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姆再一次痴痴望向星塔,又念念不舍地转回头,惆怅叹息一声。
奥瑟娅走在前面懒得理他,眼不见心不烦。
维希有些尴尬地摸摸额头,推着弗雷姆的手又多用了三分力。
也是,不过见了一面,某个人魂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更何况弗雷姆对那位星塔圣女完全一无所知,且魔法师的外貌向来迷惑,那可是能当他奶奶的年纪了!
传送法阵的回路能遮住视线,维希缀在最后一个,把还试图回头的弗雷姆无情推进去,接着踏上一只脚,却在此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塔顶。
魔法阵开始运转,盖勒希的客人总是来去匆匆,没有例外。
*
青灰色的手爪如利箭般插进魔法回路,又骤然在维希眼前停下。锐爪近在咫尺,尖甲离维希的眼球不过半指宽,他甚至能看清其上灰黑色的血污。
金光一闪而过,那只手绷直了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阵中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讶异和严肃。维希和弗雷姆上前一步,平稳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踏出魔法阵。
维希出去前多了个心眼,稍微侧了侧身子。果不其然,在他原本位置的正前方,一具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尸体瘫倒在地,脑袋正中间穿了一个孔洞,外圈残留着魔法的痕迹。没有右手,被切断的右臂处淌着黑色的液体,恶臭异常。
“原来是你们!”
维希抬头,面前的凯文一脸惊喜地放下弓。
“是我们的疏忽,让这只死尸溜进了传送厅。”
奥瑟娅越过二人:“外面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凯文面色紧绷,带着几分疲倦,“三天前,圣城内突然出现了许多灰色漩涡,死尸和灵魂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来。执法庭第一时间出动,协会也迅速增援,但数量实在太多,差点没控制住。”
维希:“差点?”
凯文:“就在不久前,那些漩涡又没来由地消失了。我们立刻组织围杀,现在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时间卡得这么巧?维希眉头紧皱,强烈的不安感莫名涌入胸口。
出了传送厅,浓郁的腥臭味直扑入鼻腔,维希望着外面的一片狼藉,眉头不自觉深锁。周围结束战斗的执法队成员和协会魔法师正在分配后续的清理工作,地上的尸体东一块西一块,看着就让人头疼。
“我去一趟协会,你们先回学校。”
奥瑟娅把话一撂,转身就朝着协会的方向走。维希和弗雷姆也不再拖延,和凯文道别后即刻返回伊芙尼拓。
图书馆。
希默放下手中的书本,平静抬眸:“刚从盖勒希回来的。”
维希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听见希默的话本能地点点头,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老师您猜到了我们会去盖勒希?”
“没啊。”希默否认,“不用猜。从盖勒希星塔出来的普通人,身上会携带一种特殊的魔力波动,本人无法察觉,只有熟悉阿斯特里摩斯家族魔法特性的魔法师才能看出来。”
维希:“老师,萨卡瑞尔——”
希默抬手制止他的话:“知道,不过执法庭已经控制了形势,有惊无险。”
维希上前几步:“是巧合吗?”
