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红海

"怎了怎了?"煮妇厨房急忙抽身,听女孩叫声捉急似有紧事。

房内木桩,地上碎瓷一块,桩上麻绳残断。煮妇手举炊具,愣眼,晃过,女孩夺门框而出。

今日本打算用剩余铜钱于集市购置,早做打算离身去。归萋奔向屋外,怎料那群人俨然没放弃搜查竟然已寻至此处?火速赶回,却是不见了何哥哥。

煮妇转身望外,喊道:"诶,小姑娘,你去哪?!"

女孩无有回应直奔巷外,不稍片刻,人影消去。炊烟轻袅,煮妇扭头看房里,除却断绳,不见原先那位小公子。

咚咚咚!

"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门!?"寝眠时辰随逝,却要忙碌朝食好出门谋差讨生,敲门急声着实恼人。

提起衣衫,男子肚里憋着不悦,打开木扉,霍然入目一片铮亮刀刃,可见外面个个凶神恶煞死目沉沉,眼前兵者三白眼。

乍然间,男子惊慌失措:"唉呀是官爷,小人一生本分守己,可不曾犯有何罪啊!"

揪其衣襟用力将他扯出扉门框,兵者身后再有一名侍卫上前,双手展白纸黑字涂画。三白眼翻涌,沉色质问:"图上这人,你可曾见过?"

哪见过这等场面?清朝寝意顿散无踪,男子咽涎凝神看去。不确定,睁大眸眼,转而盯看那恶煞兵官,摇,摇头。

拍打他面颊,兵者笑问:"是么?你确定?好好想想,这可是朝廷罪臣,若是隐瞒......"身后,铮——雪白刀刃眼前一晃。

衣襟被揪提起,男子抖擞:"小民,小民——"摇头抖腿,含糊道,"确实......未曾,未曾见过......图画少年。"

松手,替他抚平不整的衣襟,兵者扬笑:"别这么紧张,我们并非是不讲理之人,你怕甚?"

难安,男子心悸咚跳:"小民,小民确实不曾,不曾——"

"带走。"招手向后。

男子猛抬头,失色:"官爷!小民——"三两侍卫架起他脖颈,反剪他双臂押离。吃痛狂命喊叫,"小民冤枉啊!官爷!冤枉啊——"

手覆腰间刀柄,三白眼眸淡淡,食指点动铁柄:"你所说的,可确信?"

旁侧等候多时,孱羸男孩后背稍有佝偻,上前几步脚,弯腰谄谀觍脸答道:"大人,我确信,我还见过图画上的那个女孩,被我们揍了一顿,敢抢我的地盘,简直是活不耐烦——"缄口冷汗流。尖嘴猴腮黄皮男孩颤瞳,刀抵他颈上。

"废什么话。"

刀去寒光消,犹感命喉凉,男孩俯首连忙:"是是是,我,我担保,她们就在这里。先前日子还见过她们在集市晃悠,去了药铺,买了药罐。"

"搜。"

隆隆一片带刀官兵沿着一条巷道,两侧叩门踹房,直冲民院房宅。

咚咚!

"诶,兵爷,小民可没犯法啊!抓我是作何——"

"没见过,没见过啊!真的没见过——"

"她只是来要东西的,小民哪里触法了——"

咚咚咚!

"冤枉,小民冤枉啊——"

"那小姑娘只是向我借过药炉子,小民也没给啊!"

"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家究竟犯了什么法——"

男孩脸色顿时死白,怂站一旁,口中涎难咽,目入一片刀尖相指压人头颅,幽巷哀嚎铁器铿锵。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手掌一下,一下拍打在男孩的颅顶,三白眼哼笑,嘴咧至耳根,"不若,我等怎交差呢?"

天灵盖传痛,男孩双眼斜向上,悚目。不,不是说给这位军爷带路,就能拿铜钱的么?怎,怎的如今......

