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初逢

楼是三层阁,寻声来到便是那第三。倒也稀奇,平常生意人一块地不都分好几厢房?这布局倒是好,人上三楼,这顶层就属孤者"闺房"。

柳纤云慢步行,四周并非有人值守。这一楼拍卖场所,二楼客房雅间,三楼就是他阁主房间。如此想来,他们的宝贝,又是放哪里?

迈槛步入房,探入口鼻的便是浓郁重药,沉香暗雅,轻纱帐幔紫幽蓝,却是逼仄人也。

不多时,帐幔里有人启言:"劳烦仙师,替我压住场子,在下不甚感激。"

是男子亦是年轻声,言辞说道有点压嗓,似是忍耐难受。本是警惕非常,柳纤云挑睑眼见,纱后薄色影,明玉修洁却显瘦削可见皮下紫筋,指骨撩起轻纱,薄影出面示人。

穿的是紫衣银线滚边长裳隐约花纹似是棃,外披暗玉紫蒲纹狐皮大氅,淡墨眼瞳,疏离气息强烈而生冷,面容清隽只带病气与疲倦。

【"哎呀呀,你看看这病弱美公子绝世无双,衣着非凡紫气富贵,当真让人看得怜爱可怜啊。"】

(吐槽)怎么?你也见色起意?

【"你懂什么?这叫欣赏,欣赏懂不懂?怎么能和见色起意扯上话题呢?"】

(无言)他病弱你可怜,我中毒你喊我要死?胳膊肘尽是往外拐。

【"唉呀~别这么严肃,你这不是,死,不,成,嘻嘻~"】

房内仅此三人。

顺势坐于围桌椅上,分别倒上三杯清茶,热汽袅袅清晰可见。是的,柳纤云自踏入房内,莫名察觉四周温度有所下降,本以为心理使怪。

紫云瓷盏分别递于他们桌前位置。男子伸手,做请姿势。

"还请仙师,赏几分薄面。"抬头轻然莞尔。唇无血色,怎也看都好似是在勉强待客。

思来想去,柳纤云带着楚沐风上前两步,就椅安然坐下。既来之,则安之。

"不知阁下大名?"柳纤云直视对面,不拐弯直问。

"百里姑苏,仙师叫我姑苏即可。"浅弯唇角,眼中真挚双眸直面柳纤云投射而来视线。

柳纤云闻言点点头:"柳云,柳某也不过会点皮毛,混口饭吃而已,仙师这个名称未免高看。"

楚沐风静坐木椅,垂眼盯看茶盏余雾(他似是明白,柳纤云说谎好似不作稿,信手拈来)

百里姑苏,楚沐风咂摸倒是没什印象,他知北寒地带确实有姓百里氏族。不过,当初未能前去北寒收复,便是如今莫名其妙重活一世,算下来,将近期年之久。

听闻柳纤云如此说辞,百里姑苏会心一笑,顺势拿起瓷杯抿茶一口,滋润嗓。复又闷头咳嗽几声,不说撕心裂肺,看脸都是晕染红橙。

旋腰背对他人,埋首掩唇低咳,摆手道:"仙师莫要介意,我这老毛病不会传染,还请放心。"

柳纤云心中了然,虽说开春已是许久,但像此人穿着貂皮大衣裹得严实不漏,倒真是鲜少有人。

顺好气息,平复,百里姑苏接着话题:"不知仙师师出何门,不止解决在下楼阁闹剧,就诬了你名誉这事,都是我管控不严。若是不嫌弃,仙师尽管提要求,在下定全力以赴。"

闻言不能说是喜,柳纤云还真有点纠结,这不就是刚才那什么富家公子做过的承诺?他们二人说辞都大差不差......这机缘......瞥视旁侧少男人,心中不禁腹诽。

【"你的就是他的,别多想,有多少拿多少!反正,不是宿主你的~"】

"......"逆反心理,柳纤云摆摆手,"不必,阁主客气。况且,我亦无有多大损失,不劳烦百里阁主。"

【"呀!宿主,送上门的你都不要?"】

(无奈于它言)送上门?我看你才是被送上门的。

【"嗯?我?我怎么了?"】

侧眼回视:"是么?"百里姑苏垂睑桌上茶水喃喃细语。桌下搭手揪皮肉,轻声,"仙师可是,乾青宗门人?"

柳纤云眉角微挑,不由得打量一番眼前。毕竟,这修真宗门众多,谁又知谁是哪个门别门派,尽管这个镇子就在乾青宗山脚下。修士讲究云游四海,哪里有宝贝就到哪里游历。楚沐风,可没穿弟子服饰,还是说,这阁主识得人?

