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离程

"前有兵部墨尚书,后有吏部何尚书,尔且如今还不明白么?"

厅堂内有两人,一人胡须褪纱帽半百者,双手交叠苦言踱步循环。自上次朝廷争吵,宫内倒是愈发平静,内心却是越来不安稳。

头上白发乌丝相参杂,梳理严正一丝不漏。花甲老者端坐太师椅上,闭目,不看眼前急者徘徊之人。

甄衔顿脚,扭头视去,额上皱纹深许:"我说,魏老兄,汝就不能给点反应么?"看其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真生不知对方如何思虑。

太师椅上,唇动:"甄尚书。"

甄衔眼角纹几道,虽说他叫法不错,可兄弟二人有几十年交情,怎的今日......突兀......

尾纹纵深,松弛皱褶,魏怜眠眼睑睁开:"十六年前,你我皆知,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闻言,甄衔缄口。

"如今,十四状元,十六尚书。如此天纵英才的年轻,亦然重蹈十六年前的子虚乌有。"

听其言,甄衔叹息,无可奈。

黑木案几桌面,一顶乌纱黑帽。魏怜眠双目苍苍,这老伙计陪伴他已有四十余年,当年的风姿早已风霜掩去,黯色无彩。

眼盯乌纱:"虽吾已然花甲老人,黄土埋吾半截高,死或生,那又何妨?"

闻其言,甄衔面上皱褶深重。

"这瘴气朝堂,如若不是何尚书,吾这一把老骨头,早几年前就该葬入泥土之中。"魏怜眠闭眸,可恨无可奈,"如此帝国竟被一介宦官垄断,汝可知?"抬头沧桑老眼,"多年前南方春洪夏旱,我奉命前去,可数月朝廷许诺的拨款,从未下发,汝可知?"

魏怜眠叩首伏桌,痛心疾首,悲怜:"数千万的子民,流离失所泥水吞噬,饥荒衔草死去,妻离子散家在何处?何处安家?"

"魏兄......"多年前的洪涝干旱灾情竟如此严重?可朝廷一点声响都无有?甄衔沉眸。

抬起头,魏怜眠目露失望:"如今,吾已看透,看清这不为人的昏庸朝廷。帝王无能,宦官侵权,我等无力。"哀神,"罢了,现如今已然开始杀臣集权,汝吾两人,只不过时间早晚。"

停滞呼吸,甄衔朝屋外门口左右观望,上前几步低声劝诫:"魏兄,此话不能胡言。"即便在己家中,也难免隔墙有人,到时又一场杀头罪过。

呵笑:"吾一老匹夫,死便去了。"五指抚上案几乌纱,魏怜眠凝视,"何小友于吾有恩,吾必还其恩情。"

甄衔凝神探视:"魏兄,汝欲......何为?"

枯槁十指拿起乌纱帽,魏怜眠冠衣戴头上,正色定定。牵动干瘪皱褶肌肤,轻笑道:"衔弟,此事与尔无关,莫要受此牵连,吾心难安。"

门外不远。

侍女问道:"你怎站外面?"眼看对方少女手端漆盘,上有两青瓷茶盏,她人不是几日前新来的端茶侍女么?

少女回话:"我初入来此,府宅不熟,端茶至此可茶水已凉,正想是否重新沏一壶。"

侍女抬眼瞧她,了然,摆手笑应:"我们家大人向来不注重这些,不过天气已然凉人,还是换一壶热饮得好。"

侍女伸手去接:"给我罢,我再带你去熟悉熟悉府院。"捧着漆盘行在前头,带路,"魏大人对待我们这些下人如亲民子嗣,你也不必如此拘束,有任何事情都可......"

少女依旧俯首,跟其后背,离去。

"哦?他是这么说的?"

少女俯首,答之:"是。"

朱砂笔墨,白纸黑字,落笔画圈。"可有具体时辰,行程安排?"

