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褚天榆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矜贵又玩世不恭,视线落在他开线的袖口,一路向下,瞧见了被细线缠绕的鱼妖。

“小酒坛子,我……我真不是来非法捕捞鳝鱼的!”

宋盏诚的手悬在半空中,往后缩,开线的袖子锁喉,勒得鱼妖面色发紫,这家伙一扑腾,他这廉价盗版汉服的丝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小臂都露了出来,丝线更像个蚕蛹似的将鱼妖包裹,战况焦灼。

“眼光真差。”

他以为说的是衣服,嘿笑道:“可不嘛,二叔让我给他撑场子,直播间都给我封了,好好做品质,比什么都强。”

忽然一只手揪着他的肩膀,宋盏诚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眼看着丝线越拉越长,布料越来越少,竟还有点不好意思。

“拿把剪子来呢……我这都香肩半露了,不好吧?”

对方不答话,猛地将他丢到床上,连被褥上的花瓣都飞了起来,落在他的锁骨上。

这画风。

这氛围……

“以后迷路不怕了,这衣服好啊,做记号剩下的还能保持狂野风。”褚天榆像揪线头一样,轻松将寒丝扯断,一只脚踩在床榻上,“这谁分得清你是不是哪个不为人知的部落首领?”

“以前确实干过……”宋盏诚回忆往昔,老脸一红,“不足挂齿,嘿嘿……”

“自个儿在那儿美什么?我在夸你么?”

“宝宝,你大酱味儿口音出来了。”

“扯犊子,我普通话二甲!”

“燃什么?武修府晚间报道,必须一级甲等,咱俩不因为这,没捞到钱么!”

“净往里搭钱。”褚天榆抓了把玫瑰花瓣,“那你明年还考么?”

“你考我就考。”宋盏诚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妖语四级你过了么?”

“笑话,我土生土长的!”

“过了么?”

“作弊,停考一年。”

“当老百姓真难,回去跟我干土匪吧。”

“我怕让人端了。”褚天榆想了想,“干脆留在我这儿,不走了,如何?”

“我是好人家的男儿!头一次见……逼哥为娼的!十五就敢这么干,长大了那还得了!再说了,我一土匪,爱好捡破烂儿,酒品超差,还一身葱花味儿,干这行……有门槛儿!”

“不不不,你现在这个路线,很吃香。”褚天榆连哄带骗,还顺便摸了一把,“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已经不是主流了,要的就接地气,烟火气十足,有料,可行!”

“这、这不好吧……”宋盏诚捂着脸快笑出声,在床上扭得跟蛆一样。

“额……稍微……”褚天榆伸出手去拉他,“收敛一点吧……诶?!”

宋盏诚找准机会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扯下腰带将他的双手捆住,从他的双臂里钻了过去,搂着褚天榆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那双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褚天榆忍不住惊呼:“哎呀!行云流水,好有潜质!值八百两。”

宋盏诚皱着眉头,嗓音浑厚:“嗯?”

“妖族特别福利,低价亲民,但是实惠。”褚天榆应付这绑成蝴蝶结的腰带手到擒来,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脸,“豁得出去,老弟铁定支持你!接受做零么?”

宋盏诚的注意力全在那只解绑的手上,他当年绑野味的时候,叫破喉咙也挣脱不开,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技术表示怀疑,视线凝在眼前白皙的脖颈,搂在怀里的人细看已经有了少年的模样,并不明显的喉结,精致的下颚线,淡粉色的唇瓣……

“不不不……”他突然用力摇头,“我还是想娶个媳妇儿的!”

“那得猴年马月,跟了我,保管你夜夜做新郎~”

“这话……”宋盏诚突然掏出个咸鱼抱枕,“我告诉二叔去!年纪轻轻不学好,卖亲哥!”

“干我们这行有个规矩,杀熟,你懂的~”

“屁,你们这叫拐卖!”

“我们这儿,纯靠自觉。”

“行了,不逗你了,那条鱼你带回去,是腌是放,你说了算。”

……

黑色的爪子伸了过来,是一个盒子:“你……要脸么?”

“别动它!听话嗷……”

褚天榆看向那个怪物:“你要脸么?这都不是正版!”

“盗版脸皮害死人呐!预制脸皮还有附脸虫呢,搞什么?到我这儿正版脸都不让看了是么?”

“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子天生的!你认不出自己的脸?”

“我的人生是不是要完了,感觉好没意义!”