红门,大字獄。

看牌,对人,再瞧面前少男手中的青黑包袱。

楚沐风提起,轻笑:"这是,我家娘娘嘱托在下,带的一点吃食。"掀开青黑色的裹布,让看门狱卒看清。塞给银钱。

不消对方说,油黄纸包里那糕点的丝丝香甜,搅和花蜜与酥油的滋味。

"一炷香时辰。"狱卒将令牌递回,将银钱塞入袖口,招手让他进去。

"多谢。"楚沐风颔首笑面,走入牢狱。

同行值班衙役,目送少男的背影,碎步靠足侧旁人:"你说,这李贵妃几乎每日探望,如今却换了人?"伸手探入他袖口。

拍开对方伸来手,嗤笑:"皇家事哪是你我能管?能有吃喝就算不错,怎的心闲?"经历上次一事,还不懂那个李贵妃,她就不是个省心的角么?

挠头,呵笑揽他肩:"那不得今晚,你请客吃酒?"

瞥眼看:"可把你想美了。"

牢房不透风,油灯黑烟熏,乌砖泥墙角,一墙隔一间。腥臭湿浊粘人鞋底,众多牢房只一间能赊光。

两侧牢房呜咽哽诉,有恐惧不安,还有不甘,亦有接受,和同无奈哭诉独自咽泪。

无妄之灾:"呜呜我还不想死......我要出去......"

"念,儿......孩子......念......"

惊悚怕命:"会不会呜呜......是,是砍头罪......"

"到底,犯了什么罪......"已然崩溃。

少男,停足站立。

嶙峋老鼠吱叫,听声,抬烂皮缺耳毛头,重俯,门齿以食碗中粟。栅栏血污层叠,起刺泛毛,房内板砖之上,跪膝颓首囚服男子,双脚结痂血痕青紫,绷直的拷链起锈固着嵌地两铁球。

"何云烟。"

石墙小口耀阳倾泄,男子半阴半阳,一半于光明一半于暗色。铁链未响,衣袂未动,头颅未扭面壁一墙,依旧侧躯不理外人。

一墙之隔,无窗赊光幽暗吞噬,孱弱女子哑声细语喃言。

解开黑青包袱,拿起布袱油纸小裹,透过栅栏隔隙,楚沐风将油纸带入,置于地:"恶非全然可恨,怜非全然可恶。无恶而怜,那又何解?"

直至最后一裹油纸,置于污浊泥砖。楚沐风抬头:"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只多不少,世人看不清自己,只能无奈自咽。"

伸手衣襟,摸出一封信笺,楚沐风当面揭开,念字:"如今你蒙冤入狱,定然猜及帝王官场,现下趋势已然剑指我李家,你若再不听从劝解出狱,不日便是杀身示众。"

折起信纸一并递入,置于油纸覆面:"接下的话,何尚书,你自行且看。"

牢笼内,嘶哑幽远:"不必,你回去告诉李贵妃。清者自清,无需再做什么劝解,一切徒劳。"

嘴角哼然,楚沐风挑笑:"世上最不缺的,也是如你这类。换句而言之,死你一人无有所谓,可你,却连带他们,一同陪葬。"

肩耸颤动,铁链凌乱响,颤巍。数十日萦绕脑海挥之不去的无助凄厉,彷徨呐喊。男子茫然睁着眼,隔一墙,那么希望见一面她。

"两袖清风数十载,昂首仰看,却是得帝王一句,无妄牢狱之灾。多么可悲?"

链拷,叮当作响。

侧头盯视暗黢阴霾牢笼,透过腐烂的木栏,楚沐风淡色:"可悲的不是你,是他们,你的妻子,家人,全府上下无辜的奴仆,他们的亲者子嗣。而你,却带着他们一同下地狱。"

视线扭动。背光男子,依稀可见的面庞,古老:"你,还想得到我,什么?"

黑烛绒线依旧,嗞啦噼啪,火烛摇曳。

"哼呵,没成想,到了这牢狱,我亦还有可利用。"下颏抵膛,鬓发掩颜,摆首自笑。

隔暗,女子凄鸣。

"终究是我,负了你......"伏地,男子陨泣。

栅栏墙外,幽暗通道,楚沐风足立,眼入一切黑暗,耳听一切悲鸣。

"不管你信与否,何念,会活得很好。"

趴地颅头颤耸,男子猝抬头寻视渺望,幽暗小道无有影迹。

那间刻,暖阳围拢自身,牢外明媚和煦。普天,非命。楚沐风跨步走离红门大獄,回宫马车哒哒启程。

"呸,那臭小子径直走了?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冷着脸,还以为自个儿是谁?"守门衙役,挤眼视那少男离去的马车,不屑。

瞥眼说话人,同行人摇头叹气:"人家公子是李贵妃的人,你能比么?还管人家冷脸与否?"

