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桌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卡座原本挺宽敞的，此刻却因两个不速之客的强行加入而显得十分逼仄。
云丹银如坐针毡，他看见怀书亦拿起水壶，姿态娴熟地给乌欲手边的空杯添了水；
看见孟子羊满眼亮晶晶却结结巴巴地试图找话题，从餐厅装修扯到外际文明，又扯到云丹银的大学生活；
看见乌欲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多数时候落在窗外，侧脸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分外冷冰。。
而他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种认知让他胸口闷痛。
明明是他先带乌欲出来的，明明刚才气氛那么好，可现在全毁了。
更让他恐慌的是，乌欲似乎并不反感那两人的接近。
面对怀书亦的搭话，乌欲虽回应简短，却始终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甚至当孟子羊讲起大学时云丹银的糗事时，乌欲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在听。
他可能觉得有趣，也可能在嫌弃，只是不好在外面表现出来吧。
云丹银攥紧了手中的叉子，骨节咯吱响了又响，金属柄硌得掌心生疼。
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从胃底烧上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那是嫉妒——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辨认出这种情绪。
他嫉妒怀书亦游刃有余的风度，嫉妒孟子羊直白热烈的注视，甚至嫉妒他们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吸引乌欲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而他自己呢？
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除了张牙舞爪地宣告主权，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说，丹银那时候可傻了，非逞能说自己可以一口气喝下三瓶烈酒，结果才半瓶就趴桌子底下去了。”孟子羊说得眉飞色舞，羊角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眼底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怀书亦抿唇低笑，目光却始终锁着乌欲：“是啊，他总这样，冲动又不计后果，”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乌欲先生看起来就稳重多了。”
云丹银一见他语气不对，立马警觉，张嘴打断他：“怀书亦！”
声音太大，邻桌有人侧目。
云丹银却顾不上了，他死死盯着怀书亦，眼眶微微发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怀书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收起笑意。
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映出云丹银愤怒的脸。
他看了几秒，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下来，却莫名透出一股冷意。
“我不想干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只是好奇，能让云小少爷紧张成这样的人……到底有多特别。”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乌欲。
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直截了当地评价：“现在看来，确实很特别。”
话音落下，桌上一片死寂。
乌欲仍旧没什么表情，非常平静。
云丹银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想立刻拉着乌欲离开这里。
可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下一刻，一直沉默的乌欲忽然动了。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水杯，玻璃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轻描淡写地扫过对面的两人。
“说完了吗。”乌欲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暗涌的躁动。
孟子羊一愣，不明所以。
怀书亦眯起了眼，目光审视。
乌欲却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云丹银：“你饱了没有。”
云丹银呆住，刚想说什么，却蓦地摇头，边回了句：“还、还没……”
乌欲极轻地蹙了下眉头，随后恢复平静，扫了眼对面的怀书亦。
“那继续吃。”乌欲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云丹银之前推荐的水炒雪豆，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桌上并不存在另外两个活人，只当一团空气。
这过于自然的举动，反倒让怀书亦诧异了下。
云丹银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看着乌欲平静的侧脸，忽然间，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涩和恐慌，潮水般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顺着血管奔流，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乌欲没有理他们。
乌欲在吃他夹的菜。
乌欲在等他继续一起吃饭。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他脑海中的混乱阴霾。
然后，他抬起头，瞪向对面两人，眼神里重新燃起凶巴巴的光和得意洋洋：“看什么看？没听见吗？我们要吃饭了，闲人免扰！”
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了很多，甚至带上了点儿狐假虎威的底气。
怀书亦盯着乌欲看了好几秒，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假笑终于慢慢褪去。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变得幽深。
孟子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怀书亦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得讪讪闭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桌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
云丹银和乌欲埋头吃饭。
偶尔，云丹银会嘟囔一句哪个菜好吃，乌欲便依言尝一口，然后回应似地点点头。
他们之间自成一方小天地，将另外两人完全隔绝在外。
怀书亦和孟子羊就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僵持在对面。
孟子羊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都被沉默的两人所击垮。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缓和不好了。
直到云丹银终于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擦嘴。
他偷偷瞟了乌欲一眼，见对方也用餐完毕，正静静望着窗外，侧脸在渐深的夜色里模糊了轮廓。
云丹银心念一动，忽然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想带乌欲回家了。
“我们回家吧。”他站起身，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他讨厌地看了眼对面两个没礼貌的家伙，然后担忧又期待地朝乌欲伸出手，手掌摊开，停在半空。
乌欲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刹那，云丹银触电般颤了一下。
乌欲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握上去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立刻收拢手指，将那点凉意紧紧包裹进自己的温热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掉。
他拉着乌欲站起来，转身就要走，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对面两人。
“丹银。”怀书亦忽然开口。
云丹银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怀书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耳语：“你这次，是认真的？”
云丹银实在忍不住了，刚想回头骂他，手便被乌欲反手拉住，握得很紧。
他一怔，抬头看着乌欲。
乌欲扭头冲他一笑。
两人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餐厅，走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夜色。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怀书亦才收回目光，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书亦，你刚干嘛那样？”孟子羊在安静的这段时间里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抱怨，“看把丹银气的。”
“我哪样了？”怀书亦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好奇，试试深浅罢了。”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水，抿了一口，眼底光影明灭。
孟子羊疑惑，听不懂。
不过怀书亦最后那句话好像是在造云丹银的谣。
*
此刻的电梯里，云丹银正紧紧攥着乌欲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密闭的空间安静无声，只有楼层数字无声跳跃。
云丹银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刚才在餐厅里强撑出来的气势，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满腔的后怕和一丝……隐秘的甜。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乌欲，却见对方正目视前方，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对不起。”云丹银忽然低声说，嗓子有点哑。
乌欲侧过头，看他。
“我不该带你来这儿，要是不来这儿，也不会遇见他们两个厚脸皮的家伙……”云丹银语无伦次，声音越说越小，“他们就是那样，嘴欠，烦人，你别……别因为他们，觉得我……我交的朋友都不好。”
乌欲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电梯顶灯冷白的光线落进他眼里，覆着一层月色。
“没事。”他说。
云丹银鼻子莫名一酸。
他想说“有关系”，想说“我介意得要死”，想说“我看见他们看你我就难受”。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你……你不觉得他们讨厌吗？”
乌欲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熟。”
这个答案，像一颗定心丸。
电梯直达地下悬浮车停泊层。
云丹银拉着乌欲走向自己的那辆黑色跑车，车门感应到主人，无声滑开。
两人往后座一坐。
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的空间里震动，悬浮车轻盈升起，汇入空中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运行声。
云丹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怀书亦是不是喜欢你？”乌欲忽地开口问他。
云丹银一愣，旋即立马摇头，慌慌张张道：“肯定不是，他是幽斯属地的人，是异性恋，如果是同性恋，早在十八岁后被属地驱逐，变成流浪汉了。”
他话音刚落，忽地意识到怀书亦好像还没满十八。
而后疯狂向乌欲表示自己只喜欢他的决心：“我只喜欢你一个，我们是树塔大人亲自认证的爱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你，除非我死！”
况且，乌欲是属地的主人，从根本上杜绝了爱人有其他爱人的可能，只会自己有不断增加的爱人或者追随者。
其他普通居民也只能选择1V1，因为没有地。
这种……
就像外际文明其中一个星系的兽系文明，——一妻多夫制。
在树塔并不常见，除非成为属地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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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点：米米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