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另外四人，维希洗过澡，擦着头发从书架拿出那本日记坐下。
直到头发不再滴水，他才翻开日记，直奔非圣泛文字的那部分。泡水后发皱的手指一个一个划过黑色的墨迹，同时扯过纸笔将疑似的记录下来。
除了珂曼校长，维希今天还有别的发现。
他怀疑，据点中的那些血迹其实是文字。
寻找工作不算困难，但也着实说不上简单。日记中使用这类文字的篇幅并不多，后一个图案很快就找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写法，而前一个图案或许是生僻字，也可能是不常用字，找到的大部分都是相似而不同的，走向完全一致的压根翻不到。
第无数遍检索失败，维希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敲敲脑门。
“这些或许能帮到你。”
希默递来两本中等厚度的簿册，维希接过，以眼神询问他。
“这本是卡兰当年在这一层的借阅记录，他早期的批注用的还是自己家乡的文字。另外一本是我以前做过的文字对照表，你可以参考看看。”
维希翻开借阅册，由于年代久远，这本册子的纸张已经变硬发黄，他动作十分小心，生怕一个不留神给捏碎了。
连翻了好几页，维希的表情有点绷不住。
“这么多？！全是他看过的？”
“没办法。”希默耸耸肩，“他刚来伊芙尼拓和文盲也没什么区别，除了蹩脚的日常生活用语，基本是大字不识一个。伊芙尼拓没有设置基础教育，他自己又觉得和萨卡瑞尔的小朋友一起识字很尴尬丢脸，就只能靠自学和大量阅读来认识圣泛的文字了。”
维希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好，于是迅速低下头咳了一声掩住笑意。
希默继续说道：“不过他确实看了很多，你自己找估计够呛，我和你一起吧，再加上那本对照的，还能节省点工作量。”
有了希默的帮助，搜寻的进程一下子加快了许多，但即便如此，维希也直到深夜才在一本小说中找到了和图案对应的文字。
维希草草扫了几眼，这本小说写的是一位英俊美少男在校园里和各色男女交流的二三事，尺度相当狂放，用词极其大胆。从批注的数量来看，这本美少男事件簿显然是给这位外地小文盲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合上小说，维希眼中的震惊久久不能褪去。
实在是太疯狂了！
以希默的文字对照册为参考，维希在众多文字中圈出了两个。第二个字应该是对应圣泛的“骨”字。再结合方才那本小说的内容，维希猜测第一个字八成是“秽”。
“秽骨。”
维希轻声将这两个字读了一遍，意思很直接明显，可，它们为什么会以血写就在邪巫师据点的墙上呢？
他想不明白。
天将破晓，有一缕微光洒在书页，正好落在日记本角落，那张扬的字迹上。
维希轻轻摸上去，手指的阴影正好遮盖住了下方的“卡兰”，而以另一种文字写就的“卡兰布提斯”则现在光中。墨迹百年不褪，和那嚣张的笔锋一起，静静待在图书馆的角落。
*
“你的意思是，我们那天遭遇的黑雾是幻象？”
弗雷姆不可置信地拍桌而起。
克里蒂丝面色不善地斜睨他：“啧，别给桌子砸坏了，很贵的。”
弗雷姆下意识反驳：“这也不是你的家啊。”
克里蒂丝当即白了他一眼。
一群人在奥瑟娅的家里，围着她的茶几坐了一圈。
贝岚达没管他们两个的拌嘴，直问维希：“你确定吗？”
维希：“或许需要再验证一次。”
弗雷姆又蹭过来：“我们那天那么大动静，他们肯定已经撤走了吧！”
奥瑟娅摇摇头：“未必。”她放下茶杯，语气和缓，“焱晶被偷、据点的发现、时间巧妙的漩涡，我们目前所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巧合，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引诱。”
克里蒂丝接过她的话：“所以那间地下室里，一定有什么是他们想要让我们发现的。可能是红毛的焱晶，也可能是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维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红色的茶水表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看，直到贝岚达再次拍板。
贝岚达眼神锐利：“既然如此，那就再去一次，看看那背后的人，究竟想让我们发现什么。”
第二次进到地下室的过程无比顺利，甚至他们来到那间屋子前，门虽然关着，但锁却还是上回被破坏的那只，极其敷衍地挂在上面，明晃晃告知了主人的意图。
维希站在门前，右手抬起，慢慢触上房门，无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轻轻拢起，剐蹭了一下手心。
吱呀——
门被推开，黑雾涌出，贝岚达就要上前，却被维希拦住。
哒。
维希往前走了一步。
众人的神情也在这一步后，由担忧变为了惊诧。
黑雾的确缠上维希的身体，却并未如预想那般开始将其腐蚀。维希把手一抹，那一块地方的黑雾甚至直接消失了！
弗雷姆矫健地钻到最前面，伸手一抓，果然还没碰到，黑雾便消失不见。
他惊呼：“真的是假的！”
话音落地，“唰”一声，地下室顷刻间亮如白昼。
维希下意识眯起眼睛，在一片模糊中奋力睁眼，看清了正前方的闪烁着光亮的物品——一块红色的宝石。被端端正正放置在台子上，底下甚至垫了一块绿色的绒布。
“是我的焱晶！”
弗雷姆也看清了台子上的东西，三步并两步跳过去。就要拿到时，弗雷姆神色一变，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野蛮将他掀翻，好在他还算机敏，迅速背手释放魔力撑住身体，勉强站住了脚。
他喝道：“什么人？！”
啪——啪——啪——
众人警觉地循声望去，两个身着黑袍的男子不紧不慢地从那面同样泼了血迹的墙里走出。前面的男人身量颇高，但身材极瘦，面色也是苍白如雪，整个人透出难以掩盖的病态。