"明日要是他再来,小爷我可不管,进不进地去还得小爷我说了算。"门枢轱动,狱卒伸手捞起牢狱大门铁链,上锁。

"行了行了,今晚请你喝酒,你不就是计较这个么?"

眼光顿时清明:"得两晚。"

"得寸进尺。"

窸啦——

白瓷碎片屑碎满地。

"哈啊哈——好,好得很!"掀翻红桌踢飞矮椅,昔日杏眼娇纵此时悲鸣苦唇。

"好一句旧时桃华,芳菲已尽。他何云烟就是一个妥妥的懦夫!他妻儿跟了他,才真是霉至八辈矣!哈哈——"

衫衣单薄,欧阳玖莱膝跪凉地,碎屑划肤,雪珠渗冒,头颅低垂浑浑噩噩。玄服衣着,楚沐风直立一侧,眼无起伏神无色变。

揪其衣襟,死面仰天;杏眼狰狞,脚尖点地。

"为什么!你就不能是太子之位!八年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要你!"

"孩,儿......知错......"

"什么都不是,如何为我谋权!我要的是这一整个皇!不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母,妃......"

楚沐风冷声:"贵妃还是轻手,毕竟他还是个皇子。"

颅骨扭动,杏眼眦裂,十指狰狞掐住手里稚子的命喉。

直视:"毕竟,他对夺权还有用处。"

眸眼怔愣,眯视对方,指骨松动红痕烙下八岁儿的脖。

闷咚响声,欧阳玖莱四肢折叠一团,面贴冷板,乌发掩庭凌乱覆地,脊背难忍起伏,咳嗽。

楚沐风勾唇:"辛苦不易得来的傀儡,你忍心?"

"一定要师尊么?"

自文淑宫回来,本打算和他们师兄妹两人交代一番,却是不见楚沐风,只好先至温邵房中。

温邵孤自,提壶沏茶斟茶。"如今我们进入结界,一切灵力消失,即便如师尊所言,可那传送阵还能有用么?"

柳纤云盯着细水入杯,颔首:"因此,我便答应刘芸定期为明日。一来你们也知,自然无需担心我去处。二则我亦是很想知道,那百年前留下的传送阵是否可用。"

【"反正吃亏的不会是你,你瞎担心什么?"】

温邵了然,将杯盏茶水递去。阵法需要灵气维持,暂且不说这是个虚幻假象,恐难以成真。

柳纤云双手接过,捻杯呡茶:"其实,踏入镜象之前,我无意触发过那阵法。"

抬眸,温邵眉眼视其。

放下茶盏,缓声蹙眉思索:"那日,我随人入了宫殿。竟碰巧,无故传送至乌轮国的,醉香阁。来皇宫前我亦暂歇那客栈,所见也并非那般模样。"

提壶,温邵往己杯中倾茶。

摩挲温热白瓷茶盏腹,柳纤云回忆:"那楼阁构造颇为繁复,统共五层,无有一致。如若不是遇见一名女子,我恐不能出行。只是,那女子怎感觉——"

【"别回忆了!抬头看看人家啊!"】

提醒:"小邵?"急色起身。

温邵已然恍神,沉思自己。壶跌,手腕被提,这才聚神回思,满盏茶水滚杯倾倒,壶中黄嫩随水游散,清茶已然水溢满桌。

"怎失神?"柳纤云挽起她浸湿衫袖,裳袖犹有烫汽。左右环顾,旁侧木架一块白巾帕。两步路程,扯下。

弯腰托起其手掌,轻抚擦拭:"可有烫伤?"

"师尊。"

皱眉,柳纤云回声:"嗯?"肌肤白里着红,许是被烫伤。

【"都是你这个做师父的失责。"】

"你觉得,那日所见女子,是否,放浪?"

抬头疑视,柳纤云满目疑惑:"嗯?"

