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雪砚用指尖挖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到林却枝轻微点头,神色晦暗,不曾想妻子竟然还有如此鲜活的一面,他喉结轻微地滚了滚,克制地压下心思,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
“疼吗?”
他的手指温热细腻,指尖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她柔软的皮肤时,带起轻微的剐蹭,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酥麻感,顺着指尖悄然蔓延。
“不……”林却枝盯着被他捏住的那处,弱弱道,想要将手心缩回,却又不敢,显得有点受宠若惊。
说起来,自己也算利用了裴雪砚,干预了他的因果,不然,他会迎娶三妹妹,依照三妹妹自信灵动的个性,二人未必不能琴瑟和鸣。何至于沦落到和她这个无趣之人共处。
林却枝不知为何忽然想到此处,自嘲地微一抿唇。
“痛了便说。”裴雪砚见她唇角绷紧,以为是自己下手过重,细细一看,确实见妻子肤色是极致地冷白,只是经他轻轻握住,一抹鲜艳红痕便浮上。
他定了定神,睨她一眼抿嘴的唇角,手下力道放轻,将药膏均匀涂抹在红痕上,然后指尖打着圈儿,慢慢将药膏揉开,让药力渗透,“这药油需揉进去方才有效。”
“是。”
可这动作委实有些似是而非。
林却枝紧紧咬着牙,忍住口中想要溢散的声音。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有点疼,更多的是痒和麻。直到他将药膏涂匀,林却枝眼中已经是一片波光粼粼,几乎瞬间就收回了手。
裴雪砚拧药盒的手一顿,盯着她伤处的眼睛里情绪晦暗,她这是在抗拒他?
林却枝却才如梦初醒般,察觉自己的失礼,慌忙垂下头,耳根微热,“多谢殿下。”
“不必。”裴雪砚将药盒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发顶和泛红的耳尖,心中刚升起的异样感还没来得及抓住,竟然就此散去。
算了,也不是不知她是什么人,自己究竟在失望些什么……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漠然:“这药一日两次,不会留痕。”
“是。”林却枝应着,心里却乱糟糟的,他竟然这么有心?
裴雪砚话落,转过身,袍角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林却枝误以为他是要离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玄色常服的一片衣角,“殿下。”
“嗯?”裴雪砚脚步一顿,顺着那股力量施加的方向,看到葱白的手指,和一截白藕般的手臂,“怎么了?”
他回身过去,微抬眸子看她,“还有别的事?”
“不……”林却枝迎着他的目光,羞得感觉整个人都要着起火来,嗫喏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脸颊红彤彤堪比熟透的虾子,都这样了,仍旧不死心地不松手,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消失一般,轻颤着问:“殿下,今夜是要留宿?”
话问出口,她似乎才觉太过直白露骨,慌忙又垂下眼帘,长睫不安地颤动着。
是了,比起害怕圆房,她还是更害怕地位不稳,所以哪怕恐惧那事,也要将他留下。
“你……”裴雪砚自然也没想到她能这么直接,目光在她轻颤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黑沉沉的眼底有瞬间泛起波动,如同龟裂的冰面,四分五裂。
妻子这是在求欢……
她竟然堂而皇之在求欢……
而他心中分明是想拒绝她,却又想起母妃今日的话,连同她手臂上那道细小的伤痕,下人的言语,方才指尖柔软的触感。
所以即便厌恶妻子如此轻佻。
“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似乎觉得对她的态度过分温柔了,他忽而又绷紧身子,冷冰冰道:“本王沐浴。”
“是……”林却枝心中微微一松,却又因他平淡的反应而有些空落落的,一手握拳摁在心口上,松开捏住他衣角手指,放任他往净室去。
罢了,她又不需要和夫君琴瑟和鸣,失落什么。
裴雪砚适才将要走远,目光忽然无意瞥见榻边的矮几上,除了安神汤的瓷碗,还散落着针线和一个未完成的香囊。
是一块深碧色的缎子,上面用银色丝线勾勒出了竹子的轮廓,完成了将将一半。
林却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蓦地一变,也顾不得手臂刚上过药,扑腾一声坐起来,伸手就想去把香囊藏起来,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慌张。
裴雪砚觉得有些好笑,不禁勾起唇角,方才那点莫名的情绪被冲淡了些,他并未阻止,只是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上前一步,挑眉问道:“给我的?”
