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大门被踢开的时候,李无忧已经悄然离开了。
他没有走大门,窗外的黑影让他心里发毛,万一那些人堵在门口呢?他从通铺房间的窗户翻出去,顺着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滑到地面,落地时踩到了一泡新鲜的狗屎。
“啧,”他蹭了蹭鞋底:“开局不利啊。”
东去三百里。
神仙谷。
官道是不能走了。
桃林里的那些黑衣人显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李无忧虽然没有出过远门,但听张伯讲过故事:被人追杀的时候,走大路等于找死,得钻山沟、穿林子,哪儿偏僻往哪儿走。
于是他拐进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是真小,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灌木丛长得张牙舞爪,枝条上的刺能把他那身粗布衣服刮成渔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衣服上已经多了十几道口子,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要是让王婶看见,”李无忧低头看了看破破烂烂的衣襟:“非得揪着我耳朵骂。”
想到王婶,他鼻子有点酸,赶紧仰起头,把那股子酸意憋回去。
不能想。
他迷路了三次。
第一次走进一片乱石堆,绕了半天才发现是死路。第二次踩进一个泥坑,拔脚的时候鞋差点掉了。第三次更离谱,他跟着一只野兔走,结果野兔钻进了地洞,他站在洞口发了半天呆。
“兔兄,”他对着洞口说:“你不厚道啊。”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
好在不远处有一座破庙。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门洞,像张没牙的嘴。
李无忧走到庙前,探头往里看。
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他捡了块石头扔进去,“咚”的一声,没什么异常。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庙里比外头还暗。
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哪路神仙,身上爬满了蜘蛛网。供桌倒在地上,碎成几截,墙角堆着些干草,看样子以前有人在这儿歇过脚。
李无忧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有个能挡雨的地方。
他掏出最后半块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正嚼着,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呻吟声。
不是风声。
是人的声音。
李无忧浑身一僵,饼子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直想咳。他死命捂住嘴,屏住呼吸,仔细听。
又一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神像后面传来的?
李无忧慢慢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神像旁。神像后面是个狭窄的缝隙,堆满了杂物和灰尘。他探头往里看。
对上一双眼睛!
一双充血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他。
李无忧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撞在供桌残骸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谁……谁在那儿?”他声音有点抖。
没有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弱。
李无忧定了定神,从靴子里抽出那把锈匕首,握在手里,再次凑过去。
这次他看清楚了,是个人。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他靠墙坐着,胸口有个拳头大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伤得太重,活不成了。
李无忧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蹲下身,小声问:“你……还好吗?”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李无忧凑近了些,才听见他说:“水……”
水!
李无忧赶紧解下水壶,递到他嘴边。男人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你伤得很重,”李无忧说:“我……我不会治伤。”
男人摇摇头,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沾满了血,抓得李无忧生疼。
“小……小心……”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莲花……”
莲花?
李无忧心脏猛地一跳。
又是莲花。
“莲花是什么?”他急声问:“在哪儿?为什么要小心?”
男人没回答。
他眼睛里的光正在迅速消散,呼吸越来越弱。最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李无忧犹豫了一下,伸手进他怀里摸索。
摸到一个油纸包。
拿出来,打开。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李无忧想仔细看一眼,男人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庙顶那个破洞,望着洞外阴沉沉的天空。
李无忧蹲在尸体旁,好半天没动。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一个人死。张伯死的时候,他躲在草垛里,看得不真切。可现在,这个男人就在他眼前,从喘气到断气,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死得真快。
像吹灭一盏灯,“噗”的一声,就没了。
李无忧伸手,合上了男人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在庙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还算完整的角落,开始挖坑。
工具还是那把锈匕首,挖起来很费劲。等他挖好一个浅坑,天已经全黑了。雨开始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破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
他把男人的尸体拖进坑里,填上土,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没有木牌,没法刻字。
他对着土堆鞠了三个躬,说:“这位……好汉,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相逢就是缘,我给你埋了,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这刀口舔血的营生了。”
说完,他回到干草堆旁,坐下,掏出那封信。
借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点微光,他努力辨认信上的字。
血把纸浸得一团模糊,大多数字都看不清了,只有那几个词格外刺眼:
侯府。
截杀。
七日。
还有信纸的角落,盖着一个印章,印章也糊了,但能看出是个莲花的轮廓。
完整的莲花。
李无忧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莲花,被全灭的黑衣人袖口有莲花,张伯要他找莲花,现在又遇到了,莲花。
还有侯府和截杀。
还有这个男人,他是谁?为什么被追杀?信是给谁的?侯府又是哪个侯府?
李无忧叹了口气,翻出最后一点饼子渣,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
“李无忧啊李无忧,”他叹了口气:“半个月前你还以为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抓不到鱼,现在倒好,又是追杀又是死人又是秘密: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热了。
他赶紧仰起头,让漏下来的雨水滴在脸上。
凉的,能让人清醒。
远处,官道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李无忧迅速躲在门洞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三个汉子,骑着马,正冒雨朝破庙的方向而来。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腰间挎刀,马背上还挂着包裹。
李无忧心里一紧。
这些人,是冲着庙里来的?
果然,三人在庙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三十多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着挺吓人。他朝庙里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妈的,这鬼天气,淋了一夜雨。”
“大哥,进去歇歇?”另一个瘦高个说。
“歇什么歇,”疤脸汉子骂道:“赶紧找人!那侍卫中了老子的毒镖,跑不远,肯定在这附近!”
侍卫?
李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
庙里埋的那个男人,穿的是劲装,身上有伤,是侍卫?
