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乐达从市面上消失。
执法庭有考虑过采取柔和的政策缓步推进民众对乐达的戒断,但最终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隐瞒了乐达被下架的真实原因,并以身体检查的理由让各地的魔法师对民众进行血液清理。
怨声载道是有,但执法庭和魔法协会难得态度强硬,时间一长,那些躁动的声音也就渐渐平息了。
而维希也在那夜之后的第三天,从奥瑟娅口中得知了乐达事件的原委。
“是被特殊处理过的人血,稀释之后被加进了普通的果汁里。”奥瑟娅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声音和柔,“那天遇见的藤蔓,其实是被吸干尸体的一部分,被操控着袭击他人。青灰色的圆球则是储藏血液的容器,里面的肉球会产出能使人成瘾的物质,并将其溶进血液里。这类物质在身体里越积蓄越多,久而久之,精神和身体都会受到影响。”
“乐达的制造商也消失了,不过执法庭猜测他们只是见钱眼开,负责售卖,八成已经被灭口,真正的制造者大概另有其人。”
维希手指揉着眉心,低喃道:“另有其人吗……”
奥瑟娅点头,迟疑了片刻,终归还是将手中东西朝坐在对面的维希推了过去。她望着维希的眼睛,缓缓开口:“这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第二件事。”
维希疑惑地拿起那一沓纸,才瞅到封面上最醒目的“巫烬”两个字,手里的东西就被人从后面抽走。
“我不同意。”
希默只扫了一眼,便直接将那叠纸甩在桌子上,盯着正襟危坐的奥瑟娅,语气带着几分森冷:“我说过,‘巫烬’计划绝不能启动。”
他的拒绝显然在奥瑟娅的意料之内,但她只是轻叹了一声,抬头直视希默:“执法庭不想再拖了,会长那里……我尽力了,但……”
“老师,封印松动,圣泛因邪巫师而丧失的人命,真的太多了。”
阅览室一时无人说话,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希默放下掩面的右手,银链晃动发出脆响。他怒容尽失,脸上神情完全被无奈取代。
“这样的牺牲,真的有用吗?”希默的声音极轻,如同羽毛落在地上。
奥瑟娅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希默没再回复她。
奥瑟娅离开了,但那几张纸还是留在了图书馆。
“看完了?”希默望向默默整理纸张的维希,眼神晦暗不明。
维希“嗯”了一声。
“你知道‘巫烬’计划是什么时候制定的吗?”
维希摇头。
希默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一百多年前,那时候圣泛的魔法师完全无法招架邪巫师,战线甚至已经拉到了萨卡瑞尔的附近。在塞莱斯还没获得圣剑前,执法庭、魔法协会还有伊芙尼拓,共同拟定了‘巫烬’计划。”
“整个计划,要我说,就是填人命。”
“所有圣泛的魔法师,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只要能消灭邪巫师,哪怕只是一个。”
希默苦笑道:“说到底,‘巫烬’计划,‘烬’的又何止是巫呢?除了魔法师,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普通人,一条条人命填上去,其实根本无济于事。神明降世,只要祂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邪巫师。”
“后来有了圣剑,‘巫烬’计划被中止,可那位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神明根本无法被杀死。封印不过一百年就开始松动,那些信徒、那些疯子卷土重来,在这个时候,‘巫烬’计划又要重启了。”
维希:“但我已经拔出了圣剑——”
“维希,”希默打断他,“从始至终我都认为,这不是你该背负的,也不是塞莱斯该背负的,甚至圣泛的所有人都不该背负这样的命运。”
希默:“卡兰的日记你也看过了,巫术本身并没有对错,关键在于使用的人。我不希望‘巫烬’重启,是因为你的牺牲、任何人的牺牲都不是应该的。甚至于,‘巫烬’本身就不是一个该存在的东西。”
维希:“但无论是我还是塞莱斯,最后都选择了……”
“对。”希默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右手中指上佩戴的指环,眸中闪烁着隐秘的眷恋,“你们最后都选择了——”
那条与过去人生截然不同、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道路。
那份申请最终还是作废了。
维希同奥瑟娅和贝岚达面谈了一次,由他来负责清剿萨卡瑞尔的邪巫师驻点。
“封印的松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快。”希默道,“祂的力量已经能够对信徒产生实质的影响,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主动出现在你的面前?”
维希:“他们?”
希默:“两个搅拌能力很强的神棍。在神明被封印后不知所踪。现在封印松动,他们想必也会有所行动。”
希默极为罕见地捧着一本书,手指将纸张轻轻挑起,翻到下一页。
“你自己有防备就行,毕竟凭圣泛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
维希问:“老师不行吗?”
“太抬举我了。”希默呵呵冷笑,“你老师我还没厉害到那种程度。”
维希眨眨眼。
略微泛黄的纸张又翻过一页,希默头也没抬:“对萨卡瑞尔城内的清剿马上就要开始了,注意安全。”
维希笑着点头:“好。”
*
弗雷姆的火种击中了远处的灵魂,烈火将它焚烧。同时手腕翻转,提着法杖回身一敲,抬脚直接将试图偷袭的死尸踹飞。
“搞定!”