“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说明你的人生已经开始新的转变,折一支柳、听一首曲子、画一幅画,写一段文字,都是很有意义的事,不要耗费光阴去问值不值得,而是问自己……愿不愿意。”

“我感觉,他们都比我强,阿六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可以画出近百个村落每一处地形;阿达的手艺活很强,只要看上一眼,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做得出来;阿耿就更厉害了,他是我们寨子里力气最大的人,一拳可以掀翻一头牛!”

“你善于观察,发现了他们身上的闪光点,并承认了他们的优势,或许他们拥有的是超出常人的天赋,而你呢,善于抓住他们的天赋才能,用自己的智慧,将村子打理的井井有条。”

“出主意画地形图防止外人误入受伤的是你吧,想着用木雕带领大家发家致富的也是你吧,给年少失怙的阿耿找了份差事,让他可以用自己的力大无穷去保护村民免受野兽欺负的也是你吧?”

“你真的很厉害,只不过,是你发现了他们的光辉,而他们,才是发现你的伯乐。”

“不必纠结,大胆去做,只要你还支持自己,就不是孤立无援,身后……会有很多人支持你的!”

“词烽老弟!”

重重的红门欠开一条小缝,一条小短腿儿伸了出来,在门前站定。

“小天?!”

“怎么在外面傻站着?”褚天榆看了一眼词烽长老,“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么?”

词烽立刻叩拜:“臣不敢,只是遵从您在世时的规矩,三品以上官职方可踏入妖界大门。”

褚天榆往嘴里扔了个小柿子:“势利啊,嗷,不是说你,起来吧。”

词烽低头起身,恭敬谦卑。

褚天榆拽着宋盏诚胳膊,招呼着人往里面走:“我的就是你的,大大方方进。”

“那这规矩,也要改?”

“改?”褚天榆停下脚步,“为什么要改?我堂堂妖尊宴请宾朋,也是你能置喙的?脖子痒痒了?”

“现在的人都要把话拆干净说明白?你不用干了。”

“拖下去。”

“他错就错在,不会变通。”

“你明知我对滁栎的心意,竟然还撮合他和仙门弟子,还是你前夫!”

“话不能乱吃,他们俩是一见钟情,况且他算我哪门子前夫?”

“见色起意吧!”

“那倒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我……没办法反驳。”

“有件事想求你。”

洛熙寰拢着袖子,见四周无人突然滑跪,打了对手一个措不及防。

褚天榆懒得抬眼,从竹筐里取出一根脆嫩多汁的芹菜,有条不紊地摘叶,脱口而出:

“有屁快放。”

“粗鲁~”洛熙寰衣袍宽大,像一只呼扇翅膀的蝙蝠似的,傻呵呵搬了凳子坐在芹菜前,撸起袖子帮忙摘叶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需要哥哥妖界令箭一用。”

沾满水渍的芹菜叶放入盆中,金丝袖口拂过木盆,手脚麻利,但不诚心,洛熙寰的表演痕迹实在太重了。

“活够了?”褚天榆抬眸,轻笑道,“好说。”

“哎呀!”洛熙寰抻长脖子往窗外望,只有红梅花在风中摇曳,他继续献殷勤道,“妖界那帮老狐狸非要见到令箭才肯出兵,你都借给姓宋的,怎么就不借弟弟我呢,我这不也是为妖界办事嘛……”

褚天榆不理睬他,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老最近心情不好?”洛熙寰起身后退两步,双手拢在身前,恭敬道,“我给您作揖,爷爷……”

褚天榆擦了擦手,不咸不淡道:“我很老么?”

“您年轻,比三百年前还要年轻十岁呐……”洛熙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挑眉道,“你懂我意思的,我嘴笨!”

褚天榆单手托腮,指着雪路:“你绕着此路跑上七七四十九圈,倘若有幸遇到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令箭你就拿去。”

“哎!还是哥哥心疼弟弟,我这就去!”洛熙寰高兴地一拍大腿,连鞋子都要甩飞。

褚天榆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盆里乱七八糟的芹菜梗,便有序地挑拣出来,调侃道:

“还要再摘一遍……”

午夜风雪汹涌,洛熙寰围着大街跑了三圈儿,呼出的热气落在睫毛上,凝固成白霜,他累得岔气,袖子乱甩:

“丧尽天良的褚狗,这哪里是普通风雪,分明是要我的命!”

在后厨忙活的宋盏诚先端来一盘栗子糕当宵夜,问道:

“刚见洛将军跑出去了,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嘴里嚷嚷着雪莲,诶,你要吃雪莲么?要不我也去摘点儿回来煲粥喝?”

“他想要令箭,哪就能轻易给他?”褚天榆推了推木盆,“喏~你看他,这都干的什么活儿?”