希默:“当然不是。你们前脚刚走,执法庭后脚就找到了邪巫师一个极其隐秘的据点,紧接着漩涡出现在萨卡瑞尔,圣城守卫自顾不暇。你们一回来,漩涡立马消失,这不摆明冲着你们来的。”
维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希默摇头:“目前还不知道。但我猜,恐怕和你那位朋友遗失的焱晶脱不了干系。”
图书馆的一扇窗户半开着,高空的风劲寒,吹断了他们的对话,衣袍猎猎作响。
希默伸出苍白的右手扣住帽子,银链在动作间簌簌作响。
维希盯了一会儿,随即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天色灰暗,大概不久之后会迎来一场暴雨。
“卡兰,布提斯。”维希冷不丁提起这个名字。
希默愣了一下,随后立马回过神:“她倒是事无巨细。”
“我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或许再过不久,这片大陆上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的语气中是和卡珊德拉如出一辙的怀念。
“老师……”
希默轻笑一声,突然问了维希一个问题:“你知道在当年那场大战前夜,塞莱斯和我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维希茫然摇头。
“杀了他。无论是对圣泛还是对卡兰布提斯,都是最好的结果。”
如希默所说,贝岚达得知了维希回来的消息,立刻便派人把他和弗雷姆叫走。到了地方,发现不止是贝岚达和凯文,奥瑟娅和克里蒂丝也在。克里蒂丝估计是临时从店里被叫出来的,还穿着一套紫色的制服,半掩在奥瑟娅身后朝维希招了招手。
见人都到了,凯文看了贝岚达一眼,得到她的授意后便迅速离开,巷口就只剩下他们五人。
贝岚达视线扫了一圈,声音冷静:“穿过这个巷子,尽头有一间三层小屋,情报显示那是邪巫师在萨卡瑞尔最重要的据点。执法队已经带离了周围的普通民众,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行动吧。”
克里蒂丝打了个哈欠,屈指敲敲奥瑟娅的后背,在原地凭空消失。贝岚达一马当先,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拢起,丝丝幽绿光点在其中闪烁。
维希就要跟上,胳膊却忽地被扯了一下。他回头,弗雷姆一只手摸着脖颈,直视前方,眼神火热。
“在那里。”他看向维希,“我现在能感觉到了!”
砰!
厚重的大门被贝岚达一脚踹开,突进的几人严阵以待,却发现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诡异。
房子内的所有孔洞窗户都被封得严严实实,有灯却没开关。虽然是阴天,可也还是下午,却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不知从哪儿漏进来几缕风,阴寒中掺着三分邪气,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四人迅速将三层仔细搜查了一遍,最终停留在一楼角落由弗雷姆发现的一块空心砖前。
“机关吗……”奥瑟娅低喃,“会在哪儿?”
咔。
一声脆响,众人抬头,黑色短刃直插进屋顶的灯罩上,然而里面却并没有照明的发光植物。
屋子里还是黑的,随着短刃一点一点扒开灯罩,喀拉喀拉的奇怪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终于,灯罩被完全打开,角落里那块空心地砖也慢慢挪移开来,楼梯显现,通向未知的黑暗。
金色的火焰在维希手中长燃不熄,地下通道安静得可怕,四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勉强带来几分安心。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平顺。
通道尽头是一间屋子,门被锁上,贝岚达上前几步,和奥瑟娅一同钻研起了开锁的方法。
维希的目光此时却被侧面墙上的脏污吸引。
又是它。
之前每一个被清剿的邪巫师据点中,都会有一面墙被泼上黑红色的液体。他凑近轻嗅,是血。
这些血迹蜿蜒曲折,时断时连,轨迹和先前那些据点里的如出一辙。与其说是巫师的阵法,倒更像是——
咔拉。
一声轻响打断了维希的思路,贝岚达和奥瑟娅已经把锁打开,站在门的两侧。弗雷姆把维希按在墙上,默数三个数后,贝岚达将门轻轻一推——
无事发生。
弗雷姆小小松了口气,不曾想这口气还没喘完,铺天盖地的黑雾便从屋子里源源不断地涌来!
贝岚达和奥瑟娅反应极快,立刻张开魔法屏障,维希和艰难把气理顺的弗雷姆紧随其后。
“不行啊,这黑雾根本没有结束的迹象!”
弗雷姆喉咙发紧,艰难喊了一声。
如同邪恶巨龙的吐息,屋子里倒出来的黑雾一寸一寸将他们逼退。维希拿出圣剑,却惊讶地发现其上的圣光对面前的黑雾竟毫无作用。
几人被逼到廊道中央,奥瑟娅回头一瞥,又马上收回视线,语气森寒:“后面也被围住了。”
克里蒂丝比她察觉得更早,从黑暗中现出身影,坚实的屏障撑开,为他们抵御住后方的侵蚀。克里蒂丝直视前方,丝丝连结的黑雾不断冲击着屏障,她眼里却闪过一抹疑惑。
进退两难,贝岚达的脸色愈发难看。
该怎么办?