林却枝动作一僵,藏了一半的香囊拿在手里,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她脸颊潮红,低下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嗯。本想等绣好了,再给殿下看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仿佛做错了事。完蛋,这多心的端王肯定又觉得是她故意勾引,肯定在心里觉得她过于自负,还妄想他用她做的香囊。
林却枝原本只图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想节外生枝。不由得懊恼地咬一口舌尖,心中痛骂自己不谨慎。
看着妻子脸红的模样,裴雪砚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愉悦。
奈何他并未抓住这一瞬间消失的感觉。只忽然欺身向前,手臂越过她,伸向她身后。
“殿下……”林却枝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笼罩,吓得呼吸一窒,蓦地抬起脸,眼睛都睁大了,微张着口呆呆看着他,和他近在咫尺,连他身上的冷香都能闻得到,还以为裴雪砚要做什么。
然而,他只是伸手拿起了香囊便退回去。
林却枝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来人便已经侧开身,与她拉开距离,目光扫过她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和那双因受惊而睁得圆圆的鹿眼。
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羞窘难当的模样,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愉悦感又扩大了些许。他压下唇角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将目光落回手中的香囊上,打量着那已初具形态的绿竹银纹。
“想绣什么?”
林却枝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回神,愣了片刻,才坐直身子,讷讷答道:“青霄直上,望殿下一如翠竹,步步顺遂凌霄而上。”
她偷偷抬眼觑他神色,怕他不想她置喙朝中事,直到见他并无不悦,才稍稍安心,又小声补充,“妾身女红粗陋,只怕入不了殿下的眼。”
粗陋?
裴雪砚又看了那青竹几眼,针法流畅,纹样新颖,绝非她自谦的粗陋。
“绣得很好。”他评价道,将香囊放回原处,也未多说什么,只道,“夜深了,刺绣也不必急于一时,仔细伤了眼睛。”
说完,裴雪砚也不再看她,转身径直走向净室,留下林却枝独自坐在榻上,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直到水声隐隐从净室传来,林却枝慢慢躺回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嗅着手臂上的药香,只觉得今夜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端王今日来,真的是为了同她行周公之礼吗?林却枝幽幽地想,怎么会不是呢?
她记得偶尔去侯府的一些男子,只是见了府中的几个小姐几眼,一个个便热情似火,脸色涨红成猪肝,府中还有些个男女甚至不能自控到青天白日在花丛草地中翻云覆雨。
更何况她模样虽然不算出众,但身材确实极好,那些来侯府的小姐公子都曾打趣过……
——她这模样,我还当是勾栏出身呢。
若是同榻而眠,真有男子可以克制得住吗。那今日……
林却枝拿寝被蒙住脑袋,在一片黑暗中眨眨眼睛,胡思乱想,若是端王俯身过来,她应当如何是好,端王持重多年,会否在这种事上有些古怪癖好,或者不知轻重,情到浓时她又该说些什么。
正想着,水声停了。
林却枝倏然一惊,掀开被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紧了领口,一双眼莹莹泛着水光。
还没发生什么,她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很快,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直到映入眼帘。林却枝怔怔看着眼前之人。
他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头发半干,随意披在肩后,衣襟半露,没有遮盖的锁骨肌肤湿润中泛着潮红,莫名有些色气。
林却枝从来不知自己竟然会被男色蛊惑,口中竟然有些干渴,抿了抿唇。
裴雪砚系着系带,一抬头看到她莫名舔舐唇珠的动作,盯着那由此变得水润剔透的唇,诧异地蹙眉,走到榻边坐下,问道:“还不睡?”
“等殿下。”林却枝往后挪了一点儿身子,任由床榻微陷,心想,他不出来,她敢睡吗?
心里念叨着,她从榻上直起身,离得近了,能闻到端王身上刚沐浴过的清冽气息。
林却枝伸出手,想去碰他未系好得领口,“妾身帮殿下……”
只不过当然不是替他系上,更是替他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