站起来，把碗收了。“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他翻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但干净。他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卫生间在那边。我教你开热水器。”
徐慕跟着他走进卫生间。林小满打开热水器，指了指洗发水和沐浴露。
“会了吗？”
徐慕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没碰。
“算了。”林小满说，“你先洗，有事叫我。”
他关上门，站在客厅里。水声响了很久。中间停了一次，又响了，然后停了。
门开了。徐慕穿着那件旧T恤走出来。头发湿着，散在肩上。衣服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
“这身衣服，”徐慕说，“比甲胄轻。”
林小满没接话。他把徐慕换下来的衣服收走，塞进洗衣机。那件灰布衫拿在手里，很重，比看起来重。他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
然后他坐到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徐慕坐在沙发上，攥着玉，闭着眼。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沙发上那个人。那双眼睛。那句“今夕何年”。
他听见客厅有动静。很小。
他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徐慕坐在沙发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手里攥着玉，盯着窗台。
窗台上放着半杯水。
“你在看什么？”
徐慕没回头。“那个杯子。位置不对。”
“什么不对？”
“气不通。”
林小满看着他，看不懂。“什么气？”
徐慕没回答。眼睛没离开那个杯子。
林小满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徐慕站在他床边。
林小满猛地坐起来。“我操——”
徐慕看着他，很平静。
“你没睡好。”他说。
林小满愣住。
“不是累。”徐慕说，“是怕。”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怕一个人。”徐慕看着他，“怕他问你什么？”
林小满的喉咙发紧。论文第三章。陈教授三天前发的微信。他没回。
徐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张没写完的图。
“你该出门了。”他说，“去见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徐慕打断他，“但你身上写着。”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没问出口。因为他确实怕。
“他会骂我。”
“那就让他骂。”徐慕说，“骂完了，你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是以前想做但没做的。”
林小满看着他。
“什么意思？”
徐慕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杯子上。杯子还在原位，但他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你那位师长，心里压着一件事。”徐慕说，“你问他。但他不会全说。”
手机亮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陈教授的微信：
“今天来学校一趟。”
他抬起头。徐慕已经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徐慕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玉，闭着眼。
像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林小满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今天，他得去学校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