少女回应:"不知。"

眼上睨书桌案几前的垂首少女,确实姿色颇有,扫洒宫女?欧阳情淡笑,回眸。

回视桌面:"朕向来信守承诺,想来数十年为奴身份,定然不好过。"

少女埋首,不发一言。

手上红朱笔墨不停,再次于白纸黑字,勾圈涂画:"汝也莫要怪罪朕,那年朕也不过十四,朝堂话语无有朕的一丝地位。"

又是勾起笑意,欧阳情自顾自说:"汝可知,练字让人心神宁静,特别是这一手漂亮,刚正俊逸,如风中清竹。"

笔下凌美一字,程。欧阳情双眼上睨对方少女,可她面依旧一潭死水。

垂下眸:"那时朕年幼,却一眼看中,这极美的书法。"

白纸展开,拿镇纸压住一角,呼气让纸上的朱砂干涸。自言:"朕原以为,尔不会记起那年,毕竟,不过两岁稚子。"欧阳情折起白纸,收好放置一旁,捻新纸,提笔再次书写。

"本该无忧自在,却不想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换作是谁,心也会不甘。姑且不说居于皇墙之外的,深巷无人垛房,不见日月。"

少女敛眸,指骨蜷紧。

停笔,眼看水墨黑字,欧阳情呵笑道:"令弟可生安稳,官场仕途风顺无比。"

少女愣色抬眼,十指松动。

纸张窸窣对折,欧阳情递给对方,弯唇笑道:"倘若他发现,自己原是罪臣奴籍,汝言之乎,该作何想?"

指骨攥动,颤瞳,少女抬手,接过那一叠折字白纸。

收手,垂放于案几桌面,欧阳情倚靠背椅,仰头闭目:"欲守此秘,行事尽在尔手中。"

少女低头看,将纸抓紧揉团,撤步出门。

"朕,已给了你机会。"

开门,闭阖。

武安宫内,红木椅上,女子冷眉沉声:"你说什么?"

奉命行事的奴才抖擞跪地,支支吾吾回话:"陛,陛下有令,禁足贵妃娘娘一月,奴才......奴才也只是按旨办理。"

李荑压住怒火,质问:"那个刁卯呢?"

谁人知,这平日里温顺喜人的李贵妃,怎的今日冷言冷语?奴才颤身回话:"刁,刁公公罚俸一年。"

"欧阳情呢?他在哪儿?"起身行至匍匐于地的奴才跟前,李荑俯瞰。

可见眼前的明黄翘头靴,奴才闻言,更是悚慌:"回......回娘娘的话,陛下,陛下在......文淑宫。"

跨足离去,李荑直奔文淑宫。

奴才惶恐,跪地双膝扭转看后,爬地起身追赶:"娘娘!陛下有令!不得出宫——"

少女早起,倚站房门口,目视院中红衣女子翻飞衣袂,一抹而过。几日打探,这李荑每晚黑袍出宫去往牢狱,如今被禁足,恐不得找那人族帝王大闹一场。

不管这李荑是否得宠与失势,与己无关亦于己无利。楚沐风和她赌的断言,若是未能实现恐不得又是一大隐患。

几步之远,白衣男子踏槛迈出脚。温邵行去招呼。却见他身后又出一名玄衣少男。疑惑,那间房不是安排给柳纤云的么?楚沐风怎会在里面?

柳纤云亦是很想知道,楚沐风言其伤在心口,可肌肤无伤痕,就诉是那内伤,理说得过去,可为何安寝时搂人入睡,心伤就不痛了?

【"唉呀,你得理解,有时候心病不是能通过平常办法治理的。"】

柳纤云疑惑:楚沐风有没有心病我不知道,我知,我快要被逼出心脏病了。

【"哪有?你瞎说,我这里系统有关宿主你的身体健康指数都好着呢。你的心,没病,放心。"】

眼见他那小徒弟前来,柳纤云抬脚迈出一步后退两步。身后的楚沐风双臂将他捞回去,靠在他肩头,虚气:"师尊,还疼。"

柳纤云侧眼睨:"......"你怎么不说肝也疼?好凑一对心肝疼。又或者说是心眼小,还记恨着他那秘境的五年时间?

