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蒂和她的丈夫威廉想要为他们在圣城的第一套房子打造一套纯木家具。
同事为他们推荐了萨克瑞尔有名的木匠——亚伦·卡彭特。
“他的手艺是没得说，整个圣城都排得上名号的大木匠。”同事告诉她，“就是人实在是太龟毛了。你们要是愿意为了新房而放弃一段时间的安宁日子的话，就大胆地选他吧！”
又询问了其他人的意见，佩蒂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手艺好但脾气差，追求完美到了病态的程度。
如此一致的评价，她一时间对这位木匠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趁着午休，佩蒂拉着丈夫去到亚伦的工坊。越靠近工坊，围着的人就越多，佩蒂以为是亚伦的订单太俏，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订不到他的家具，连忙甩开丈夫快跑几步，挤进重重包围的人群。
可谁曾想，佩蒂挤进去，看见的并不是承接订单的小工，而是十多个执法队的人！
这还只是工坊的外面，按这情况，里面的执法队成员恐怕更多。
佩蒂揪住身边看热闹的人：“大婶，这是什么情况？这里不是木匠亚伦的工坊吗？”
大婶摇摇头：“谁知道呢？才吃完午饭执法队就来了，给里面封得严严实实。八成啊，是亚伦那小子犯什么事儿了！我之前就说过，就亚论那烂脾气，总有一天要出大事，你看看，这不就是了！”
佩蒂听着大婶的话，若有所思。
丈夫主动提议：“那不然我们就换一个木匠？”
不过是木匠而已。佩蒂点点头：“好啊。”
*
工坊内，贝岚达带来的人正在进行搜查。
“根据调查，所有被置换尸体的居民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找过亚伦·卡彭特订制家具。”
“亚伦·卡彭特，萨卡瑞尔本地人，四岁开始跟随同样身为木匠的父亲学习手艺，展现出十足的天赋，十岁就在圣城小有名气，十五岁已经建造了这座工坊。”贝岚达的副队凯文和他们复述亚伦的资料：“我们问询了他的亲戚邻居，还有过往找他制作过东西的居民，都说他是一个非常，呃，精益求精的人。”
弗雷姆抱胸靠在边上，精神没有完全恢复，脸色还是有些发白：“精益求精？”
凯文苦笑：“好吧，其实大多数人给出的评价都不算很正面，龟毛、吹毛求疵、变态完美，甚至还有说他就是个疯子的。他们承认亚伦的手艺确实很精湛，但在制作的过程中，亚伦不仅折磨自己，还疯狂折磨委托人。最严重的一次，委托人拒绝了亚伦的修改要求，亚伦直接把那个委托人打进了医院，还是重伤。”
弗雷姆一阵牙酸：“这么偏激。”
维希看着整个工坊规范整洁到几乎怪异的布置，对亚伦的性格并不感到奇怪。
他问：“工坊里的小工怎么说？”
凯文：“小工都很怕他，据他们说，只要他们做的有一点不符合亚伦的要求，他就会殴打辱骂他们，气急了甚至还会拿锤子砸人。”
弗雷姆一脸厌恶：“这什么人啊！”
“两个月前，亚伦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工作，不再接活，小工也被赶回了家，周围的邻居说他几乎不出门，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维希了然。看来，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接触到了巫术。
在人死后，将尸体换成自己制作的木偶。至于尸体发生的种种异常，寻常人或许更愿意相信是女神赐福，抑或是亲人的身体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弗雷姆纳闷：“那他要这么多尸体干嘛？”
“新死尸体的灵魂最容易撕扯出来。”
维希淡淡开口，说出来的话却令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他接着环视一圈，循着自己的印象找到一个角落，那里的墙面凸出一块，和他在那个地方看见的应该是相连的。
“这间工坊的下面应该有间地下室。”维希说，“但我不知道从这里怎么下去。”
贝岚达：“这个容易。”
她叫来几个人，对着里面的东西敲敲打打。终于，一声轻响，角落里的一块地板随之移开，露出其中的通道。
维希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慢慢进入了地下室。
初冬季节，地下室的温度比上面还要低，因为没有太阳照射，更是幽暗森冷。
弗雷姆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向脖颈。
楼梯连着的是维希一开始误打误撞进入的放着木偶的房间，那面原先摆放满满木偶的架子如今已经空空如也。
维希走到墙边，伸手，然后在其他人震惊的眼光下，直直地穿了过去。
贝岚达微一挑眉，也跟着穿了进去，剩下几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墙后的空间比外面要大很多，也更明亮些。借着那些天然矿石发出的暖光，一群人瞪直了眼睛，看清了其间的景象。
数十个一人高的木偶整整齐齐排列着，和之前见过的小木偶一样，没有五官，双手交叠，完全就是小木偶的等比例放大。每个木偶的脖子上都栓着一条纯黑色锁链，坠到小腿处，末端则留下了一道平直的切口。
贝岚达看向维希。
维希轻轻叹了一声，说道：“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每条锁链上都禁锢着一道灵魂。”
人群中顿时传来好几道吸气声。