“正好我拿去洗了煮芹菜汤……”宋盏诚使坏道,“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喝了算完。”

褚天榆融融一笑:“你那么好的手艺,便宜他了。”

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宋盏诚道:“这么大的风雪,雪莲不得藏得可深了?”

“六个时辰后现种也来得及。”褚天榆不紧不慢地喝热茶,“人不可太贪。”

“那你见过这里的灯花节么?”

“嗯~以前啊,从那儿,那条山脉人们载歌载舞,一直到……那儿!每个村落都唱着不同的曲子,却出奇地合拍,茶楼、酒肆插着时兴花果,疲惫的旅人闻到那股清香顿时消减了七分,小商贩拿着他们当地的特色美食,摆了好长一条街,河岸边系着红绸的船只玩儿追水鸭的游戏,有人会在花灯上许愿,船上的人拾取愿望,就会帮你实现。”

“有一次,有个人的愿望着实犯了难,他想要雪山上的千年雪参给母亲治病,彼时还是打工人的我,跋山涉水翻了六座雪山,才勉强找到一株,不过他娘的病确实好了,也不枉我在雪窝子里睡了一宿。”

“事情办砸了?”

洛熙寰低眉顺眼:“这事儿可不能怪我,哎呀……天狼族的老巢我是找到了,但是……”

“人去楼空。”褚天榆掰断树枝,语气森冷。

“你就不该给他那么大的权力。”洛熙寰张了张手臂,“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都是妖怪,人的花花肠子太多!”

“谁跟你是一家人?”褚天榆慢慢起身,“你不也是野心勃勃,可惜……办事效率太差。”

他似乎感受到褚天榆的愤怒,不敢随意打岔,眼看着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门。

“存心跟我作对!”

褚天榆气势汹汹地闯进门来,门外的光涌了进来,他用力掷出上表的册子:“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提前放出消息,让我的人扑了个空!”

“你的人……是指那些逞凶斗狠、奸淫掳掠的残暴之徒?”

宋盏诚慢慢站了起来,像一头庞然猛虎,渐渐逼近,森冷的目光,却对上了更加愤恨的眸子,哪怕那人只到了他的肩头,气势却分毫不弱。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宝宝,你的眼光不至于那么差,对吧?”

“对!我就是故意的!”褚天榆一把揪住他的脖子,甩了他一巴掌,手掌红了一片,在看不见的角落气的颤抖,“天狼灭族,就是我谋划的,苦心孤诣那么久,连个小的都没抓到,是谁在收买人心?有什么是他能给你我不能的?!”

宋盏诚右脸疼得厉害,口中腥甜弥漫,他一把抓住打红的手掌,轻轻揉捏掌心:

“宝宝,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楚知君犯的错,你将他五马分尸我都不会去管,但那里还有半数的老弱妇孺,还有很多小婴儿,她们不知情,却遭此横祸,我问你,如果她们真的被那些流氓凌辱欺负,婴儿孩童尽数斩杀,是否太过残忍,你真的不会后悔当时的决定么?”

“宋盏诚,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是仰仗了谁?!”褚天榆抽出手,目光审视着他,“谁给你的权力站着同我讲话!”

一群妖众涌了进来将他按住,单膝跪地。

“我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褚天榆抬起他的下巴,“斩草除根,我没教过你?”

他似乎在缓和心情,亦或是想处决宋盏诚的刑罚。

“哥哥……”褚天榆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这次就原谅你了。但是你要记得,因为你的心慈手软,害死了更多的人。”

他清楚感受到身侧妖精在剧烈颤抖。

“今日在场的所有妖怪,无论听到什么或是什么也没听到,全部处以俱五刑。”妖怪们纷纷跪倒,恐惧的泪水浸满地板,褚天榆挨个在它们身前走,指一个妖,说一个刑罚,“黥面、割鼻、砍手、砍脚……割去双耳,石灰腌瞎双目,再剥了皮吧……”

“小酒坛子,拿我一个人出气,别滥杀无辜!是我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宋盏诚按着肩膀,“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们无辜……天狼余孽无辜,哪儿来的圣母心!剥我脸皮、夺我双眼、拆我龙骨、毁我名声……我骨上的伤疤你见过,七千多道抓痕,我不该报复么?”

“区区刑罚一个个怕成这样,不过说说而已,真是无人可用了,滚吧!”

“洛熙寰已经带兵去了,放心,老弱妇孺我可以不杀,毕竟……她们也曾是我上战场的主力呢,记得我刚当上少将军不久,上官冬朗的父亲便对我的虎视眈眈,我去向老魔尊调兵,拿了不少东西抵押,结果就给了我三十个老弱残兵和刚生产不久的妇人。”

“你说,我该让她们上战场么?”