【"放心,宿主你的肝也没问题。"】

"师尊。"温邵站稳脚跟,拱手,"弟子前来请安。"

"我似是看见,李荑跑出宫?"那一晃而过的红纱衣袂,这武安宫只她李荑,能如此明烈衣着打扮。

温邵点头:"正是。"抬眼瞧柳纤云身后,装死模样的楚沐风,回眸淡色,"是那几日前之事,因此被禁足一月。"

柳纤云惊讶:"禁足一月?"李荑那行事性格可待不住一个月。

【"完了,而且还不说,你们现在是被监管的对象。"】

柳纤云试问:"能混出宫么?"一层守卫是李荑宫内人手,如今,又得提防欧阳情的派人侍卫。一个月,时间太长。

温邵答复:"倘若师尊是想出这武安宫,弟子许有办法。若是出宫墙之外,恐得再等些时日。"

耳边沙哑:"师尊想出宫?"

【"当初你入宫的时候一路马车,就是得到他们宫内人地接应这才一路顺行。要是你现在出逃,难免受两波人地围剿哦。"】

仰看它:即便我没有私事,也得尽快出宫,这破界的出口也许不在宫内。

摇头,柳纤云回应:"并非全然,我只想出这武安宫,找一人。"

楚沐风挑起眉:"谁?"

眼角斜视后肩的楚沐风:你真多问,柳纤云如实回答:"此前入宫幸识一女孩,给予承诺照拂,如今几日过去,我却连个书信都不曾回她。"

"女孩?入宫之前认识?"

少女眼眸盯视那声色冷然的少男,舒展眉眼。己所不能,缚于他人,贪欲不足以支撑他的无能。

"你们,什么关系?"

【"你看看,他对宿主你多上心?你听听,他对宿主你多关心?"】

柳纤云无妄:听他音色总觉不对,可自己总不能吐露没三餐还露宿街头的无奈。

于是乎,柳纤云折中回复:"路上多有她帮扶,心思纯真的一个女孩。"

图个心安理得,明知是假,偏要妄为。

温邵上前,实在难忍这小子没实力还叫嚣的嘴脸。抓住柳纤云胳膊将他拉走:"既然如此,那便不多打扰二师兄休养,不是心里有病么。"

楚沐风双目下睨,双臂抱紧柳纤云不让他走:"三师妹岁龄还小,怎能行此危险?你说,对么。"

五指攥紧柳纤云,温邵哼笑对视少男:"不过大不了一岁,二师兄也未免太看得起。"

身躯贴近,楚沐风死死搂住柳纤云,瞪视少女的手。嗤笑:"恐也不止一岁。"

讽之,温邵手上用力扯去:"怕是不止心里有病,精神亦错乱不堪。"

两人针锋相对,中间夹杂一无辜者,柳纤云"......"腰身,双臂锢紧后扯;手肘,五指抓握前拉。亲身体味,上下躯体分离感。

柳纤云茫然看它:小三,你说,你当初给的修炼任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都说了让你别管其他人,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任务当然是帮助世界之子提升修为啊,包括心性,情感,态度,能力,感知,责任......"】

一长串,柳纤云没去听。

柳纤云伸手掰扯腰上十指,掰开不动就拍他一巴掌。掌背吃痛楚沐风恍惚一瞬,却让对方趁机挣脱离去。柳纤云前去,任由少女扯住他臂弯拉走。

温邵转脚,拉着柳纤云就走,他能做的事情,自己一样能行,无需他人评判。

"桀桀桀——看罢看罢~你又被抛弃了,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嘻嘻嘻——"

扭眉,楚沐风双手捂头。这该死的声音到底是从何处传来?秘境是它,镜刃结界也是它。

"要我说啊,就该把他杀了,禁锢他的魂魄永生永世,桀嘻嘻——"

"耶嘿嘿——那样,谁都抢不走了!永远都是你的~啊哈哈——"

放开手抬头,楚沐风红眸晃眼,迈出门槛朝他伸手:杀了,永生永世......

行路几步,温邵却发现自己扯不动身后人,转身扭头疑惑:"师尊?"

叹息又欣慰,柳纤云释然:"小邵,我知你能力出众,可,此行我不想你陷入困境。"不过十五的少女,定然不好带着她乱窜。

【"呀,你真贴心,那我的世界之子呢?"】

柳纤云哂:楚沐风?算了,他皮糙肉厚这次全当是磨练。

【"你这,简直是区别对待。"】

温邵默然垂首,他这是,还把自己当做小孩子么?抬起头看他,果真是,白痴。

怕是她多想,柳纤云继续安慰:"等日后,等你独自掌控一面。那时,我答应你,绝不束缚你,可好?"