他拍拍手,走到站在墙前陷入沉思的维希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维希回过神来,对弗雷姆道,“这边差不多结束了,我有些事要去一趟协会,要一起吗?”
弗雷姆猛猛摇头:“不想听老头念经,我还是回学校吧。”
二人处理完这个邪巫师的据点,在路口分道扬镳。
要不从这条小路穿过去吧。弗雷姆站在巷口前心想,正好另一头新开了一家餐厅,顺便去试试。
打定主意,弗雷姆脚步悠闲地拐进巷子,因为常年受不到阳光照射,这里的墙面上都蒙着一层黑色的霉菌,有些难闻的潮湿水汽钻进弗雷姆的鼻腔,他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眼前逐渐亮了起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愈加明显。弗雷姆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逐渐放松。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弗雷姆猛地转头。
寂静幽闭的小巷里,一身黑衣的男人冷漠地看着红发的男生软倒在地。黑衣人蹲下身子,苍白的右手缓缓探向昏迷不醒之人的脖颈。
一声冷笑响起,下一秒,那人便消失在了巷中,只余地上生死不明的男生。
*
弗雷姆艰难地睁开眼睛,三张熟悉的脸杵在顶上,过于熟悉的场景令他一时有些恍惚。
“总算是醒了。”
他听见克里蒂丝如释重负的声音,于是他对着维希投出了一个虚弱的眼神。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维希伸出手指,给他解释。
弗雷姆瞪大了眼睛,虽然一点看不出来。他想要发出惊呼,却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完全失去了张嘴的力气。
维希察觉到他的慌乱,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道:“路人发现你昏倒在巷子口,把你送进了医院。医生说你是精力消耗太大才晕过去的,大概得修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奥瑟娅也应和道:“好好休息吧,学弟。”
得到两人的安慰,弗雷姆慌张的心暂时放了下来,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迟钝的大脑也再度缓慢运转起来。
那天的巷子口……等等!
维希本想去找医生,一股轻微的力量却阻止了他。
他立马回头,就看见弗雷姆几乎用仅有的力气拽住了他的手,头微不可察地左右摇晃着。
柔和的金色魔力顺着接触的地方被传输至病人虚弱的身体里,弗雷姆发觉自己能发出声音了,被禁锢在嗓子里的话直接挣脱了束缚:“偷袭!”
维希眼神一凛:“你是被人袭击才晕倒的?”
弗雷姆恢复了点力气,闻言疯狂点头。
维希又问:“看清楚是谁了吗?”
弗雷姆摇头。
难道是……维希和奥瑟娅面色凝重。
“不对吧。”坐在窗台把玩花瓶的克里蒂丝指出疑点,“如果是邪巫师的话,这小子现在还有命躺在这吗?”
这倒也是。维希思忖片刻,问弗雷姆:“会不会是你身上带了什么很重要的物品?”
话音才落,弗雷姆的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无比。他挣扎着把手抬起来,艰难地摸向脖颈。
维希眼见弗雷姆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紫、最后一片灰败,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小红毛把放在脖子上的手移开,整个人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完了。”
他绝望地看向另一边似有所感的奥瑟娅,嘴唇颤抖、泫然欲泣:“焱晶被偷走了。”
“……”
整个病房一瞬间如坠冰窟。
不对,是真的坠入冰窟!
弗雷姆火速闭嘴,克里蒂丝立马从窗台上溜下来站直,同时飞快将手上的花瓶摆好。维希毫不留情地挣开了弗雷姆抓住他的手,眼睛偷摸往奥瑟娅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奥瑟娅的表情在听见弗雷姆的话后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微笑,可只一眼就能看出其中隐藏的浓浓危险。她稍微弯下身子,淡淡幽香袭来,在弗雷姆心中却宛如蛇蝎剧毒。
弗雷姆紧紧抿着嘴,屏住呼吸,头一点一点上仰。
奥瑟娅声音轻柔:“你说,什么被偷走了?”
“焱……焱晶。”
“噢,焱晶啊!”奥瑟娅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眼中的寒意却盛到能将病床上无助的红毛冻成一块冰坨,“我忽然觉得我这个学姐当得也不太称职,到现在也没去拜访拜访学弟的家长。”
“学弟这么久没回去,一定很想家了吧。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学姐送你回家修养,好不好?”
弗雷姆哪敢拒绝,只能苦涩陪笑:“嗯……好的吧,哈哈。”
奥瑟娅点点头,语气和善:“我回去煲些汤给学弟补补身体,一会儿见。”
弗雷姆:“……”
他用哀求的目光望向边上二人,维希表示要回伊芙尼拓尊师重道,克里蒂丝打工去也。看来那份饱含学姐关怀的营养补汤,只能小红毛一人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