“当时年轻,心太软,一个人身受重伤,还提着枪跟人硬拼,不出意外,我不幸被俘,那段日子怎么说呢,当小倌儿的感觉真不赖。”

“另外一个人,也遇到了这样的困境,他把那些妇人杀了,做踏板,虽说赢了吧,但是声名尽毁,最后被乱刀砍死了。”

“我还是幸运的……”

“天狼族……好啊,他们灭我族时毫不手软,你见过眼交么?把下面的东西捅进眼睛里,我见过……活埋的三千具尸体,有七成都是那样的,浑身上下,糟蹋的不成样子,要问为什么……”

“他说……怪你们长得太漂亮。”

“漂亮,是错么?是他们做恶事的挡箭牌吧……我的族里没有老弱妇孺么?没有孩童婴儿么?我不该报仇雪恨么?你知道多少关于我的过去,就做的了我的主,我要他死的比我惨,我要他被人凌虐发疯,就像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混日子!”

“他们……”

“你帮哪边,都是助纣为虐。”

“怎么样啊,这局,你输了。”

“如果孜诫还在,还需要那帮蠢货做什么?”

“他一定会处理得很干净。”

“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动他。”

“诶?要不……算了,关起来吧。”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自己有多无能为力,你就该想想,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有多无助!”

“对不起……”

“我说过,我原谅你了。”

“人呢?”

“放了,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变得嗜血成性吧,从前你就不喜欢。”

南郊——云归山。

“记得我从小身子骨就不好,师父按方调理,从什么时候开始,换了药呢?”

“你和泅离联合设计我的事,以为会瞒我一辈子么?!”

“可事实是——我们成功了!”

“虽然不知是谁的贱种,但你确实……”

“其实这药,没那么大的副作用。”

“如果不是絮鹂泠香,计划不会那么成功!谁不想要权啊,谁让权力都掌握在你手里呢?”

“他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即便有,也是怪胎,他知道……他见过!”

“我的武功是你教的,现在……就由我,来送你一程。”

长剑直指咽喉,褚天榆不禁调侃道:

“多年未见,师父的武功……不增反减……可见没用到正事上。”

楚知君逃也不是,退无可退,冷声质问:“你待如何?”

长剑抛入他手中,楚知君茫然接过,里面淬满了精纯灵力,哪怕是拿得起木剑的幼童,也能轻易斩杀半步元婴期的仙门弟子。

“事后复盘,你一定恨当时没有将我千刀万剐吧。”褚天榆摊开手,笑道,“世间好生无趣,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只跑,不还手,倘若到了乌远镇,我还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便是你输了……”

他话锋一转:“我就大义灭亲一次,屠你满门。”

楚知君握着那柄剑:“我不会拿我全族的命开玩笑。”

“师父此言差矣……”褚天榆像是在翻旧账,“曾经师父对外也是这么讲我的,后来啊,为了点儿虚名小利,把徒儿害得不成样子,你看,我现在还有师父留下的杰作呢,规则……我来定,你只需要遵守,好不好?”

“你现在,什么修为?”

褚天榆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起那柄剑,剑刃抵在胸口处:

“没有修为。”

楚知君看着没有丝毫反应的灵力,心里的底气加重了三分:

“好!今日做个了断,也好!”

说罢便狠狠刺去,褚天榆顺势朝后仰,剑刃擦过胸前布料,留下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及皮肤,褚天榆嘿笑着往树林深处跑,跃过高低不平的石碑,踩断风化的木牌,雪白的蒲公英沾了露水,没有被风卷起。

楚知君提剑刺去,毫无章法,却被两指夹住。

“师父,生辰快乐。”

“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说,用我的血,为你庆生——”

说罢便将长剑刺入胸口,破烂的布料顿时猩红一片,楚知君惊恐着想要拔剑,却如蚍蜉撼树。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我不明白……”褚天榆任由灵力对冲,好像痛苦能够让他保持短暂的清醒,“他有了我的声音,你就对他百般宠爱,而我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却唯恐避之不及……你真的是师父么?”

他伸出手,在楚知君面前比划:

“怎么不太像?”

“我……”

褚天榆步步逼近:“你还会在腊月二十四煮一碗生辰面放在腊梅树下么?”

“还记得那朵没有送出去的留音蒲公英么?”

“还会因为一个梦,猜忌你唯一的徒弟么?”

