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轻微变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连张宝珠身上咄咄逼人的气息都软化了些许。张宝珠问:“你是端王府的人?我怎么没听过端王府还有小姐?”
满城的人谁不知道端王妃身子弱,生下世子常怀后元气大伤,再没有子嗣,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姐?而且,她们的目光划过乌芽的每一寸五官,就说这五官虽说不错却瞧不出任何与端王相似之处。
“怎么不说话?”张宝珠逼问,“你心虚,骗了人?”
林书玉拉了拉乌芽的小臂。乌芽镇定道:“我不是端王府的小姐,只是与世子殿下有些交情,暂住罢了。”
这倒是可以解释,不过单论这“交情”“暂住”二字可以知道这姑娘也是惹不得。张宝珠没成想居然惹了个麻烦,不情不愿行礼:“方才多有冒犯姑娘,还请姑娘不要计较,这鞋子的事情就当过去了。”
乌芽本来就不想计较,是张宝珠非拉着她扯东扯西的。她才刚来长京没多久也不想惹东惹西,摇摇头对张宝珠说无妨。
人群散去,掌柜的扯着嘴角讪笑拜托乌芽不要把事情闹大,还承诺她今儿在八宝阁的消费能给点折扣。这当然极好,乌芽欣然应允。
乌芽:“林小姐你这簪子和我的一块付了吧能便宜些,方才多谢你帮忙。”
“啊,多谢。”林书玉递过簪子,看乌芽在玉簪堆里挑拣,景泰蓝镯子若隐若现没忍住问,“姑娘,你这镯子可否给我瞧瞧?”
“这个?”乌芽大方露出镯子,“这是我娘亲给我的。”
林书玉的手指在每一处纹路细细临摹,越发心惊。她扯开袖子,里面竟也有个景泰蓝镯子!乌芽瞪大眼睛两相比对,居然十分相像!
乌芽:“你、你!”
林书玉握住她的手:“如若没错,你就是姑母的女儿吧家里人常提起姑母!这镯子是祖父照姑母的样式给我做的分毫不差!你母亲是不是叫林江怜?”
“可是,可是我母亲叫林良清。”
林书玉眉头微蹙,“怎么可能,我看过姑母的画像,眉宇之间与你颇为相似!你手上还有这个镯子,必然是姑母女儿无疑!”她说着恍然,“难道是姑母独身在外化名了?这也不奇怪!”
乌芽听她说,同时默默观察林书玉的眉眼,似乎也可以找到与娘亲相似的地方,而且、而且林书玉周身的气韵与娘亲更是别无二致!如果可以,她也希望林书玉是自己的血亲。
林书玉等乌芽挑好簪子付完钱,不由分说把她往另一条街拉,“我带你去给我祖父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了!”
乌芽忙道:“不行不行!今天不行!我要先回端王府,不然会让人担心的!”
“好吧。”林书玉妥协,“明儿你千万要呆在王府不要走动,我让祖父亲自上门把你领回家!”
领回家。乌芽心里涌起暖流,笑着说好。
回到端王府,乌芽难得心情甚佳,还缠着秋水要她带着自己去厨房拿了点果酒来。常怀惊奇地看着她:“你会喝酒吗?“
乌芽叉腰:“瞧不起谁呢?我三岁的时候就偷吃我爹的酒了!”
常怀遂从:“好好好。”
果酒不醉人,就算不会喝也不会出问题,起码常怀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他端起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清甜的果香闻之舒心。常怀一饮而尽,再看向对面,是眼神迷瞪的乌芽。
他疑惑的目光看向秋水,秋水摊开手:“殿下,方才姑娘嘟囔着好喝一口气喝了三杯我没拦住,这会怕是酒劲上来了。”
不是说从小开始喝吗,怎么还是个一杯倒?常怀搀起乌芽,无意识脱口而出。
乌芽倒是聪明,醉酒了也不忘维护自个。她道:“拿筷子沾酒吃难道不是吃吗?”
原来是这么个吃法,怪不得。常怀笑着摇头,转头一看秋水也弯起眼睛被乌芽逗笑。
秋水:“乌芽姑娘很可爱活泼,平时也老拉着我聊些有趣的。”
常怀与秋水一块把乌芽放上床,夏夜里不免有些汗。他不大好多逗留,让乌芽躺好了就准备离开,谁知道乌芽的手竟牢牢的握住常怀。
“常怀。”乌芽的嘴含含糊糊,眼睛朦朦胧胧,说不准有几分清醒,“我问你个问题。”
秋水见状,很识趣的找了由头离开。
常怀:“你问吧。“
“我要是找到我外祖了,去我外祖家里住了,我还能来找你吗?我是不是就没有由头再来跟你说话?”