少女眸眼直视柳纤云,垂眼目视自己五指抓握的小臂,放手,让他......

猝然!刚离手的白衣男子被疾速扯后。温邵五指扑空,再凝视望去,楚沐风揪着柳纤云衣领往房间拖去。

愤慨,温邵提脚追上:"楚沐风!"这个小疯子,如今还揪住柳纤云衣领?又是发疯无差别攻击人么?

衣领勒脖,憋红的人,柳纤云被拖着仰后囫囵退步。大早上的,人生仿如海面潮水,上起又下落,怎命生得如此辛苦?

【"宿主,我为你感到默哀,小三我也无能为力。"】

嘭!!!

楚沐风拖拽柳纤云进房,门声关阖嘭响。

温邵推门却毫无动弹,攥拳捶打:"楚沐风,你又发什么疯?给我开门!"

一门之隔。

吃痛,背抵门框砸壁,柳纤云喉咙痛痒还来不及喘口气,肩上沉耳下呜咽:"师尊......抱抱我......求你......"

拂开他额上乱发,柳纤云疑问:"你,犯病了?"虽说是晃眼,两人相对视,亲眼看见楚沐风的红眸,就如上次那般模样。

低下头,肩窝处绒发乱蹭,楚沐风闷气哽咽:"师尊......求你......抱,我......"掌心垫着他后首,搂颈手臂愈发抽力,声色生涩。

什么时候,门外敲击声,止息死静。

双手抱其肩膀,轻拍抚,柳纤云叹气轻声:"别担心,都会过去。"

身上的他止颤,除却手臂力道发紧情绪倒也稳定。究竟是何种病因,让楚沐风情绪失控行举异常?

【"也许,是宿主你来这个世界之前?"】

柳纤云怀疑:或是,真的在那次秘境之中?

【"你是说,狂犬病?"】

这次疯病是比之上次好些许,起码楚沐风不会举剑乱杀人,感情嚯嚯自己一个人?只是,咬人这点还没变......

衣领深处,颈肩之上,两点青紫齿痕。痛楚将柳纤云思绪拉回,低头茫视。楚沐风耸动头颅,昂首仰面,黑曜晶亮的双眸。

莫明和他两眼对视,尬......

恍然,柳纤云记起来,这小子咬完人就能恢复正常的瞳色。

楚沐风明媚扬笑,下颏抵在他肩上,歪头双眼上仰,双手依旧搂住他腰身。

拢好衣襟,柳纤云:"醒了?醒了就起来。"

抱着他,摇头。

柳纤云看着他:"......"

又见楚沐风俯首低头,笑意璀璨:"师尊摸摸,我就起来。"再次低垂头颅。

柳纤云依旧看着,递到手边的绒毛脑袋,若是不理会这小子恐会一直僵持。

【"便宜尽让宿主你占了。"】

柳纤云抬手覆上,揉抚,是软发。

门开,眼前少女抬头相视。可见柳纤云无其他受伤,温邵稍些安心。垂首复又独自皱眉,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全然听了去。

自己并非如他一样,所要之物,所欲之求,全然随心无赖。可,不得不承认,得到的更多。

柳纤云拐着手肘,后抚肩上人的绒发。心里吐槽八辈子,这楚沐风上辈子莫不是个树袋熊?我就是根树,还得为他提供按摩服务?

【"奇怪吗?很奇怪吗?这不奇怪,谁让你是他师父呢?"】

不奇怪么?这很奇怪,非常奇怪。玖羽愈长愈大,以前爱黏人如今懂得有分寸。肩上这小子,和他大师兄完全相反。

【"那正好,正负相抵,谁也没吃亏。"】

知道对方定然会心里腹诽自己,楚沐风亦然抽紧手臂力道,安心接受发顶掌心地轻柔。只要自己缠着他,他便是心软,他才是那个无知的柳纤云。

面前少女自他出门,低头埋首不知何想。柳纤云心中感慨万分,连温邵都知这楚沐风会发疯,上次砍人,温邵好像不在场?

