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雨将外套脱下，里面的衬衣同样带着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上去有些尴尬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A015号管理员？”
事实上，程时雨对A015号管理员并不是很陌生
这是第三次正式见面，第一次是玩家举报她在副本里面威胁其他玩家，A015号管理员到副本时差点被程时雨砍到
后来发现程时雨只是拿着刀警告她们远一点，会被误伤，那位玩家惊慌过度，向系统举报了程时雨
事后程时雨带着一丝嘲笑的语气说到“这种小事也能劳烦管理员大人亲临，看来是真的闲到没边了”
第二次程时雨违反系统规定，任务再一次派给了A015号管理员，A015号管理员到场二话不说，直接给程时雨按地上了
“哇，A015号管理员真是好身手啊”程时雨的头被A015号管理员紧紧按在地上
“最有效的方法”
事后程时雨好奇问到，“你到底叫什么啊？A015号管理员？”
“无可奉告”她只是冷漠的拒绝了回答，然后离开了
程时雨也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时间回到现在。
A015号管理员仍然没有回话，程时雨终于决定放弃询问这个话题了，转而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浴巾去洗澡
A015号则是沉默的看着程时雨进到浴室，听着水流声，将衣服上那个铭牌卸下，拿在手里端详着
不一会，程时雨用毛巾擦拭着还在滴水的短发，从氤氲着热气的浴室走出来
迎面飞过来一个东西，她下意识接住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A015号安静的侧影
她坐在床边，指尖在终端淡蓝色的光屏上快速滑动，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
程时雨将毛巾挂在肩膀上，看着手里的铭牌背面，写的是这位A015号管理员详细的信息：
池莫雪。
程时雨默不作声地走到她旁边，将铭牌递回去
“名字不错”
“谢谢”
然后程时雨走到墙边的金属橱柜前，取出一个小型医疗箱
虽然副本通关后，系统会将生命值恢复至80%，致命的创伤会愈合，但一些较小的伤口仍需自行处理，她熟练地给自己手臂和腰侧几处较深的划痕消毒、上药、包扎
池莫雪抬起头，目光从终端移开，落在程时雨身上
灯光下，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显得越发狰狞
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你每次进副本，都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吗？”
程时雨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嘴角勾起略带疲惫的弧度：“也不是每次吧，但大多数都是”
她顿了顿，“关心我？”
池莫雪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想多了。”
程时雨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是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将医疗箱推回柜子
然后她走到床边，向后一仰，重重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好冷漠无情啊，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扯过被子把自己一卷，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池莫雪看着她这秒睡的能力，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自语了一句：“……睡得真快”
她也关掉终端，躺到一边，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然而程时雨看似睡的很快，实际上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噩梦
梦中，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她的喉咙，压迫着气管，带来要被割裂的恐惧
她艰难地抬头，持刀者竟然变成池莫雪，那双她熟悉的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系统的残次品……”
池莫雪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卑劣得让人恶心，死了都是便宜你”
程时雨听见自己用同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回应：“系统就只派你一个人来杀我？真寒酸”
但下一秒，梦中的她语气陡然转变，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证明：
“可是，我亲爱的管理员大人，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系统残次品，我有血有肉……”
她甚至主动向前倾了倾身体，任由那冰冷的刀锋更深地陷入脖颈的皮肤，温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锁骨流下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个人啊”
“程时雨！！”
呼喊声和肩膀被剧烈摇晃的感觉将她从噩梦中强行拖拽出来
程时雨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前是池莫雪带着些许不耐烦和疑惑的脸庞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池莫雪松开手，语气不佳
程时雨看清了眼前的现实，她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声音还有些沙哑：
“……没事，做噩梦而已，常态了”
池莫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再多问
吃完一顿沉默的早餐后，程时雨似乎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散漫的样子，仿佛早上的插曲从未发生
她看了看时间，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
要买的极其简单：一块巧克力棒、一包香烟、一个打火机
两个人刚走出超市
【19042号玩家程时雨，20156号玩家池莫雪，请即刻前往C824副本，若24小时内未到达并开启副本，则视为放弃挑战，将受到系统严厉惩罚】
两人的终端同时发出了冰冷的指令
池莫雪收起终端：
“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到了车站，程时雨其实依旧困意未消，哈欠连天，她本想靠在候车椅上再眯一会儿，但一想到可能再次坠入那些令人不适的梦境，立刻打消了念头
候车的人不多，气氛沉闷，程时雨觉得需要提提神，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
看向旁边的池莫雪，语气带着点戏谑的礼貌：“管理员大人，应该不介意吧？”
池莫雪瞅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淡青阴影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回了句：“不管”
“咔哒”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烟，程时雨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慢慢扭曲，消散
她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对面池莫雪的脸上，有些出神
池莫雪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恰好对上程时雨有些恍惚的目光
程时雨像是被抓包一样，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但没过几秒，她又转回来，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管理员大人，没人和你说过吗？”
池莫雪：“？”她疑惑地看向程时雨
程时雨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眼神同样懒散：“你其实……很有魅力”
“？”
池莫雪愣住，显然从未听过这种评价，也完全没料到程时雨会突然说这个
人们对她的印象无非是“残忍”、“没人情味”、“记仇”、“冷血”，像一把系统手中无情的刀
“魅力”这个词，与她毫不相干
就在这时
“呜——”
火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巨大的声响盖过了此刻尴尬的氛围
列车进站，车门滑开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找到相邻的座位坐下，程时雨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隧道景象
看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池莫雪
池莫雪似乎完全不受环境影响，正专注地看着终端屏幕，侧脸线条清晰而冷淡
程时雨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再次抵挡不住疲惫，闭上眼睛睡着了
池莫雪处理完信息，转过头，发现程时雨又睡着了：“……”
她怎么这么能睡？而且在这种环境下也能睡着？
池莫雪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程时雨的眼睫微微颤动，悄悄睁开一条缝，眯着眼看着池莫雪冷淡的侧颜
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昨天那个噩梦，以及更久远的一些模糊片段
池莫雪……之前见过她几次，不同于那两次的正式见面，她时常在安全区看见她，但每次，她都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注视着一切，目光从不停留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来找她的管理员换过好几拨，很多人似乎都对她避之不及，见过一次就不会再来第二次
这很正常，程时雨想
普通玩家躲避怪物都来不及，而她却是追着怪物杀，打法疯狂，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甚至……在某些人看来，也不顾及其他玩家的安危，“误伤”时有发生
她本以为池莫雪和其他管理员一样，只是任务指派下的一面之缘
没想到，第三次见面了，不过这次见面的时间更长
车厢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似乎是进入了某种特殊隧道，窗外一片漆黑，只剩下车内昏暗的应急灯和终端屏幕的微光
在一片黑暗中，程时雨用极轻极轻、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喃喃自语：
“离我这种人近……可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