“你找见你外祖了?”常怀擦去她颊边的汗,“你不要来找我,我去找你。你想呆哪都行。”
“你人特别好,常怀。”乌芽说完,眼睛慢慢闭上。
说来奇怪,听见乌芽要走莫名有些不舍得,或许是这些日子的习惯使然。常怀想。
宿醉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一阵刺痛,秋水扶起乌芽喂她喝下醒酒水。
秋水:“现在姑娘知道喝酒的不好了,以后可不能贪。”
乌芽一边喝一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都听秋水姐姐的。”
“秋水姐姐!秋水姐姐!”有个小丫鬟闯进院子,秋水把碗递给乌芽推开门道,“什么事情?怎么好慌张?”
丫鬟急匆匆跑过来道:“林院判来了,说是,说是要找乌芽姑娘。”
林院判?怎么跟乌芽姑娘扯上关系了?
乌芽一口灌下汤药,“林院判?是皇宫里的林院判吗?”
丫鬟一时卡壳:“是吧,太医院是在宫里的。”
原来那个看起来清清瘦瘦一身正气的林院判真是她祖父!乌芽紧张得抚平裙摆的褶皱,整了整头发,抬头挺胸摆出端庄模样嘴上催促:“快快快,秋水姐姐你快带我去!”
走到前厅的门槛前,珠帘垂下遮住视线,只能看到对坐的人影,听到谈话声音与茶盏的磕碰。乌芽有些兴奋有些紧张迟迟迈不过脚,秋水鼓励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两三遍,这才见她呼出口气一手掀开帘子。
“见过王妃,见过林大人。”乌芽对林院判行礼的时候聪明地偷眼看他,结果正正好好撞上他的眼睛吓得乌芽忙垂下眼,纤长睫毛簌簌颤动。
“乌芽,你过来。”端王妃对她招手,乌芽乖乖挨着她坐下。端王妃看看乌芽,又看看林院判,感叹道:“是有些相像,真是没想到这孩子原来是江怜的女儿。”
乌芽问:“王妃也认识我娘吗?”
端王妃温柔地笑,语气里有些怀念:“是啊,以前一块玩耍过。你娘啊,看起来温柔,其实是我们几个姑娘里最厉害最有主意的。”
“丫头,过来。”林院判原本安静着,听完端王妃的话终于出声。
端王妃松开手,温声道:“去吧,去你外祖那儿。”
林院判拉起她的袖子,摩挲过镯子:“是了,就是江怜的镯子。那日我就想着这么像江怜,怎么会不是江怜的女儿。”他有些艰涩问,“……只有你来了,你娘呢?”
乌芽抿抿嘴,就这样给他拉着手,不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林院判什么都明白了,他有些哽咽:“怎么回事呢,我早原谅她了怎么就这么犟呢不回来了……”他抚过乌芽的发丝,“也舍得留你一个人受苦……”
“得病走了。”乌芽声音微弱,明明过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不难过了,可一看见外祖还是委屈。
端王妃无不感叹:“她才跟我同岁,好年轻。我出嫁那年她离家,现在也快二十年。”
林院判闷闷地“嗯”了一声,不想再多言语,牵着乌芽起身:“既然见到她了我就带她回家了,王妃恕先告辞了。”
端王妃将他们送至门口,对乌芽说:“有空常来坐坐。”
乌芽上了马车,有些拘谨地靠在角落坐着,林院判看出她的不安,宽慰似的絮絮道:“你不要怕,家里人都是好脾气的,有什么不懂的、不舒服的就说出来。你娘亲小时候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以后你就住那儿。对了,你外祖母念你得很,你多与她说说话,她那时候最疼你娘。”
乌芽点头,问:“那我有多少亲人?”
林院判被她问得心软:“好多,大家都疼你。近的有你舅舅舅母,表姐表兄,还有外祖母。表姐姐就是书玉,你们应当认识。”
乌芽笑:“认识,她那天还帮我。”
“以后不叫你给人欺负了。”林院判说。
林府门前林立着好多人,前头是林家人后头是府里的婆婆丫鬟还有小厮,满当当的。林老夫人站在最前头,旁边林夫人扶着她轻语:“姑娘马上要到了,您别着急,父亲去了不会有岔子。”
“是啊,书玉说了,妹妹是个好脾气的姑娘,您就安心好了!”林老爷一使眼色,林书玉便意会:“是啊祖母,妹妹是个好姑娘,她马上来了您别急。”
林老夫人道:“我是怕她跟我陌生,不跟我亲近。我就这么个女儿,这么个外孙呐。”
话语间马车缓缓停在林府,林院判先行下车,挥去小厮亲手搀着乌芽下来。
乌芽从马车上跃下,看着这一堆人,心里一酸,原来她也能有这么多亲人等着她回家。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好多回,只是回回等的都不是乌芽,这一次,她终于等到了……
“那是外祖母。”林院判轻声道。
“外祖母!”
乌芽喊着,扑到林老夫人怀里。
林老夫人哎呦一声,拥住她直念叨“心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