意识自己盲目逾矩,百里姑苏浅笑回应:"在下才学浅薄出门不常,只听闻有名乾青宗门派,还望仙师莫要取笑,在下先行谢过。"

柳纤云心里嘀咕,这理由还算,说得过去。和其他修士一样,暗中打探对方修为,结果可想而知,此人身躯灵力修为的痕迹全无。除非,是比自己修为还要高强。

"在下一直神往贵宗,今日有幸识得仙师,看来,上天还是眷顾在下。"百里姑苏苦笑。

柳纤云突然好奇:"我看百里阁主,楼阁拍卖物事都为奇珍异宝,如何不把身疾一并去除?"

闻言,百里姑苏心中一颤,眼中水光粼粼注视对方:"多谢,仙师挂怀。这病自打胎腹中带来,我寻遍世界奇异无数,甚至得道高人也不了了之。"

柳纤云思忖片刻,听他如此言语,确实可怜人。拥有无数稀世珍宝却没有一样东西能为己所用,难怪,全当着拍卖玩去了?

【"有钱人的世界,不懂。"】

(是与它说道)人都要死了,还要钱做什么?

【"嗯......不是都有句话叫作,有钱能使鬼推磨吗?难道他们有钱人就不会买命?"】

(疑惑不解)买命?你以为孙悟空吗?去阎王爷那里划个生死簿?

【"(故作高深)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了,这水深的,你不懂。"】

(......)他不懂你的心。

"不知 ,这位......"百里姑苏视线转移,目光所至端坐少男。

"我徒弟。"柳纤云也没什么隐瞒,随口就说。

百里姑苏眼光幽幽,嘴角扯出笑意可谓冰雪消融:"徒弟?便是好。"敷衍两句,视线不做停留。

此子筋骨平凡,气息不稳,内里虚浮不定不成气候,构不成威胁。

原本听他们拉扯闲谈的楚沐风,听着听着就是话题牵连他自己。挑眼睑,便是百里姑苏不善眼光,直觉而言,对方似乎敌视自己,为何?

三言两语彼此,你来我往推辞,柳纤云和百里姑苏扯来扯去言语谢与不谢,不客气非常,可算说是,他们二人足够唱双簧演成一台戏。

相谈(演戏)甚欢。

他人冷落一旁,无人问津的楚沐风:"......"静静听闻俨是不曾抬头看,仿若隔绝与他。

"若是不嫌弃,改日有时间,在下同门师兄医术了得。治病是救人,我想师兄他不会拒绝。"

柳纤云眼看着手中一枚令牌——"奘"。果真大气,作为回报,他亦是承诺如若可以,能带百里姑苏前去寻访林深。这个师兄,不用白不用,还能还人情,两全其美。

思及,柳纤云又不免唾弃自己,心安理得将百里姑苏赠送的令牌收入囊中,感叹他自己物是人非满口谎言,满腹算计利用师兄,实为奸邪之人。

【"你心里不是挺开心的吗?又何必这样自怨自艾?真是矛盾。"】

(自动忽略,陷入自责)我,可真坏。

【"......"】

百里姑苏有他这句话,自然欣喜若狂,病态的脸染上血色:"多谢柳仙师,还望仙师莫要忘记,你我地约定。"

柳纤云礼节性颔首应下,不做过多寒暄,再是和对方交谈,怕是得猴年马月才结束。

"冷霜,送客。"百里姑苏朝门外喊声。便是对方起身离开,临门之际,眸中全是柳纤云,直至他背影完全,消失。

冷霜引着柳纤云师徒二人出了门。很自然,在他房中的冷感瞬间全无。

柳纤云走在街道,心情还算愉悦,不由旁人也能知他意,可见是喜于表。

"师尊,心情大好?"

身侧稚音响起,原本下楼之时柳纤云是想牵过他手以免他摔,也不知楚沐风这小子死活不给牵。上楼时,是他死命拽着,下楼时,是他避之不及。

【"小孩哥的心思,真难懂。"】

(附和)柳某人的心酸,谁能懂?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都是他自己有收获,说好的给楚沐风机缘呢?

这,算不算也是完成任务啊?(柳纤云心里苦楚)

【"......,应该,吧?"】

(议论)什么叫应该,吧?

【"那,那你是他师尊,他是你徒弟,反正你也得给徒弟,不就等于是他的吗?"】

(无言)抢劫呢?

【"怎么能说是抢劫呢?万一某天你这老东西突然两腿蹬直,那宝贝不得都是你徒弟的?这不是提前划分遗产吗?"】

(无语)土匪啊?