"衣着不堪,暴露浪荡,怎配——"温邵张口哑哑,凝眼对方的黑瞳,羽下两点着墨曜石。

暴露不知,放浪更不清楚,那黄昏黯淡实难看清衣着如何,亦不会注重于那些。只是不知温邵怎会反应如此?

【"有没有可能她是知道你变态,又知道那酒肆是什么模样,所以才会这么问你?"】

应该不会。柳纤云深感不解:"小邵你——"

"师,尊?"

扭头看去。门外站着玄服的楚沐风,目色沉沉,声线不清。

"你去哪了?"一整日的不见楚沐风,李荑宫内监视对他无用,难保他不会出去做些什么危险,且不说有刀伤在身。

靴踏入房,楚沐风双眼直视:"你们,在做什么?"沉光于两人交叠的掌心。什么,衣着不堪?暴露,浪荡?

柳纤云仰眼打量对方,怎一日未见谁又惹了他?

【"这个坏人,真是难为我的宿主你。"】

收起巾帕,回应:"小邵不甚茶水烫伤,袖衫浸湿,我便替她擦拭一番。"放下温邵挽起的袖口,抚平。

起腰身,扭头询问:"你呢?背上有伤怎的还乱跑?"

"茶水,烫伤?"楚沐风扭头,往下凝视。

覆手于伤口,温邵俯首闪躲。

柳纤云当真疑惑:真也是奇了怪,这楚沐风今日怎么着?疑神疑鬼的。

【"难道他伤着了脊背,也伤到脊神经,错乱了现在搁这发疯?"】

柳纤云暗喜:小三,我发现愈发喜欢你了。

【"怎,怎么了?"】

像楚沐风这种表里不如一的人,就应该这么骂他。

【"......"】

楚沐风扯嘴释笑,双眸映照底下的少女,她,焉能被茶水烫伤?

"既然你回来,正好。"抬手摊掌,柳纤云面对楚沐风,"你身上,可还有你林师伯的疗伤药?"

回头,盯看柳纤云掌心,仰首对视,楚沐风笑答:"没有。"

挤眉拧眼:"当真?"之前,楚沐风的背上刀伤,确实是他自己随身带着的药物。

唇弯:"即便是有,恐也不能替师妹,疗烫伤。"

"病要对症下药,你说,可对?师妹。"楚沐风错开眼,睨视椅上温邵。

似感气息不对劲,柳纤云摸不着,楚沐风今日特爱笑。本意是好,却感不自在又言不清。

【"我得说句公道话,病,确实要对症下药。乱吃药可不行,搞不好,肾衰竭。"】

要是有利培酮,我高低塞给楚沐风吃。

【"没事,龙骨的效果也一样,你去找呗。"】

温邵起身:"弟子无事。"眼看前侧的柳纤云,"一点小伤,弟子出去那凉池浸泡便可。"横过他们两人之间,"师尊不是还有事和师兄,交代么?弟子先行出去。"跨槛离去。

跨步。攥住。

扭头疑眼。五指收力。

吃痛挤眼:"你做甚?"

疑声质问:"你去哪?"

"如今身物灵力,那烫伤无有药物,定然烧痛难忍,怎可是泡冷水就能解决?"抬手,扯那腕上五指骨。

"不是有事,和我交代么?"

扭动手腕,柳纤云扯开对方:"不是什么要紧事,晚些回来再同你说。"

"我,真的不如她么?"

"说什么胡话?你们同为我弟子,一视同仁,怎会偏袒任何人?"举起被攥的两人双手,看向楚沐风。

垂首自笑:"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么?"

"?"眼不能见楚沐风是何神情。这话不该是自己说么?和你讲了这么多,怎也不松手,不明白么?

松力。挣脱。

"你先回房间等我,我去看能否借些疗伤药来。"行走门沿外,"夜幕将至,你身上有伤莫要乱走,知道么?"声消去。

无风闻。

行道石路,宫女忙碌,提灯点火,笼纸隔层幽幽烛明。

【"看吧看吧,这个皇后大腿抱得没错,对你多信任啊。"】

庆幸刘芸给予信物,出入那武安宫倒是方便不少。巡逻侍卫依旧,不远视线之内五人成列值守。依照刘芸之前所说,她是被李荑放火烧死,文淑宫颇具规模,即便点火也该要些时辰。

【"古代没有柴油酒精之类的吗?那样点火不是很快?"】

怀疑:"可是,在宫内,这些违禁物怎么大量运输进入她刘芸的寝宫?"