“你自甘堕落,谁给你一口饭吃,你便认贼作父!”楚知君怒吼着,长剑贯穿左胸口。

褚天榆吃痛,感觉到脊背一阵发凉,他用力将剑插到最深,下巴抵在楚知君满身药气的衣领上:

“学你呀——你教我的。”

手指沾了心头血,擦在楚知君脸上。

“徒儿,救我……救救我……”

楚知君匍匐在地,因自救而断掉的右腿汩汩冒血,他像是在血泊里想要游上岸的水蜘蛛。

阴影覆盖他全身,锦鞋踩着他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他所做的努力付诸东流,肩膀上留下浅色的鞋印,像血的烙印。

“师父,你该为我感到高兴。”黑衣人拎着一条铁链,底部烧红,刚好能围着脖子两圈,“我终于成为你口中的那个……靠折磨别人取乐的疯子,哈哈哈哈哈……”

“话本里老套的刑罚,师父试过么?”褚天榆扬起下巴,居高临下,“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楚知君颤抖着握住烧红的铁链,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往自己脖子上套,骤然缩紧的铁链连锁骨处的皮肤都扯了过来,恐惧比痛苦更能淹没自己。

“求你,放过我的族人……”

“呵呵,这个嘛,看心情。”褚天榆用力拽铁链,看着他像狗一样跪趴在他身后,三条腿的狗。

“很冷么?”褚天榆给他披上大氅,低声笑道,“师父还是长得太大啦,幼年狼崽子的皮毛,需要多少只能做出这样一条?”

“你——”

“斩草除根,你教我的。”

“小酒坛子!”

“桁儿!”

上官冬朗用力推开满脸血污的楚知君。

宋盏诚搂着浑身冰凉的褚天榆,看着他睫毛微阖,心头一紧,十指相扣输入灵力,见那柄长剑有了松动,便散出周身灵力,往他胸口灌入,抱着他一路往回跑。

“别怕,叶渺渺医术高超,她会救你的,我把灵力都给你,一定会没事的!”

褚天榆轻嘲道:“我是自杀,放我下来,我就死那儿!”

宋盏诚遏制住他想要拔剑的冲动,厉声道:“现在拔剑,必死无疑!”

他放软了声音:“听话,你乖乖的,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没在画大饼。”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么?”

“是,但我后悔了。”

“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我看到有荠菜,我想给你包碗馄饨,但是打架的时候压烂了,正好悬崖上有一朵灵芝,附近好些果子,喏,还没试毒,不敢给你吃。”

此事过后,仍心有余悸,稍有风吹草动就提心吊胆。

“我弟病了!”

宋盏诚破门而入,怀里抱着发热的褚天榆,扫视着屋内的人,精准找到目标,紧张得身体都在颤抖。

“嫂嫂,朱哥!”

“宋老六,太大惊小怪了吧,现在孩子皮实得很,更何况他也不是……”

朱仙翁合上房门,将外面的风霜隔绝在外,才瞧见他身着单衣,脖子往下有冻伤的迹象,怀里的人裹着厚厚的狐裘,连半分风雪都近不了身。

见此便不再言语,默默加重了屋内的炭火,转身进后厨拎刀剁姜,熬煮驱寒的热汤。

叶渺渺闻声赶来,抬手抚摸褚天榆的额头和脸颊,耐心把脉,神色凝重。

“怎么样?”宋盏诚看着那张蹙眉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你说,我挺得住。”

叶渺渺摇了摇头,见他这副紧张得发白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风寒而已。”

说罢便去百药匣里抓好药称重,放进药罐子里熬煮,话锋一转:

“不过他有陈年旧伤,正所谓……治疗身上的伤容易,心伤却难医,他最近是不是心绪不宁,夜不安寝?”

“嗯,总是梦呓,一会儿上官,一会儿孜诫,一会儿又什么都不肯说……嘴都咬破了也不肯吭声。”

宋盏诚激动道:“是不是影子现在也可以影响本体了?”

“家师云游在外,偏爱收集奇闻异事,前段时间倒是提过,云归山出现了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境界已达元婴九阶,要说不会影响……”

“元婴九阶……”宋盏诚搂紧怀里的人,“自邪雨出现后,境界都是不增反降,那些大能连维持金丹都要辅助各种灵丹妙药,闭关疗养,这才多久……就要半步化神了?”