不知前人面色如何,久久不语,楚沐风行路跟在他身后,对方慢步,是轻松能随上他步伐。

"七情六欲为人之常情,若是遇喜,焉非不知福?"

少男闻声,抬头仰视其背影,问:"如师尊言,大喜——"

"不,喜事几何,一则己身二则旁人,若非心想之喜,宁其无。"

怒其不争,如若可以,他定然想将今日之事从头再来,让他楚沐风出尽风头,就是把奇珍异宝都顺理成章纳入这小子囊中,才不让自己亏空一场。

"为何?师尊收获颇丰,难不是件喜事?"垂直眸,楚沐风压着嗓,回之。

"嗯?"柳纤云停住脚,转身低头,满眼疑惑:"沐风,你的声可是变了?"

眼下他双足,抬头愕然:"什么?"

柳纤云眉头皱,自言自语:"刚才,我听闻你声,似乎与平常不一致。若非病气怕是生理?"

【"啊?这么快的吗?他楚沐风不是才九岁吗?变声期......会不会变成公鸭嗓?"】

(迟疑)有可能。

【"那是不是,你有三个徒弟,这么算,你养了三只鸭子?"】

(摈弃)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虽说柳纤云靠身近,正于头上方,耳似不清明,并非能清楚他言语,却是不好再问对方,垂首,无有他言词。

柳纤云伸手往少男肩上拍抚,展颜笑说:"无事,这嗓音变化时期不必担忧,通俗而言是身体成长变化,并非不好之意。"

楚沐风斜视在肩,骨节分明。回眸仰望,凝声:"你似乎,很期待,我成人?"

低头看,没深想,只道是孩子年幼。轻抚:"你不想长大?"

发顶温度,少男垂下眼睑,复又抬眸望向柳纤云,此刻是清明:"倘若,待我十八,师尊该当如何?"

"定为之祝贺,举之宴席。"粲然生笑。

瞳映他人面,垂头敛神色,楚沐风问道:"师尊为何不高兴?"

"此番下山是为沐风,修者讲究缘分,若不勤加争取修炼资源,何来能提升修为?"柳纤云叹息,又不能叫苦。

【"你还想等他十八?宿主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万一我们任务顺利,不出几年就完成了,早点回家不好吗?你还想等他十八?"】

(连忙辩解)他楚沐风这么问,自己肯定这么回答啊,难不成我要拂了他满怀开心吗?

【"那你更坏!答应不了别人的事情,你还许诺,那就是欺骗!"】

(无力争辩)善意的谎言,也是善意,不接受反驳。

【"你说的哟~宿主,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嘻嘻嘻~"】

(???)你又憋着什么坏水?

【"善意的谎言~那也是善意~善意~"】

(毛骨悚然)

自是重活,眼前这个柳纤云与以往不一,生动的模样,时而自责闷气却不敢暴露,好似生怕他人揭穿而隐藏,他如同活人。

"师尊为何执意待弟子如此?弟子,空有灵骨,却是不比欧阳师兄。"

楚沐风出言似是不由己所想,回神而后知,深觉别扭。可仔细回想,那个欧阳玖羽宁死守护柳纤云,不可谓头疼。竟是有一日,自己拿他相比较么?

额......,这,柳纤云盯看眼下楚沐风面孔。这是......他能说吗?自己也只不过无意被拉入这个世界,而如今的一切,只是任务中的一环。

【"没事,宿主你大胆说,不会有事的。"】

(疑惑)真,真的不会有事?

【"当然,毕竟,善意的谎言,是善意啊~你怎么忍心让这可爱的小孩子,伤心呢~"】

(惊悚无比)你中病毒了?

许久不闻对方回应,少男仰起头双眼直视他眸子,可见柳纤云眼中神色千变万化,抿唇不语,呵,更准确说,你再编织谎言么?

只是不曾想,即使换个人套进这副皮囊里,对方也会想方设法,蒙骗于我?

"沐风你沉着是比玖羽成熟,年龄是比温邵要好。寻机缘此事终为缘分,我定然不会偏向你们三人任何。"柳纤云寻个折中说法,应该能诓骗过去。

楚沐风默然,而柳纤云视角所见,对方许是接受自己说辞。

这小子智商非常,可是一旦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便是有后顾之忧,怕在对方面前毫无保留。庆幸,此时的楚沐风年龄还小,能骗,再长大就不好骗了。

【"都说是世界之子啦,智商高点有什么惊奇的吗?我还没给他开金手指呢。"】

(吐槽)你怎么不给我开一个?