"别担心,都会没事,是我的过错,让小邵你担忧了。"

温邵昂首面无声色,摇头。为何对方总是自担责任,明知这不是他的过错。为何自己会愈发在乎,明知和他不会有结果。

少女平日坦诚开朗,少有见其如此失落模样。叹息,柳纤云覆手轻抚:"我答应你们,断然不会让你们陷入危险,好么?"

【"一人养三娃,当爹又当妈,喜提育儿经验十年。"】

耳后幽幽:"师尊,再不走,可就要错过巡逻换岗时机。"楚沐风伸手攥住那只抚人发顶的手腕,拖拉柳纤云拽走。

他还没煽情完呢:"?"柳纤云懵,被对方强行拖着走,脚步踉跄跟上楚沐风。回头看那依站原处的少女,放话,"小邵,你注意安全,等我们回来!"

房廊余音,余音消散,少女转身视去,那人不在。总能,无意牵动人心。

师徒两人悄然避开宫内守卫,行至武安宫出口。一路弯绕,看来这楚沐风已然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只是,他怎么总感觉对方来回绕路好几次?明明宫殿门口就在眼前。

他真心怀疑,楚沐风就是拉着自己四处乱窜。

【"就像遛狗一样。"】

柳纤云没好气地反驳,突兀的手腕突拽扯后,躲于山石之后,探头望去。那人,好似是欧阳玖莱?

"殿下,您没事罢?"奉命驻宫禁足的守卫,扶起呛水瘫地的大皇子,给他拍背去水。

欧阳玖莱浑身湿漉,唇无血色只是咳嗽不止。

不久之前,李贵妃强出宫不行,全然被劝行回去。谁人知?又不久,那李贵妃忙慌跑回,命他们赶往解救大皇子殿下。

一湖一角只一半丈余高,假山石阻隔视线,待他们这群守卫将溺水皇子捞出,也不见了那李贵妃的身姿。

眯眼:"我,母妃......呢?"皇子孱弱气音。

眼前的皇子是乌轮国皇室唯二的,却不是唯一。守卫答话:"殿下还是回房好生休息,莫要让我等为难。"

只怕那李贵妃早跑出宫,如此一来,陛下那可不好交代。却又不敢真把李贵妃怎样,重兵之权可都得在其父手中。

留人继续看守,三两侍卫成团,一人背起皇子,前往他寝殿送去。

伏背少男起身,腹中翻腾呕水,欧阳玖莱闭眼喃喃自语:"孩儿......母,妃......"

柳纤云狐疑,偌大的武安宫怎可能没有李荑的人?按理说,要救也该是武安宫的宫内下人。

"师尊,你说的一点不错。"前侧,楚沐风轻声,"怜非恶,恶非恨。"

柳纤云茫视:"?"我有说过什么么?

【"贵人多忘事,你就给忘了呗。"】

宫门道上,通往宫墙之外。

"姑娘,路上安程。"

马车停靠,闪开侧旁阴柔白面的太监,少女踩凳而上。

恍惚失神,昔日入宫五六人拥挤一车,如今一人孤零独坐,却不是飞黄腾达,反倒陷入泥沼绝境。

坐于车厢内,里头传话:"不劳烦刁公公。"这宦官,真生是恶心人,无时不刻骚姿扰人。

刁卯回手,拂尘靠手。颔首笑道:"奴才遵旨,姑娘您且慢走。"

马车哒哒驾起,驶离。

直腰,刁卯眯眼遥望宫巷离去的马车,世上怎会如此相近的两人?让他误以为那姑娘是自家的爱宠,才会失了心将她带入自己的寝房。

拂尘转袖,刁卯行程回宫。不应如此,十六年前,该是驱逐南蛮之地,横死荒野。即便不是如此,她焉能躲过欧阳情的视线?

两面宫墙丈高,青砖板石,车木轮轱辘,同天不同命,同命只相怜。少女眼看不见皇墙之外的天,敛眸放下帷裳,遮去身形。

一墙之隔,

"真的没有么?"

柳纤云皱挤眉头,他确信一同初入皇宫之时,眼前的扫洒宫女是那同一批。可,为何会没有呢?

"她叫墨离,模样十七八岁的少女,及有我肩头高,可否麻烦你再仔细回忆?"