“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吃了多少苦头……”褚天榆悠悠转醒,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却抱得更紧,“不是他的原因,他们还不能影响我……”

他轻轻抚摸宋盏诚的脸:“是我修炼失误,走火入魔罢了,我想睡一会儿……”

“我不舒服……别闹我……嗯……”

粗糙的大手攀上香软的腰肢,藏着茧子的指腹带来的触感,刺激着尚不清明的意识。

褚天榆头脑昏沉,稍一用力便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脱力地摔进软被中,长发散乱,像一件黑袍盖在胸前,珍珠般莹润的肩头若隐若现,手臂挡在温热的额头上,手串哗啦落进红色锦被里,他低低喘息,两条腿凑的那样近,像一朵清涟的粉荷,从上到下,都透露着“勾人”二字。

“你最近别靠近他,他现在不认人,越是看起来柔弱可欺,越是能把你开膛破肚……”

上官冬朗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响起:“他自己会好的,不需要人照顾!”

哪怕他是一株毒刺玫,也渴望有人愿意为它浇水遮阳。

哪怕饱经风霜,看起来威震山河,虚弱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照顾他一下,或者……用怜惜的目光多看他一眼。

而不是……

让他自己痊愈。

“宝宝,喝了药再睡,就会好了。”

宋盏诚端来黑乎乎的药汤,吹凉勺子里的药,缓缓往他嘴里送。

褚天榆尽数拒绝,一口也喂不进去,他握住那只纤瘦的手腕放进被子里,忽然一阵颠覆,手里的汤药没拿稳,突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不要再拿这些东西改造我了!”

褚天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缩在床榻犄角里反抗所有的触碰。

“什么改造?”

他捂着小腹,耳中那些嘈杂的声音灌入他所有的记忆里,他双手紧紧抓着头发,背后的伤口因为没了灵力的维持开始撕裂,渐渐渗透脊背的布料。

“出去!”

“您可是妖族的九朝元老,更是我等的长辈,何必行此大礼呢!”

褚天榆忙上前搀扶,却见那妖王自己挣扎着坐稳了身子。

“是小妖的孙儿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弄伤了您的朋友,还请尊主饶他一命,将功折罪!”

“那就劳烦长老了,留口气就成。”

“这……”

“不懂?”

“懂、懂!您是在历练他。”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难杀。”

“哥哥……”

“嗯?怎么啦?”

“有喜欢的人了么?”

“有、有了。”

“有喜欢的人……真好。”褚天榆伸出手去抓透进来的光亮,只抓到一把虚无的尘埃。

“不要喜欢男的……挺难的……”

“怎么说?”

“流言蜚语自是不用说,床笫之欢也常拿来诟病,两方长辈施压,像浪花一样,一层叠着一层,让人迷失方向。”

“你……不会再喜欢男的了?”

“我风评很差,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褚天榆侧过头,“你要么?”

宋盏诚俯过身,慢慢凑了过去:“我要。”

忽然嘴里塞了个沙糖桔,褚天榆翻过身,又往他手里塞了仨。

问的是……

沙糖桔?

“今夜,总归要说清楚,讲明白,不然我睡不踏实。”

“说明白什么?”

“你吻了我,不该以身相许吗?”

“我……面容丑陋,你见过的,血色骷髅,头发都被拔光血肉淋漓,还丢了双眼,后背的伤疤历历在目,不要被假象迷惑,说不准哪一日藏不住被人拖出去鞭笞,犹未可知呢!”

“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信我。”

“睡吧。”

“做什么?”

“睡……”

褚天榆突然将他按倒,面容像水中泡沫般变幻,果真幻化出一颗骷髅头,两颗空洞的眼睛,脸部附近的骨骼有利器划出的痕迹,脖子处的骨头已经变形,像被重物硬砸。

见他愣神,褚天榆慢慢退了回去,突然被按住后脑,在他唇骨上落下一吻。

褚天榆吓得变回少年模样,瑟缩着靠着土坑:“你、你倒是不嫌,他们都……都怕的要死……你不会有不良嗜好吧?”

“你说,喜欢一个人看中的是……”

“皮囊。”

“好,暂且说皮囊,那爱呢?”

“我不知……或许是……心吧。”

“我以为我对你是喜欢,是哥哥对弟弟的宠溺,是攻略者对攻略目标的胜负欲……实则不然。”

“是同情?我是个神经病?”

“真傻还是装傻?”宋盏诚捧着他的脸,“我爱你,宝宝……我会把你养好……”

“相信很多人找过你,说我生性风流,当然,也不会说的这么好听。”

“外人口中的话多半不能信,再说了,都什么年代了,谁在乎这,你人在我这儿,心在我这儿,目之所及都是我,这就够了,别人那是羡慕嫉妒恨,我等你亲口告诉我你的过去,不管有多狗血、抓马、无厘头,我替你分析……”

“我不爱你。”

“总归有点喜欢吧?”