“那些锁链似乎是一种媒介，能将灵魂的力量输送到这些木偶之中。我见有些灵魂格外虚弱，于是上前察看，结果发现这些虚弱灵魂连接着的木偶，已经有了五官的痕迹。”
“可，既然一定要输送灵魂才能让木偶具有人形，那那些被置换的尸体……”凯文提出疑问。
贝岚达略一沉吟：“那些木偶身上都被附着了亚伦的灵魂碎片，完全由他控制。不过我猜，他真正想要的木偶，并不是这种没有自我意识的。”
维希：“确实和队长说的一样。教他巫术的人只是教了他‘木偶寄魂’的使用，是亚伦自己琢磨出了这种更阴邪的方法。那些灵魂在被强行拉扯出身体时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因而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再被输送到木偶后，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如此一来，这些木偶就相当于拥有了真正的生命。”
凯文张大了嘴巴：“这也太——诶，这么详细，维希你怎么知道的？”
维希指了指尽头的一张桌子：“他都写实验记录上了。”
凯文：“……”
弗雷姆摩挲着下巴：“既然他只想要灵魂，那尸体他是怎么处理的？直接扔了？还有那些意外去世的人，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人会死的？”
维希摇了摇头：“亚伦的记录上写着，每当他抽走一道灵魂，教他巫术的人便会出现，将尸体带走。至于那些因意外去世的人，也是被那个巫师带来的。”
弗雷姆心下一沉。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凯文将实验记录拿来，交给贝岚达。贝岚达翻了几页，合上：“大部分是在亚伦这里订做过东西的，一小部分没有名字，只是记录了身体特征。”她把实验记录又给到凯文，“照着上面的记录，把遗漏的补全吧。”
“是。”
贝岚达对着维希和弗雷姆：“亚伦已死，这件事基本了结，剩下的善后工作执法庭会负责，麻烦你们了。”
“至于谢礼——”贝岚达难得露出笑容，“你们决定吧，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弗雷姆搭着维希的肩膀，潇洒摆手：“诶，客气。”
维希则在想另一件事：“那个教亚伦巫术的人……”
贝岚达立马恢复了严肃：“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维希点头：“好。”
*
弗雷姆以为要回学校，不曾想维希直接带着他往医院走。
“我没什么事！”
维希懒得理他的狡辩：“站都站不住了还嘴硬呢。”
医生检查完，说是身体太虚了，得再住院一晚上观察情况。
“唉~”弗雷姆枕着手臂躺在病床上，“所以我不爱用这种曜日魔法，每次炸完都虚得和什么似的。”
维希轻笑。
“哎，维希，那些被亚伦禁锢的灵魂，你怎么处理的？”
维希顿了一下，才道：“我切断了那些锁链。”
弗雷姆不疑有他。
维希起身：“我回去和我老师说一声，你的晚饭我找人给你送来，先走了。”
“行，顺便帮我请个假啊！”
“知道了。”
维希一走，病房变得格外宁静。弗雷姆仰面盯着空荡的天花板，回想最近发生的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唉。
另一边，维希回到图书馆，一步一步走上楼，腰上的圣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打开门，希默坐在梯子上，正在翻阅着书籍。
“怎么说？”
“是一个木匠，把死人的灵魂禁锢住，想要让他自己做的木偶拥有生命。”
“那个木匠呢？”
“死了。”
“噢。”
“……”
维希抚住腰侧的圣剑，剑鞘的温度偏低，丝丝寒意渗进他的手掌。
“老师，那些被禁锢的灵魂，回不去他们的身体，也无法消散，所以我……”话停在这，至于剩下没说出口的，他相信希默肯定也能猜到。
希默合上书，低头，帽子遮住了他的一部分脸，导致维希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觉得是你杀了他们？”
维希摇头：“他们已经死了。”
希默挑眉。
维希突然问了希默一个问题：“老师，你杀过人吗？”
希默“唔”了一声。
维希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杀人和抹除那些已死之人的灵魂是不一样的。”良久的沉默后，维希终于开口，“如果今天那个邪巫师没有变成那副样子的话，我想我应该，是下不了手的。”
“在最开始，我是愤怒的。可当我的剑光被他躲开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紧接着就是后怕。”
“老师，我在想，我真的有去结束这些人命的资格吗？”
希默听完，从梯子上走下来，站在维希的面前，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蓦地伸手，一把将维希腰侧的剑夺了过去，又随意搁在桌子上。
维希任由他的动作。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承担、或者结束他人的生命。”希默说，“你才十七岁，这些原本就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去思考的问题，他们说的那些大义凛然的责任也不是你该承担的。”
“所以先放下那把剑，好好去问问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