他见过玖羽,如今还是摇篮襁褓中的稚子,真要是一整个文淑宫起火,里面人无法逃离,一个幼子又能如何逃生?既是要皇权太子之位,那便一个不能留活口。

【"难不成,要杀刘芸的,既想要她死,又没想要太子死?那肯定是那个臭皇帝啊,太子是他儿子,肯定要留着。"】

欧阳情吗?那未免过于明目张胆,太子年幼,皇后宫内起火,母子共丧黄泉。民间向来有鬼神一说,如此诡谲,他就不怕引得怀疑?

往回走,柳纤云又苦恼:小三,这个世界之子,嗯......这楚沐风如今也是正常的样子?

三天不抱上床胡闹,两天不理搂腰啃咬。

【"正常,那可太正常了。"】

"我觉得特别诡异,至今觉得他与幼时相差甚远。特别是那秘境五年出来,我现在怀疑就是在那里,不会他楚沐风被人夺舍了?"

【"那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之子都能被夺舍,这个世界还怎么运转?还要不要了?"】

"谁知道?我不就是你拉过来的?严格来讲,我好像才是真正夺舍的人。"

【"那都不是一码事,不一样,你是——"】

柳纤云仰头,蓝屏花面,询问:"怎么?小三你又卡了?信号接收实在差劲。"

入晚些许,凉风起意。

寝殿木阶独坐稚子,门房大敞烛火外泄,头倚木桩身披薄裳,头垂,月色不抚其脸面,好不孤楚。

"殿下?"

闻声抬头,欧阳玖莱眼睑全力上扬。那是一个,背月银光清澄之姿。

"怎独坐殿外?夜凉人,莫要染风寒热病。"

欧阳玖莱出口,沙哑刺耳:"你是,他的师父。"

许是上辈子捅了孩子窝,所遇孩童年龄相仿,几乎与那时刚来初见的楚沐风一致。瘦弱的楚沐风,热病的何念以及眼前无妄的欧阳玖莱。

"莫非修仙的,都如你们这般?"欧阳玖莱仰望。脖颈红痕尽露无掩。

垂首,独自抬臂拢衫,掌心黑褐血痂脱落,欧阳玖莱起身回殿内:"真好。"

"如你温柔,才有善徒,明月不曾,为我停留......"

【"该说不说,这真的是年少时的欧阳玖莱,那个怕鬼又死的太子吗?"】

一路目送欧阳玖莱孤落,直至他门枢吱响,门扉关阖,黄火被斩。柳纤云回身行己路,手握青瓷药瓶。

眸色淡淡,我不知,我知他,数十年后,亲手剑杀自己的生母。

敲响。

门开。青瓷小瓶溢有药味。昂首。

笑意:"拿着,我去刘芸那里,给你拿的。"温邵目愣,手中被塞药瓷瓶,"晚间休寝之时,褪衣抹药,卧榻入眠莫要压及伤口。"

垂视手中圆白瓷,温邵:"弟子,明白。"

颔首:"我不打扰小邵休寝,有事来找,我会在房中。"

衣扯。柳纤云顿足,回头。

温邵神情不自在,扯衣指骨凸显,垂眉眼神左右晃动,握瓷五指愈发收紧。

叹息男子回身。茫措少女抬头。

轻声,抚头:"无事,就算入了这结界,没了灵力,我亦全力护你们,哪怕一切。小邵,莫要担心,可好?"

【"我发觉你心虚了,难不成只能通过这样,为你自己以后减免一点点负罪感吗?"】

茫然:我......我不知......

"师尊,待我亦如孩童么?"

回神,柳纤云看着眼底下的小徒弟,摇头:"怎会,你们终将成长。只是过程我会陪着你们,日后也会看着你们功成。"

睁眼相看,借着澄光与月色:"弟子——"那银月之人的背后,于暗处一抹玄红之色,晶红眸光透射一闪而过,隐离掩去。

温邵怔愣回眸,面前的男子依旧轻揉,笑意从未冷淡,温柔从不吝啬,是自己不属于。

指腹摩挲,松手垂下,温邵低头:"弟子,谢过师尊。"

"你我师徒,何须言谢?你们安然我便能心安。"

"师尊,可否,再说一次?"