“有点。”

“那就是两心相悦!”宋盏诚自己找补,“二叔来了他也这么说,嗯,不信你问……”

“哥哥,蒲公英!”

“毛茸茸的,以前在琼州,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我去那里抓兔子,就像千万朵小伞掠过掌心,飞向天际,据说,有一种蒲公英可以传递思念,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它,待到一阵风起,它就会落在那个人身边。”

褚天榆摘下一朵饱满的蒲公英,跑到他跟前,笑得灿烂。

宋盏诚伸出胳膊,怕他不注意摔了,手一直没收回来。

“呼~”

雪白的蒲公英飞散在四周,一朵落在他的肩头,褚天榆问道:“哥哥,听见它在说什么了吗?”

“它说……”

褚天榆凑到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身子还没有站定,宋盏诚搂着他的腰,低下头吻住了绯红的唇瓣:

“我定力不好,知道么?”

……

“舍得回来了?”

身上的寒意尚未褪去,便迎来一股温香软玉扑进怀中,宋盏诚垂眸,这个人似乎比前些日子消瘦了很多,抱起来脆弱得像窗外的雾凇,腰肢纤细,自己能把他整个搂进衣服里。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宽大的斗篷实打实裹住两人,宋盏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摸起来都没有肉,肯定没好好吃饭吧,来,哥给你露一手!”

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也从斗篷里钻了出来,攀住他的脖颈,褚天榆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瓣,细密的吻落在喉结、锁骨处,甚至扒开他的衣领,埋进胸前吮吸。

“别……”宋盏诚感觉到心跳得厉害,手却不受控制地按住他的头发,“白天……外、外面有人……”

“进来抓奸么?”褚天榆不大对劲,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面色潮红,喘息间薄汗涔涔,他抓着腰带,手是那么白皙小巧,娇得不行,任谁也看不出红缨枪耍得漂亮,握起沉重的横刀更是快到将人斩于马下,话语间带着凉薄,“敢进来就杀了它。”

“妖尊大人——”

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黄鼠狼的尖叫声,褚天榆愠怒着转身,脸上的红晕更甚,像抹了胭脂,他咬着牙,气冲冲要闯出去扒了那家伙的皮,却被宋盏诚搂回了怀里。

手里的皮制腰带掐出褶皱,重重从窗户丢了出去,只听一声“哎呦”,褚天榆怒道:“滚!”

“有人往你的酒里放了苏子叶?”

“该死的洛熙寰……”褚天榆有些站不稳,嘴上却不饶人,“老子就该先上了他!”

“唔!!!”口不择言被人捂住了嘴巴,宋盏诚微微弯下腰,贴着他的脖颈落下一吻。

“乖,我去准备热水……”

“你——是不是男人?”褚天榆一把将他推倒,跨坐在他腿上,用力扯开他胸口的衣衫,小麦色的腹肌顿时显露无遗,倒显得那枚步摇愈发精致小巧。

手指微颤,褚天榆吃惊地将海棠步摇拿了起来:“竟然修好了……”

豆大的泪珠掉在起伏的胸肌上,宋盏诚那只生了茧子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眼角。

“怎么哭了?”

“可是我的阿姝……我的阿姝不在了……”

“阿姝是……”

“什么都不是!”褚天榆忽然大叫道,“你什么也没听到过。”

那样子像在极力保守秘密,但是他心里很不爽,这个人,对谁都虚与委蛇,唯独对这个,却是百般设防,像囤积坚果的小仓鼠,他却想掰开这只仓鼠的嘴,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悉数吐露出来。

“好啊……怎么谢我?”

褚天榆伸出五指:“五百个训练有素的妖兵。”

现任妖尊的随身护卫才三百。

“我刚回来的时候……不是要以身相许么?”宋盏诚按住他的腰,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下面硬挺的凶器,“你……没力气了吧?”

“你……下药?”

“对,我可是个坏人,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奖励。”宋盏诚难得摊牌一次,“另外,我很讨厌那些红颜知己、过命之交,跟外面的小三小四断了吧……”

他捏着褚天榆的下巴,摩挲着唇瓣:“你今晚,是我的!”

“我从来都是上面的!”褚天榆瞬间脱力,却强撑着逞强,“洛熙寰……也是你的手笔吧,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只有你是我的人。”宋盏诚起身堵住了他的嘴,夺过手中的步摇戴在他头上,“其实你戴这个正合适,很勾人。”

长发散落,披散在后腰,海棠步摇熠熠生辉,褚天榆恼羞成怒,去擒他脖子,反被死死握住,宋盏诚抽出他的腰带,三两下绑住了双手,绳子的另一端,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混蛋,流氓!”

