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诺斯大街最快的那条路,要经过中心广场。
隔老远看见那座女神像,维希的内心一时百感交集。等走得近些,发现大部分被炸毁的店铺和街道都已经开始修缮,广场中央的血迹被清洗干净,那被拔出来的剑也被填了回去——这回是真的石剑。
迎面碰上一队人,维希收回视线,发现领头的是那个把他送去医院的执法队长——贝岚达。
“贝岚达队长。”维希打了声招呼。
贝岚达点头:“身体还好吗?”
维希:“没什么事了。”他问,“你们是在巡逻吗?”
贝岚达:“嗯,执法庭加强了萨卡瑞尔的巡视工作。”
萨卡瑞尔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这么严重的公共事故了,这次恐怖袭击给整座圣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为了稳定居民的情绪,也确保再无下次,执法庭加强了执法队的巡逻工作。
“对了,”正说着,维希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来萨卡瑞尔之前,可能在斯克伊城的森林旅店门口见到过那些黑袍人。”
贝岚达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真的吗?”
维希点头:“没看清脸,但是衣服确实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贝岚达说完向后一瞥,她身后的下属立刻上前,手上拿着纸笔向维希确认信息。
维希站在原地回忆片刻,一五一十地说了。
“多谢了,我们会按照你给的信息继续搜查下去的。”
贝岚达的巡逻任务还没结束,和和他道别后便带着下属离开。
维希叹息一声,继续朝着诺斯大街走去。
从路口开始的第三个巷子……然后是一、二、三……第五户,找到了!
一家很小的铺子,去掉档口只能够一人通行,但店家挺爱卫生,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麻烦来一份蒸漆果。”
“好的!”
店老板是个大概四十岁的中年男性,身材偏胖,十分热情地招呼着来买东西的维希。
漆果是一种树上的果实,只长在大陆南边,成熟后外表被尖刺包裹,将其祛除后取出其中黑色的硬漆色果,加油蒸熟,色亮味香。
漆果还要在锅里闷一会儿,这段时间店老板就开始和维希闲聊。
“先生是圣城本地人吗?我这店可不好找,外地人很少知道。”
维希:“不是。是一个……长辈告诉我这家店,让我来买的。”
老板“哦哦”了两声:“那怪不得。这蒸漆果可是从我太爷爷那会儿就在卖了,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别的地方都没这味道的!”
维希笑笑。
“行,这是您的那份。”
老板把蒸好的漆果装好,递给维希:“慢走!愿女神护佑您。”
刚出炉的漆果被包了好几层,即便如此,维希握在手上依旧感觉到烫意。他原路返回,想着送完漆果后得去把假销了;这几天落下的课程要补起来;记得和弗雷姆说一声,他最近好像变得很忙……
还有——
维希颠颠手里的东西,那把被他拔出的剑,那个藏书室的神秘人,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天色逐渐暗沉,萨卡瑞尔的灯光也一层一层亮了起来,笼罩在圣城居民的恐袭阴影,似乎也被这万家灯火掩盖,然后慢慢消去了。
维希默不作声地抬头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回到图书馆时,天彻底暗了下去,阅读室内天然矿石制成的灯具全部打开,不少学生在其中静读。
维希一路向上,正琢磨着自己没有小木牌要怎么进去,就发现那扇厚重的木门开了一条小缝,应该是特意给他留下的。
推开门,那看不清面容的人坐在整个藏书室唯一的一张大桌子前,支着下巴看着眼前悬浮的硬壳书本,右手轻轻敲打在桌上,银色链子也随之发出轻响。那个装着圣剑的匣子则被随意地放在一旁,像是桌子主人为了腾地方而特意推开的。
维希上前,把手中变得温热的漆果递给他。
那人抓过袋子,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从里面摸了一颗,剥开硬硬黏黏的表皮,将果肉送进嘴里,咀嚼一会儿,然后咽下。
“有些凉了,不过谢谢。”
他把剩下的漆果连着袋子又扔回维希手上,维希接过,再抬头,呼吸陡然一窒。
遮挡视线的薄雾终于散去,露出其中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双眸微狭,鼻梁高挺,妖冶惑人的同时又不乏英气。维希几乎能想象到,当他不再遮掩自己的样貌时,只要站在那儿,周围所有人都会不自觉被他吸引。甚至不用整张脸,走廊上那幅画像,仅仅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便会让每个见到的人如同被蛊惑一般痴痴看去。
是的,在看清他相貌后,维希回过神来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面前人是谁。
百年前魔法学院的天才之一,只是不知为何,藏身在了这座图书馆。
维希犹在惊愕,就听那人开口:“知道吗?魔法协会想把你卖给我。”
维希惊愕之余又叠上困惑,微张开嘴盯着他看。
“我叫希默,你喊我老师就行。”希默把边上叠着的几张纸挪到维希面前,纸上面还压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色羽毛笔,“看看这个。”
维希看过去,发现上面是魔法协会的入会申请。
“魔法协会那边的意思是,不管怎样,先让你加入协会。我把申请扣了过来,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希默把注意力转回悬空的纸上,“你想当魔法师吗?”
维希没吱声,坦白说,他没想好。
“上一代持剑人,就你们历史课本里那个叫塞莱斯的,和你一样,也是完全没有魔力。他是我的……学生。”
维希觉得有点不对,圣剑的持有者的老师,再怎么样书上都会有所记录吧?可凭他能考上伊芙尼拓的历史成绩,竟然对这个所谓圣剑主的“老师”毫无印象。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希默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伸手在维希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明显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言,略显刻意地转移掉了话题:“你那天在广场,是受剑上残留的战意影响,不然你一个完全不会魔法的人,怎么可能使用的了圣剑。”
残留的战意……
维希那天并非完全失去意识,在数次的挥剑中,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其中汹涌磅礴的意志,多少年过去,依然坚不可摧。
“诶,”希默随口一问,“你在伊芙尼拓学什么的?”
维希如实道:“医药。”
希默长长地“噢”了一声,“塞莱斯是学建筑的,我当年有个朋友参军以前是种地的。”他又叹,“像我们这种传统的魔法师,都是没前途的。”
维希:“……”
翘腿慵懒坐着的人朝匣子努努嘴,问维希:“会用吗?”
维希摇头。这段时间他也试过很多次,可每次挥剑时,它就如同一个无底洞,疯狂地吸取着他身上的精神和力气。
希默朝他伸出手指:“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你决心成为圣剑的持有者,明天一早就搬到我这里来;反之的话,这把剑我就另行处理了。一切看你的选择。”
维希没说话。
可希默才不管这么多,交代完事情就开始赶人。
维希也没想多留,便干脆离开了。
待人离开,希默望着那重又被关上的厚重木门,微微垂下眼帘,轻声呢喃,
“真的,可以选吗?”
像是在问自己,又或者,只是一句无奈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