"?"

"我们安然。"

"嗯,你们安然。"

"安然。"

"好,安然。"

廊道格子门,透过棂间拐子冰纹格心望去,房内暗沉。柳纤云立足站立,亦不能听里有声,想来里面人是已然睡去。

【"你心里不是暗自高兴吗?"】

嘴角噙笑:"怎么会呢?"

【"我听得见你心里,都乐开花了,喜气洋洋?"】

板正脸色,柳纤云一本正经:"怎么会呢?好歹我也是他师父,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你骗不到我的,你心里的小九九,我一清二楚。"】

柳纤云也不作多留,明日再告知也不急于这一时。何不多些休息,难得楚沐风没同自己共塌而眠,那每晚间的噩梦也该消去了。

【"看吧看吧,你就是嫌弃他,口是心非的臭男人。"】

走着向自己寝房去,柳纤云得意:"行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就是嫌弃他,你满意了?"

【"你,你你你你,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什么都没有我睡觉重要。

推门,跨步而入。回身,阖门而闭。

腰腹脊背贴满一整个,硬额抵在肩骨,环腹双臂抽动收力,无声亦无言。

【"哈哈哈哈!报应来了。"】

扭头往后:"你怎在这?"刚阖门连身都没回转,就给他逮着了,可重点在于楚沐风为何在自己的房间?

"等你。"

柳纤云疑惑:"等我?"他只知,火烛未燃,房内一片漆黑夜色。倒也不必替他皇宫省那点火烛,独自一人待在房内受着夜。

"我说过,没有你,我心悸,寝不安。"

拍他小臂,示意松手。"......"现在不是白日,也要说梦话?我是什么急速救心丸么?且不用口服的特效药?

柳纤云抓住腹部的桎梏,往外扯:"那,你现在可累?"还不松手,是么?

"累。"

"带你去休息,可好?"

"好。"

腰腹力道松懈些,可不见后背的楚沐风抬步后退。柳纤云翻身将他拉着行走,怕是对方糊涂,彼此空隙狭小怎能好走路?

几乎可微衣料牵动声响。柳纤云才转身却又倾躺后背靠门扉,身上一片阴影压下,头颅昂首仰视。

月下映照的红晶眸色。摄眼咫尺闯入一片绯色花海,雨露滋润珠滑花骨。

面颊指腹轻摁,抵额:"我说了这么多,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柳纤云不解:"嗯?什么?"怎么瞳色又变?莫说两人额头相抵,鼻息才是真正抵得紧。

滑指,揉捻耳根软肉:"我对你做了这么多,你也不知道么?又或者说,你根本毫不在意?"

柳纤云茫然:"做了,什么?"莹月越棂,映照双瞳艳魅冰晶,红海涟漪水色粼粼。

指腹两捻细腻柔软,这样也可以么?"还能,再过分么?"

"你在做什么?"柳纤云猛然抓住他手腕,止住他动作,怎的还伸手往人衣领后颈摸?天气是凉人,你的手虽不是,但悚然毛骨。

起身俯视,眼睑下阖凝眸:"弟子怎记得?上次好似如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嘴里腥甜,师尊?你可知?"

折嘴抿唇,仰眼看,摇头。

眼睑阻挡大半红海,红珠转动:"不知为何,弟子总觉,嘴里齿尖触到一温软,是会跳动。"

抬手掌心捂住脖颈,亦摆首回应。

敛眸,楚沐风喃喃:"是么?"俯身,趴肩颤语,"可是,师尊,弟子,难受得很。"

"快啊!杀了他啊!他就是你的呵!不要么?杀啊,快杀啊——"

臭小子别抖了,你搂着我,我也抖。柳纤云面露悲催,覆头抚柔:"你这病,怎么得来?"

脚步靠近,贴近胸膛连鼻息一同埋进肩窝。呼出的气息,吸入的凌空玉雪沁香。

肩上痒意,虽是自己靠着门也得站稳,才能不至于楚沐风压在身上重量,倾倒。再问:"是幼时自有,还是,在那秘境?"