男人放下鼓掌的双手，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维希身上。他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却不似挑衅，更像是玩味。
“很高兴你们能来到这里，这块红宝石是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请笑纳。”
男人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听得维希浑身一寒。
弗雷姆听了这话怒气一下子飙升：“你有毛病吧？！还见面礼？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用得着你来送？”
男人从善如流：“那便物归原主。”
弗雷姆：“你——”
维希拦住暴怒的弗雷姆，上前一步，对男人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送你们一些礼物，尤其是你，亲爱的圣剑主。”
维希语气冷淡：“好好说话，别恶心人。”
男人见好就收：“当然可以，初次见面，圣剑主，为表对你的尊敬，我会有问必答。”
维希也不客气：“那好。你是谁？”
“伊曼·索拉。”
“你们的目的？”
“送上礼物。”
“为什么要抢走焱晶？”
“有用。”
“……”
知道这人并不会多透露出什么，问了也是白问。维希顿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秽骨’？”
他这话问出来，不仅是贝岚达他们，连伊曼都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浓：“早听说圣剑主博学多闻，想不到连伊诺图斯的文字也有所涉猎，真是佩服。”
“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嘛，很简单。‘秽骨’是真神之遗骨。虽为神躯，但行走世间难免沾染污秽，唯有弃去骨骸，才能真正获得灵魂的升华。伊诺图斯之民信仰真神，而那些接受了真神洗礼的信众巫师们则以‘秽骨’的名义传播真神的理念，为终生带去真正的极乐。”
维希：“所以，‘秽骨’是你们组织的名字？”
伊曼含笑点头。
弗雷姆吐槽：“什么鬼名字，‘脏骨头’，真不吉利！还有，那个‘真神’又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信真神的邪巫师坏事做尽，看来那个真神也不是什么好的！”
一直在伊曼身后沉默不语的男人被弗雷姆的话激怒，想要动手教训他却被伊曼抬手拦下。
伊曼神色不变：“这位小朋友，作为长辈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活在世上，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他最后对着维希微一欠身：“琐事缠身，就不多叨扰了。再会，圣剑主，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礼物。”
伊曼说完直接转身，几人想要上前，却被那不说话的男人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伊曼离开。
男人阴涔涔开口：“伊曼大人走了，终于不用和你们虚与委蛇了。”
弗雷姆反应迅速，立刻扭身去拿焱晶。
邪巫师见状冷哼一声，充满血气的箭矢从台中射出直刺弗雷姆门面！
可弗雷姆却躲也不躲，速度不减，朝着焱晶逼近。
两寸、一寸，弗雷姆离焱晶越来越近，箭矢也在空气中奏出死亡的哨音。终于，在它距离弗雷姆脑袋只有两指宽的时候，虚空中一柄短刃力道极重地劈向箭矢顶端，将其弹开。而弗雷姆则在克里蒂丝出手瞬间伸手探向台子，用力抓住——
焱晶到手了！
弗雷姆立即抽身退后，感受到手中的焱晶和体内血脉相连的波动气息后，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下来。
见人拿到焱晶，男人却也不恼。
“既然礼物已经送到——”他拔高了音量，“那么我的任务也快完成了。”
他忽然低头，望向面前维希握着的圣剑。
维希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电光火石间，维希暗道一声不好，却也根本来不及收剑。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那个巫师就这样径直撞上了圣剑，任凭利刃穿过他的要害，鲜血直流。
维希立刻抽回圣剑，但他的死亡已无法逆转。
男人倒了下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双手交叠于胸前，慢慢闭上了那双虔诚的眼睛。
结束了。
维希沉默了一会儿，就要收起圣剑，却不料下一秒，男人的身体毫无预兆炸开，漫天血花浸透了他的眼睛，但没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奥瑟娅及时为维希撑开屏障。
“看上面！”
克里蒂丝现出身影，提醒大家。
众人抬头，原本空荡的白色天花板缓缓浮现出“秽骨”的印记，那些绽开的血花全部飞入印记之中，印记随后也消失不见。
“不好！”
维希第一个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就向外跑。用力推开虚掩的房门，巨大的伊诺图斯文字出现在萨卡瑞尔的上空，将整个圣城笼罩。
下雨了。
极重的腥气钻进维希的鼻腔，同时肩膀被人用力攥住。
克里蒂丝将发愣的维希扯回屋子，外面没有建筑遮挡的地方，缕缕黑雾从湿漉漉的地面飘起。
那不是雨，是血，是带着诅咒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