【"你是世界之子吗?"】

(挤兑)我是你天王老子。

【"那不行,得是世界之子,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差别一个字都不行。"】

(夺理)牛马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不行,牛马日子也不行,必须是世界之子。"】

(无力反驳)快,给我打个120,救命。

【"怎么了?宿主,你有病?(恍然回想)不对,你是真有病,大病小病全都有。等什么?赶紧回宗找林深啊!(猛然想起)不对,林深不在山上,天啊!宿主你等死吗——"】

凝视地面,青砖之上是他白靴,异常夺目。楚沐风时常觉得很是悲凉,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他知道,上天施舍自己重新来过,可是,他发现,根本无法掌控这些过去。

甚至有太多太多以往根本没有的存在。是这次我与他下山的历程,是柳纤云他从不会的温声细语,是自己腰上悬挂的玉佩,不可想象,以后,会不会,更多,他不曾地拥有。

少男垂下的手不自觉攥紧,所有他必须重头再来,挣扎的力量,不属于自己的权利,抢夺的地位,曾经拥有的一切,不复存在,顷刻之间,茫然失措,回头发现,一朝变回那个蝼蚁......

"您看,我做的可还行?"掐着大粗嗓,谄媚俯首。

百里姑苏仰靠太师椅,上半身躯重量都压着椅上,闭着双眸肘撑椅扶手,两指揉摁前关。

冷霜侍立在他身旁,亦然冷眼目视厅内男子。仔细看来,那修士男子正是拍卖场所的,盗贼?

"只要您吩咐,我是第一个出发!"修士掌心拍胸脯,砰砰砰——昂首挺胸叫嚷。

百里姑苏缓缓睁开眼,卷睫似银雪,双目晶蓝眸子如冰海深渊,迸发摄人心魄之凛冽。

男子愣目,五指刮脸以回神,眼见对方确实是个病秧子,皮毛大氅穿戴整齐。许是不同别国他人?眼瞳颜色才会不一?也是,也对,这奘汝阁搜集世间千奇百怪,几百年屹立不倒。

修士心绪翻涌,心种想法千万,最后摇头以示清醒:"阁主,您看,我们之前说好的......"

"好,好得很。"椅上的那位,浅色唇轻启,微微笑然如沐春风。

得到肯定,修士底气更足,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欣喜道: "那阁主,我们何时去取那宝物?"

眼睑轻缓,百里姑苏嘴角笑语:"不急,过来。"

修士愣头愣脑不明所以,这是......对方给自己进入宝库的令牌?眉飞色舞,果然,当初投靠对方现在想来实在是明智之举。三步两走,快步上前。

不过几步,脚底寒冰冻结,速度之快是以肉眼捉影,堪堪冰冻至于他脖颈,才止。

惊愕失色:"你这是什么意思?!"修士使劲拉长脖子欲将身躯束缚之力挣脱,大呼叫喊。

"是嗬,此事,你做得不错。"蓝眼男子漫不经心,似疑似否,指尖轻点眉尾,"是过于完美,以至于,我该怎如何奖励?嗯?"

双目如牛而暴视,怒不可揭: "你过河拆桥!狗娘养的!老子——"

男子话未说完,整个躯体瞬然之间一座冰雕,噼啪——咔,轰隆——

满地覆面,红冰细沫。

冷霜随手丢出瓷瓶,清脆碎裂,药水撒出,滋滋腐蚀直至无烟无味。主仆不用言语,行云流水做事。

咳嗽——,百里姑苏掩着口鼻,埋首闷咳。

冷霜着急:"君上,可还需再服一药?"

每日汤药是他生活,只是,刚才动用法力,休养至今的残破身躯,捱不住法力地调动。

百里姑苏咽了咽喉咙,摆手。

"君上,何必您动手?只要吩咐,不可见明日。"冷霜,低声。

"罢了,退下。"仰靠木椅,百里姑苏再次闭上双眸,平缓气息。

冷霜踌躇,嘴脸复杂之态,犹豫还是开口出声:"君上,麝迭漆一事?"

百里姑苏沉默不语,闭目养神,似乎不再提及此事。

冷霜不甘悄声退下。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君上无端生出这么今日闹剧?就只是如此简单,为了接近柳纤云?

明知道对方骗他,君上也不揭穿,越想冷霜越是不明白。

更何况那麝迭木的事情,若非麝迭木只在特定地方生长,以及其喂养的需求苛刻,普通人根本无法见到活的人面树,而那柳纤云却能一字不差?

归为平静,诺大房间只有一人。充斥的药液浓烈,昏暗的封闭宁谧,声如腐朽沾露枝丫:"兰因,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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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
连载中游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