“大哥,这儿有脚印!”第三个矮胖子突然指着地面喊道。
李无忧低头一看——完了,昨晚他进庙时踩了一脚泥,留下了清晰的脚印。雨水没完全冲掉,还留着痕迹。
疤脸汉子蹲下身,看了看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庙门,冷笑一声:“进去看看。”
三人拔出刀,走了进来。
庙里光线昏暗,但他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新堆的土堆。
“这是什么?”瘦高个走过去,用刀鞘拨了拨土堆上的石头。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挖开!”
矮胖子立刻动手,三两下就把土堆刨开了。男人的尸体露出来,已经僵硬了。
“死了。”瘦高个探了探鼻息。
疤脸汉子盯着尸体看了几秒,突然扭头,目光如电,扫视庙内。
李无忧躲在神像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搜!”疤脸汉子喝道:“肯定还有人!”
三人分散开,在庙里搜查。
李无忧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握紧了怀里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瘦高个走到神像旁边。
李无忧能看见他的裤腿,沾满了泥。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发现他。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是他们的马,不知道被什么惊着了,开始躁动。
“妈的,怎么回事?”疤脸汉子骂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瘦高个和矮胖子也跟了出去。
李无忧抓住这个机会,从神像后面窜出来,直奔后墙那个塌了一半的缺口。
“站住!”
疤脸汉子反应极快,听见动静立刻回头,看见李无忧的背影,想都没想就掷出了手里的刀。
刀擦着李无忧的耳朵飞过去,“夺”的一声钉在墙上,刀柄嗡嗡作响。
李无忧头皮发麻,脚下不停,从缺口钻了出去。
“追!”
三人立刻追了上来。
李无忧冲出破庙,一头扎进旁边的树林。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也顾不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子,你跑不掉!”疤脸汉子的声音在逼近。
李无忧咬咬牙,突然拐了个弯,往山坡上跑。山坡陡峭,布满碎石,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那三人追得更快。他们显然有功夫底子,在乱石堆里如履平地,距离迅速拉近。
“嗖——”
又一把刀飞过来。
这次李无忧听见了破空声,本能地往旁边一扑,刀贴着他的后背飞过,削掉了一片衣角。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可前面没路了。
是个断崖。
不高,三丈左右,但跳下去不死也得残,李无忧停在崖边,回头。
三人已经追了上来,呈扇形把他围住。
“跑啊,”疤脸汉子狞笑:“怎么不跑了?”
李无忧喘着粗气,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虽然他知道,这把锈匕首在人家的大刀面前,跟玩具差不多。
“小子,你跟那侍卫什么关系?”瘦高个问。
“没关系,”李无忧说:“我就是路过,看见他死了,给埋了。”
“埋了?”疤脸汉子冷笑:“你倒是好心。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交出来。”
“什么东西?”
“少装傻!”矮胖子喝道:“一封信!交出来,饶你不死!”
李无忧握紧了拳头。
信。
他们果然是冲着信来的。
“我没有。”他说。
“没有?”疤脸汉子眼神一冷:“那我们就只能搜尸了!”
话音未落,他先动了。
刀光一闪,直劈李无忧面门。
李无忧想躲,可脚下是悬崖,无处可躲。他只能往后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生疼。
疤脸汉子一刀落空,第二刀紧跟着横扫过来。
李无忧来不及起身,只能往地上滚。这一滚,滚到了悬崖边,半边身子已经悬空。
“下去吧!”疤脸汉子飞起一脚,踹向他胸口。
李无忧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醒”了。
他腰一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往旁边滑开半尺。疤脸汉子那一脚踹空了,力道老大,往前冲了一步,差点自己掉下悬崖。
“咦?”瘦高个惊疑出声。
疤脸汉子稳住身形,回头盯着李无忧,眼神变了。
“小子,”他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步法?”
李无忧自己也不知道。
他刚才只是……本能地一动。就好像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躲,不用过脑子。
“装神弄鬼!”矮胖子不耐烦了,抡刀就砍。
李无忧这次有了准备。他脚下一错,身形如风,在刀光里穿梭。矮胖子连砍三刀,刀刀落空,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拂柳步?”疤脸汉子突然喊了出来:“你是什么人?”
李无忧一愣:“庄,庄稼人。”
这一愣神,给了瘦高个机会。他悄无声息地绕到李无忧身后,一刀捅向他后心。
李无忧没看见,但他感觉到了。背后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他来不及回头,只能往前扑。
这一扑,扑向了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也没想到他会朝自己冲过来,下意识地挥刀就砍。李无忧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同时伸手一捞——
他抓住了疤脸汉子腰间的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好像一块牌子。
李无忧想都没想,用力一扯。
“刺啦——”
牌子连着一截腰带,被他扯了下来。
疤脸汉子大怒,反手就是一刀。李无忧就地一滚,滚到悬崖边,想都没想,纵身一跃。
跳下去了。
“妈的!”疤脸汉子冲到崖边,往下看。
悬崖不高,下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李无忧的身影掉进灌木里,消失不见。
“追不追?”瘦高个问。
疤脸汉子盯着崖下,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算了,那小子会拂柳步,八成是李家的人。李家的事,咱们别掺和。”
“可那封信……”矮胖子急道。
“信丢了就丢了,”疤脸汉子说,“反正侍卫死了,主子那边也能交代。走,回去复命。”
三人转身离开。
崖下,灌木丛里。
李无忧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跳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刮了好几下,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但还好,没摔断骨头。
他喘了半天粗气,才慢慢爬起来。
手里还攥着那个从疤脸汉子身上扯下来的东西。
是一块令牌。
铁制的,沉甸甸的,巴掌大小。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莲花——完整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字:令。
李无忧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完整的莲花。
和黑衣人袖口那半朵不一样,和信纸上那个模糊的印章也不一样。这是完整的,精致的,透着一种冰冷的权威感。
他把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这是什么破事儿?”
没有答案。
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无忧把令牌塞进怀里,跟那半块残玉、那封血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