颤身抖动愈发,鼻尖肌肤刮蹭,只想吸食那股玉雪沁香,身压而上已然忘却对方身仰倾斜。

脊背顺着木门愈发下坠,全是身上楚沐风的压力,柳纤云连忙抱稳他免磕头,犹豫:"不若,我的手给你咬,可行?"尻脽触地,半身落坐于地面。

抬头。低头。

焰海中乱窜欲出的黏稠熔浆,于焰崖海口止住喷薄,压抑勃发。

撇头:"咬,咬,给你——"

霎时,柳纤云龇牙咬嘴,颈肩上两尖扎破肌肤的刺痛。"......"真是不留情面,好歹让他把话说完,你再咬也成。真是吸人血的属狗楚沐风。

叶鸣,虫瞌。

咕咚——喉咙滚动。

扑通——心悸咚跳。

好静,也无言,脖颈的痛都无法麻痹,止不住自己胡思乱想,耳下清晰喉咙吞咽声。

柳纤云开口:"我说,你......你咬。明日,我去刘芸那测试一阵法,许会离开皇宫一段时日。"

或许会,或许也不会,谁人知?就依小邵所言,玖羽是与何念一同进入镜刃幻象,大概会一同进入结界。可如今不见,这阵法倒不为失是次机会。

颈肩温热离去,覆上湿濡凉意,扭头视去。楚沐风掌撑两侧,支身俯视。

红瞳是已消散,唇却覆上艳色。

"我和师尊一起。"

指腹抚摸,指尖红血。柳纤云看,原来他咽下的不是涎,是血,自己的血......

目睹,楚沐风急声:"弟子,弟子——"扯开衣襟,露出喉颈,"不若,不若师尊也咬弟子,弟子并非有意......"

挑眉挤眼看,兔崽子楚沐风牙齿这么尖利?怪不得前几次咬人生疼,真是属狗的,狗崽子,还是喝人血的狗。

【"他好像,生肖不是属狗的。"】

柳纤云内心呵呵:他不是属狗的,你是属狗的,没事就喜欢吠。

【"宿主你怎么能这样?毫无差别攻击人,你好伤小三我的心。"】

"不必。"

耷下扯衣指骨,楚沐风细言:"师尊,可是嫌弃弟子么......"

举手替他拢衫,柳纤云解释:"我是说,你不必跟着我一起。那阵法尚且不明,有用与否未可知。"万一阵法错乱,你跟着不是瞎捣乱?

"正因如此,我绝不会让你一人。"搂臂抽紧身下人,执拗 ,"我不会听你的。"压嗓,"以前弟子没用,现在,即便师尊不要弟子,弟子也会缠着师尊你,绝不放手。"

柳纤云抿唇:"夜深,你还休寝么?"贴地的是谁?是我啊,板砖凉人不是冻你啊。

【"地板太凉不敢碰,宿主心凉谁能懂?"】

"师尊,你答不答应?"

"行。"反正,他可以悄咪咪地走。

"好。"反正,他可以偷偷得跟着。

"师尊,我们早些休息,明日一起。"

头点一半,柳纤云慌色双臂寻物攀附,抱颈:"嗯——"话到一半,语噎。

"......"脚尖离地,抱臂悬空。且不说这姿势......,耳畔,

脚步轻快,双掌托尻,楚沐风仰头笑道:"师尊不是累了么?弟子抱着师尊走,弟子不怕累。"

"......"锦褥身披,人在床里如鹌鹑。倒也不必服务极致,替他将那鞋袜也褪了去。

阖眼,压不住地弯唇:"师尊,安寝。"侧躯,鼻息抚上那块齿下留存过的温热,双臂环住那软腰柔腹,屈膝搭上其髀肉越过胫骨贴上玉指凉骨。

柳纤云躺着,仰看床帷轻纱:"......"倒也,不必如此。

伸手抵住旁侧楚沐风的额头:你的这个任务对象,确定没有被夺舍?

【"呃......没有。"】

掰开楚沐风环住腰上的双臂:那他这一切莫名巧妙的举止,你给我解释解释?

【"嗯......不会。"】

撇开楚沐风压住自己腿上的双脚:这些,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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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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