对方亦然摆手,摇首。

"是么,多谢......叨唠了。"

宫女离去,柳纤云遥看依旧思索,难不成入宫几日,墨离便被提拔离开?时日颇短,未免过分仓促。可,她又会是去哪里呢?

【"我说,你这么执着那个女孩干嘛?"】

"师尊,她很重要么?"两指捻起他幞头两软脚,楚沐风攥在手里百般翻弄,倒是第一次见柳纤云头戴冠帽。以前便是直接幻术黑发,如今可不行。

柳纤云垂头,究其根本,全然是虚幻假象,小离,只不过当年早就死了。

【"想来想去,你得明白一点,就算她不是你那个妹妹小离,她也只是幻象里的一个。"】

究竟执着的是什么?柳纤云扭头相视身后的楚沐风,若要真心言论,于自己而言,楚沐风亦是虚假的。

【"啊?哦,也是哦。"】

两人不同的世界,以后,也是。

盯看其眸眼思想变化万千,楚沐风不解以为对方可是生气,软下语气:"师尊?可是弟子,惹你不高兴?"手中没了幞头软脚,便是改手揪住他的袖口。

柳纤云眼看着他,终究自己不是他的师尊,最后自己也要回去。

【"诶,这次宿主你倒是想得对。"】

这么一想,发觉自己不该对他们如此,让他们产生依赖,却又将他们抛弃。这和始乱弃终,好似没什么差别。

【"也不能这么说,起码你来过。"】

心慌,楚沐风再次问道:"师尊?"五指揪衣愈发收力。对方双眼将自己面孔无数临摹,却又不言不语,好似他对自己无声的离别。

"倘若——"

猝然压眉眼,楚沐风沉声打断:"你要去哪里?"

柳纤云张口,这心里话被直接猜测出来的感觉,真当不好受。摇头:"不去哪。"

索性柳纤云不再继续言论:离开这里,我也只是魂体回归罢了,"他"当然不会去哪,"他"依旧是你们的师尊。

【"别这么样,你突然正经,让我好不适应。"】

楚沐风执拗不信,冷眼相视,揪袖手指攥紧对方手腕。

对于他们这些个徒弟没大没小的称呼,柳纤云已然接受。腕上吃痛,难免拧眉:"我只是希望,假若——"

"不听。"

打断长辈说话的坏毛病,真得改一改,柳纤云挑起眼看他:终究是对你们过于,放纵。

【"诶,人善被人欺。"】

二话不说就搂颈抱腰的习惯,也得改了,柳纤云扯开他的搭手:终究是让你们过于,肆意。

柳纤云拍他肩,立威:"我说话你莫要打断,不成规——"顿时冷吸气,腰腹地束缚,这楚沐风上辈子莫非是头牛?大力这般大?接着道,"玖羽虽说是你大师兄,我也知他天赋不比你和温邵,小邵天赋虽好,不过比你小一岁,又是个女孩。"

双掌轻拍楚沐风地双臂:"日后,为师希望你们兄妹之间,多帮扶,也好有个依靠。"

【"唉呀,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啰嗦。"】

思索:这次结界出去,玖羽恐不得接手乌轮国。

【"所以呢?"】

虽然不是很明确温邵的家世背景,好歹她有个靠山。

【"然后呢?"】

叹气:就只剩下楚沐风,恐难让人放心。

柳纤云侧眼看,询问:"可行?"

楚沐风只闻不语,面颊深埋他颈肩。良久,幽哑扯嗓,咬牙泣血:"你又要骗我。"

"若是如此,早知如此,当初你就不该施舍我怜悯,你让一次又一次的对你上瘾。"

愕然,柳纤云误以为自己耳错问,叫醒对方:"沐,风?"

桎梏愈发抽力:"你将我视为何物?玩腻了就可以随意丢弃么?"

十指抵住他腰腹,陷入:"你就不该做那虚伪,你本该做回你的仙尊,你本就是那样一个冷血又无情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对你......你又一次次,将我抛弃......"

明明你不是柳纤云,却又和柳纤云一样,给予我希望,又亲手将它埋葬。

恍然,柳纤云望着宫巷道,失声:"......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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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
连载中游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