维希活动了一下紧握剑柄的手指,不断回忆所学,忽然灵光一闪。
“我有办法,你们先撑住。”
他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了想要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迅速收剑,后退两步,随即突兀蹲了下来,右手手掌重重拍在地面上。与此同时,金色的魔力以维希的右手为起点,循着特殊的回路在众人脚下显现,又逐渐蔓延开来,直至完全将他们覆盖。
弗雷姆实在好奇,忍不住低下头。回路在魔力的不断加持下越发清晰,渐渐和某样东西重合。强烈的熟悉感直击弗雷姆的大脑,他惊呼一声,
“传送阵?!”
不对。弗雷姆又在脑海中仔细对照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与常见的传送法阵相比,此时他脚下的法阵回路要更少也更简单,却也更连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传送阵的雏形,真是不知道维希从哪儿学的。
最后一笔落下,维希睁蓦地开眼,右手金光大盛,魔法回路的光芒将所有人包裹起来,一呼一吸后,众人便消失在了原地。黑雾发觉没了阻碍,迅速汇融,重又退回了屋子里。廊道恢复了幽静,除了被破坏掉的锁,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
“咳——咳咳咳!”
伊芙尼拓某个隐蔽的喷泉上空,一道简易的传送法阵突然浮现,金光闪烁两下,紧接着,一二三四五,一行人被狼狈地从半空中的法阵抛出,直直坠落水池。
维希作为传送法阵的发起者,首当其冲落下来,整个人浸在池子里,毫无防备呛一鼻子水。离他最近的弗雷姆和克里蒂丝也没落着好,衣服头发湿了个彻彻底底,攀着石头用力咳嗽。
贝岚达到底带了多年的执法队,经验丰富,抓住了喷泉的顶端用力一撑,不太稳地站在了边上的石阶上,心有余悸地瞟了眼池子里倒霉的三人。
奥瑟娅则早有准备,一只魔力凝成的浅蓝色大手稳稳托住她,幸免于难。
“这是哪儿?”
弗雷姆总算把嗓子眼的水咳了出来,靠在石阶上环视一圈,待看见那座熟悉的高塔后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伊芙尼拓啊。还好还好。”
维希将湿发撸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眼里流露出六分无奈和四分好笑。
那页笔记下面的简笔笑脸,竟然是这个意思。
卡兰布提斯,真是个奇怪的人。
维希迈开沉重的腿跨出水池,伸手抹了一把脸,透过睫毛上的水珠回头一瞥那座小喷泉和底下浅浅的水池。
水?
他登时愣住了。
克里蒂丝问:“怎么了?”
维希朝前指了指:“这栋楼是做什么的?”
奥瑟娅:“这是校长的办公室。”她眯起眼,“有什么问题吗?”
“呼——”维希拧了一下湿透的衣服,“先回图书馆吧。”
*
弗雷姆再一次进到图书馆的顶楼。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谁能想到,已经挂在魔法学院墙上的人,有一天居然活生生站在他的眼前。
现在,弗雷姆已经平和了。
希默见到那狼狈的三个人,困惑地拧眉:“做贼去了?”
维希:“……没有。”他坐到希默的对面,“老师,珂曼校长是个怎样的人?”
此话一出,整个藏书室针落可闻。
弗雷姆脑子发蒙:“什么意思?”
“珂曼啊。”希默开始回忆,“我虽然和她接触不多,但她确实是个在魔法上很有天赋的人才,事业上也的确一帆风顺。就是……”
维希意识到这个转折大概很重要,连忙追问:“就是什么?”
“珂曼的女儿在她继任伊芙尼拓校长那年,为了保护别人,被邪巫师杀害了。”
维希哑然。
希默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维希身后站着的某人,随后才继续道:“其实她的女儿本来不会死的。作为一个普通人,邪巫师一出现就被魔法师保护了起来。但她太善良了。”
善良到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去保护那些与她完全不相干的人。
“所以,”希默说,“能告诉我你在怀疑什么吗?”
维希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去了一个据点,被黑雾袭击,然后被传送到了校长办公室后的水池里。”
希默:“传送?”
“是。卡——那本日记中记载的阵法,会把人传送去……附近巫术最浓郁的地方。”
而整个萨卡瑞尔巫术最浓郁的地方,在伊芙尼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