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就知道弗雷姆家很是富裕,但直到进了格莱尔林家的门,维希才真正对好友富家大少的身份有了确切的体会——
有矿啊!
圣泛最长的矿脉坐落在格莱尔林家族望不到边际的庄园之后,深厚巨大的魔法屏障将整座庄园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既隔绝了背后矿石开采的震天声响,也抵御了外敌的入侵。
一踏进庄园,浓厚的魔力气息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得到。维希低头,瞳孔中金色流光一闪而过,随即表情都有点不太能绷住。
仅仅是铺设在外围的地砖都是稀有的矿石,外界趋之若鹜的魔法宝石在这里更是只能作为栏杆扶手。
维希咬着下嘴唇,表情复杂地抬起头。
要仇富了。
再看边上的弗雷姆,从离开医院起就一副蔫哒哒的样子,瞪着个死鱼眼,嘴角都快垂到地上了。
难道那座宏伟的城堡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跟着奥瑟娅进入无人自启的房门,维希的眼睛先是不知道被什么晃了一下,随后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
好闪,好亮!
啪嗒,啪嗒。
有节奏的步履声从头顶传来,三人循声望去,一袭红衣的美艳女子缓缓走下楼梯,未束起的黑色长发随着她走动的姿势轻晃着,像是大风起时簌簌飞扬的林间叶浪。
女人来到他们面前,她比奥瑟娅还要高些,气质冷峻,五官细看和弗雷姆极其相似。
“妈。”弗雷姆躲在奥瑟娅身后,声音细如蚊呐。
“哟,记性不错,还知道我是你妈。”女人带着丝丝嘲讽开口。
弗雷姆抿着嘴不说话。
“艾瑞娜女士。”奥瑟娅带着微笑及时开口,挽救了将要到来的冷场,“好久不见。”
艾瑞娜·格莱尔林瞪了弗雷姆一眼,浑身冷酷的气质在望向奥瑟娅时荡然无存。她笑盈盈地捏了捏奥瑟娅的脸,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块颜色极漂亮、做工极精致的宝石项链动作迅速地系在奥瑟娅的脖子上:“这么久没见怎么生分了?这样我可要不高兴了噢!”
奥瑟娅想要摘下那沉甸甸的宝石项链,双手却被艾瑞娜紧紧锢住。她的笑容掺上了一丝无奈:“还有别人在呢,小姨。”
艾瑞娜:“带朋友来了?”
她的眼神好像终于捕捉到这里的第四个人,样貌出挑的青年气质温和,脸上因为有些尴尬而浮现出来的笑容倒是比奥瑟娅的半永久微笑看着和善得多。
奥瑟娅给人介绍:“这是维希,我的朋友、弗雷姆的同学。”
弗雷姆嘟囔:“明明也是我的朋友。”
奥瑟娅没回头,但弗雷姆忽然觉得有点冷。
艾瑞娜边听边盯着人看,话语落下,她点点头,又不知在哪掏出来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送到维希面前:“初次见面,维希同学,这是我的见面礼。”
那匣子的花纹很特别,底部的火焰纹饰朝着特定的轨迹向外蔓延,在上方又逐渐聚拢,像是一只深红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压抑和恐惧扑面而来,维希无端觉得胸闷。他下意识朝奥瑟娅投去视线,这一动作却被艾瑞娜径直拦截。她道:“看她干嘛呀?拿着。”
她把东西强硬地往人身上一塞,维希手足无措,只得老实道谢收下。
“不打开看看吗?”
维希其实也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本以为会和给奥瑟娅的差不多,却不料匣子打开,里面竟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石头的外形有点崎岖,但触感十分光滑,通体发黑,单从外表来看,似乎完全不值得被包装得如此精心。
“传说,众神之母、侍奉和平与慈爱的女神阿娅莱斯的贴身之物里有着一面镜子。”艾瑞娜道,“神母之物自然非同一般,这面镜子能照见星辰,预见未来,却独独照不见神明之身。这块石头是我偶然所得,据说是女神镜的一小块碎片,反正也不贵,我就干脆买下来了。”
身后的弗雷姆在听到末尾那句话后立时汗颜,把能买下圣城一条街的石头说得这么随随便便,天底下也只有他亲妈了。
蛐蛐归蛐蛐,小红毛还是异常乖巧地站在一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像一个孤独的蘑菇,毕竟……
“行了,无事不登女神殿。”散财完毕,艾瑞娜收敛了笑容,“非年非节的,到我这儿来干嘛?特意给我送儿子?”
“当然。”奥瑟娅笑容依旧,头也没回,“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来代劳?”
蘑菇终于还是当不下去了。弗雷姆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地趟上前,在奥瑟娅无情的眼神注视下极小声地吐出四个字。
“你说什么?”艾瑞娜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上了年纪,开始耳背了,“再说一遍,把什么丢了?”
