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客栈风波

声音不大,但在乱哄哄的大堂里,居然清晰地传开了,这让李无忧有点儿后悔。

两个女人停下手,回过头来看他。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李无忧走到书生旁边,弯腰把他扶起来。书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流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他。

“小子,”女人开口,语气不善:“哪儿来的?多管闲事。”

“路过,”李无忧说:“两位姐姐,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就算了吧。”

“算了?”另一个女人冷笑:“他打伤了七姐的手,医药费怎么算?”

李无忧看了一眼被称作七姐的那只手:手背上确实有道红痕,但绝对不至于到“打伤”的地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不多,也就十几文,递过去:“这些够了吧?”

七姐接过钱,掂了掂,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

“我就这么多。”李无忧说。

“那就起开!”七姐并不想和李无忧过多纠缠,目光越过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挂了彩的书生:“这模样儿真是不错,怪不得勾勾手指,小姑娘就上了钩。”

说着,伸手就来摸书生的脸。

李无忧本能地侧身,抓住那只手腕,一拧,一推。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七姐已经捂着脱臼的手腕,嗷嗷惨叫起来。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少年。刚才那一下,干净利落,绝不是普通庄稼把式。就连角落里一直抱着剑打盹的游侠,都睁开了眼睛,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李无忧自己也懵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见那手越过自己,就顺手……

“小子,你找死!”另一个女人尖叫着扑上来,指甲直往他脸上挠。

李无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好像是刚才打翻的汤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根桌腿。

“哗啦……”

桌子翻了。

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李无忧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那个游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游侠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束着,胡子拉碴,眼神却清亮得很。他手里提着那把剑:剑鞘破旧,剑柄磨得光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小子,”游侠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却挺好听:“身手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李无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茫然摇头:“没人教。”

“没人教?”游侠挑眉:“刚才那招‘折梅手’哪儿学来的?”

“折梅手?”李无忧更茫然了,“我就是……顺手?”

游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行吧,”他说:“顺手。”

他转身,对向两个女人:“小子我保了,医药费我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过去。布袋落在桌上,发出“叮当”脆响,显然是银子。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拿起袋子掂了掂,脸色稍霁。七姐捂着手腕,狠狠地瞪了李无忧一眼:“本就是这小子多管闲事!”

“可是……”

“可是个屁!”七姐打断李无忧的话,转身绕过他,堵住想要偷偷溜走的书生去路:“公子就这么走了,姐姐们可怎么交差呀?”

书生脸色越发煞白:“你,你们是……沈家……”

“没错,”另一个女人来到书生背后,手掌贴着书生的脊椎缓缓下滑:“沈家家主说了,他绝不会允许女儿跟了你这么个浪荡子,所以你的背弃让他省事不少。可一码归一码,公子是惯会骗小姑娘的,骗了多少,怎么骗的,今日特请姐姐们与你絮叨絮叨。”

说着,在一阵唏嘘声中,女人一把扯住书生的衣领,将他拉出了门外。

李无忧还想跟上去,被游侠挡住去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案子岂是你能断得清的?”

“我……”

游侠一脸了然的点点头,拍拍李无忧的肩膀:“我懂,我都懂,走,请你喝酒。”

李无忧想拒绝,但游侠已经转身往角落那张桌子走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呛喉。李无忧喝了一口,眼泪都呛出来了,游侠却面不改色,一口灌下半碗,咂咂嘴:“这酒,够劲。”

“刚才,谢谢。”李无忧说。

“用不着,”游侠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我就是好奇,你这一身功夫底子,自己居然不知道?”

“功夫底子?”李无忧愣住:“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游侠笑了:“哪个种地的能随手用出拂柳步?”

“拂柳步?”

“就是你刚才躲那一爪子的步法,”游侠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小子,你真不知道?”

李无忧摇头。

游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麻烦?”

李无忧心里一紧:“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游侠说:“眼神飘忽,脚步虚浮,手总不自觉地往怀里摸。那儿藏了重要的东西吧?还有,你刚才摔倒那下,本能用的是‘风摆柳’的卸力法,虽然生疏,但确实是。”

李无忧握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什么拂柳步,也不知道什么风摆柳,”他说:“我就是村子里摸鱼种地的李无忧。”

“李无忧,”游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可惜,在这江湖中,你很难无忧。”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在桌上。

木牌不大,黑黢黢的,上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仙”字,刻工粗糙,像小孩子的涂鸦。

“东去三百里,有个神仙谷。”游侠说:“那儿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要你能活着走到山谷口,就会有人收留。或许,能保你一时性命。”

李无忧看着那块木牌,没动。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无聊,”游侠站起身,拿起剑,“这江湖太平静了,难得见到点有意思的事。”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刚才你扶那书生的时候,钱袋被瞎子摸回去了,就在他袖子里。”

说完,转身上楼,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

李无忧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木牌。

东去三百里,神仙谷。

他伸手拿起木牌,木头很轻,很粗糙,硌手。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活人可进,死人照收。

他笑了一下,把木牌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走到算命瞎子面前。

瞎子还闭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李无忧伸手,直接从瞎子的袖子里把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瞎子眼皮动了动,但没睁眼,也没说话。

李无忧掂了掂钱袋,确定里头的铜钱一文不少,这才转身离开。

他来到通铺房。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排草席,已经有五个人躺着了。鼾声此起彼伏,磨牙声、梦呓声,混杂在一起,像个热闹的集市。

李无忧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躺下。

窗户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壁,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残玉,握在手心。

玉还是温的。

不知道是沾了他的体温,还是它本身就会发热。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夜色浓得化不开。李无忧盯着墙壁上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拂柳步。

风摆柳。

折梅手。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可游侠说他会,而且,好像还挺厉害?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次跟村里的孩子打架。对方比他壮,把他按在地上揍。他急了眼,不知怎么就翻了个身,反把对方压住了。张伯看见,愣了好久,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天生神力啊?”

当时他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还有刚才,抓住那个女人手腕的时候。那一拧一推,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可他明明从来没练过。

除非……他忘了?

李无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越想越乱。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声音:隔壁的鼾声,楼下的喧哗声,窗外的风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跳得很快,很乱。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渐渐小了。客栈打烊,大门关上,掌柜的吹灭了灯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李无忧还是睡不着。

他抬头,看向窗外。乌云散开了些,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光斑在动。

李无忧盯着那光斑,看着它慢慢爬过地面,爬过草席,爬上旁边一个睡汉的脚。

突然,光斑暗了一下。

像是有个影子,从窗外闪过。

李无忧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凑到窗缝边,往外看。

客栈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月光下,树影幢幢。

他看见几道黑影,在林子里快速移动。动作很轻、很快,像鬼魅。他们停在一棵树下,似乎在交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然后,他们分散开,消失在树林深处。

其中一道黑影,朝着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无忧心脏骤停。

他迅速缩回头,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凑到窗缝边。

林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握紧了怀里的残玉,又摸了摸那块木牌。

神仙谷,

东去三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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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亦无怖
连载中槐安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