“……焱晶。”
“……”
“怎么丢的?”
弗雷姆偷偷瞄了艾瑞娜一眼,低着头用仅他们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话。
“……等我醒来,焱晶就不——啊!”
一条红毛飞速擦过维希的身边,他眼睁睁看着弗雷姆被艾瑞娜抓住肩膀向后投掷,和沙包一样径直撞进身后不知何时被打开的房间。
“咚”一声,门再被关上,维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艾瑞娜的脸色阴沉如水,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在维希震惊的目光下,她黑色长发的发尾处突然爆出火焰,炽烈的火焰疯狂向上攀升燃烧,将艾瑞娜的黑发烧成鲜亮热烈的深红色。直到一声叹息发出,那火焰才熄灭,深红尽数褪去,头发又恢复成黑色。
“不用管他。奥瑟娅,小姨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甜品,就在你的房间里。”艾瑞娜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先休息一会儿,我有些事要和这位小同学谈谈。”
书房。
“想喝点什么?我这有果汁、牛奶、还有白水。”
“白水就行,谢谢。”
艾瑞娜一笑:“真是个生活健康的孩子。”
两杯温热的白水被放在桌上,艾瑞娜坐下,姿势十分放松:“久仰大名,新的圣剑主。”
维希安然坐在沙发上,被对面那群邪巫师一天到晚这么称呼,再不好意思现在都已经麻木了。
艾瑞娜手指摩挲着水晶杯壁:“你拔出圣剑后,我的好友,也就是奥瑟娅的母亲来问我,羡不羡慕人家孩子成为了圣泛的救世主。我回她,如果是弗雷姆成为圣剑主,那我一定要去协会大闹十天十夜,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把剑扔到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这样我的儿子就不再是什么圣泛的救世主了。”
维希笑道:“您挺风趣。”
艾瑞娜:“我也觉得。不过我认为你的养母和老师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背负那些强大的东西,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提到莉莎女士和老师,维希沉默了片刻。不知名的魔法维持着整个城堡的温度,书房内温暖如春,但维希还是端起那杯温热的水,两只手牢牢圈着。
“焱晶……到底是什么?”
艾瑞娜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先盯着维希的眼睛看了一会,才缓缓抬手,一只华丽的法杖显现在半空中。法杖的顶端镶嵌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血红色宝石,形状不太规则,一看就绝非凡物。
“这就是焱晶。”艾瑞娜说,“我族血脉特殊,族人七岁时便由族长授礼,于血液中提炼出一块特殊的石头——焱晶。将其镶嵌在魔杖上,从此施行任何魔法,都要借由这块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石头。”
她问:“弗雷姆的焱晶,你见过吗?”
维希摇头。
艾瑞娜哂笑:“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他的焱晶,很特殊吗?”
艾瑞娜给他比划了一下:“他的焱晶大概只有一个大拇指那么大,对于我族来说,焱晶越小、颜色越深,代表这个族人的血脉力量越为深厚。而弗雷姆焱晶的品质,更是几百年来的第一等。在取出焱晶的过程中,他的头发就完全变成了红色,象征其蓬勃的血脉力量。”
“通过焱晶施放的魔法强悍无比,单论攻击性,整个大陆无人可及。可凡事都有代价。焱晶魔法的底层逻辑是使体内的血液沸腾,这也就导致明明是魔法师,我族人的寿命却和普通人相差无几,那些强大的魔法师英年早逝更是常事。”
“但对于格莱尔林家族的魔法师来说,死亡不是要紧的,最可怕的,还是痛苦。”
维希皱紧了眉头。
艾瑞娜:“过分血液沸腾带来的,死亡的痛苦。”
她的神色中泛着淡淡的哀伤与忧虑,可维希在其中却看不到分毫的恐惧。
“当年因为——”艾瑞娜停顿了一下,“我的疏忽,不小心让弗雷姆看见了我父亲死亡前的样子。对于一个年龄尚小的孩子来说,那足以成为一生的阴影。所以他不肯将自己的焱晶镶在法杖上,他现在使用的魔法,和普通的魔法师没什么两样,自然也就不会经受那样的痛苦。”
维希斟酌着问:“这样……不好吗?”
艾瑞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想必奥瑟娅已经告诉你了,焱晶还有一个功能。”
维希点头。
“对一部分邪巫师来说,这可是大杀器。”艾瑞娜指甲抠着焱晶上的凸起,语调不缓不急,“我当然想尊重我儿子的选择,不然也不会随他举着那丑死了的光法杖,任由他离家出走。”
她叹了一声,“可我要死了。”
维希一怔。
艾瑞娜:“封印松动,但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作为格莱尔林家族的继承人、作为不可一世的焰阳魔女艾瑞娜的儿子,这是他必须承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