“我是土匪,其实我很早就想把你强娶过门,做压寨夫人了。”宋盏诚眸光一闪,“可是……你对我很防备啊。”

“金丹?不对……化神?”褚天榆大口喘息着,“也不太像……”

“别猜啦。”宋盏诚揪住他的衣领,哗啦一下拽到腰窝附近,吮吸着温热的肩膀,掌心托着想跑的身子,抱得更紧,睫毛扫过锁骨,痒得直哆嗦,“对付你还是够用的,我是说……任何时候。”

“我的攻略对象,今晚……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我不要……”褚天榆哽咽着,“我以后都听你的,别碰我……我吓唬你的,哥哥知道我又菜又贪玩儿,这次放了我,再也不忤逆你了,好不好?”

“认怂跟谁学的?”

“跟你。”

“撩拨我的是你,不让碰的还是你……玩儿我?”宋盏诚反将他压在身下,抬起那条乱动的小腿,抵在自己的后腰上,两个人从未如此亲近过……

“我错了!”褚天榆被绑了手,身子下面也垫了厚厚的斗篷,步摇声随着他挣扎的幅度愈发清晰,玉石垂地,他又不舍得步摇磕碰,只得渐渐安分下来。

“呵……尚方宝剑?”宋盏诚撕开遮挡二人的衣物,碎布片扬了满地,只有赤条条的身子在他眼前扭动,“秦阿姝……是你初恋?”

粗粝的手掌掐住柔软的腰腹,褚天榆抬起捆扎红带的手遮住脸,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闷哼。

“是不是?”

身上的人不容许他装哑巴,连最后的遮挡都被拽了过去,褚天榆默默点头:“呃啊……是……”

“跟上官是逢场作戏,那跟我呢?”

“你是混蛋!”褚天榆找准机会挣脱手腕,猛地甩了他一巴掌,裹着毛茸茸的斗篷,仅露出光滑的双腿。

“刚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做个乖宝宝么?”

说罢便将人扛起,丢到床上。

“中了药就该发泄出来,憋坏了怎么好?”

“小孩子心性,根本长不大,还在那儿装大人。”

“你做了那么多前戏,就是为了给我脱困的时间?”褚天榆抬臂遮住自己的前胸,“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觉得……我们可以挑个时间,公平公正地比试一场,输了,就做我的压寨夫人,好不好?”

“以后不分床睡。”

“好、好……”

……

“妖尊的位置,是姐姐的。”

洛熙寰眯着眼睛:“你不是要沉睡五百年么?”

褚天榆搂着熟睡的小妖尊,温柔地摇着胳膊,轻拍他的肩膀:“我如果不醒,你想把孩子带成什么样?”

洛熙寰忍不住拍手调侃:“真有人夫感啊。”

“你这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生过娃娃呢,哈哈哈哈……”洛熙寰随口调侃,刀子般的视线倏尔落了下来。

褚天榆收敛目光,干巴巴道:“对。”

“不会吧?和哪家姑娘,你这……可不能负了人家,这么大的事怎么才说?!”洛熙寰手足无措道,“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我派人去找,得把嫂嫂接过来啊,你说呢?”

“戏真多。”

“我说真的!”

褚天榆捋着鬓边碎发:“啊……就不能是男的?”

“男、男的……”洛熙寰蠢笑了,“男的怎么怀?可别逗我了。”

褚天榆漫不经心道:“很简单啊,动动刀子,下点儿药,胎儿可以在腹中待上七个月呢……”

“洛熙寰,平日叫你多看点书,你不看……”

“书里有?”

“没有。”

他忽然一惊,所有想不通的,在这一刻,竟然像散开的线团,找到了解法。

“混账!”褚天榆豁然起身,拳头攥得咯吱响,“点我呢……好……好得很!”

“不像你,像个乞丐。”褚天榆目光阴冷,“讨要权利的乞丐。”

洛熙寰忍不住笑出了声:“姐姐偏心,论功绩,我不输于你,可为什么权力要握在你手里?”

“你甚至愿意把象征权势的珠串给那个一身葱花味的厨子,都不肯交给我,交给小妖尊!”洛熙寰嗤笑道,“我们之间出生入死算什么!”

“你吵到孩子了。”褚天榆不愿跟他掰扯,“你扪心自问,拥有权力,你除了做个昏君,还能做什么?”

“有你昏么?!当年多大的故事啊!”洛熙寰添油加醋地描绘着,“ ‘姐姐,为了我们,放弃那个孩子吧’……如今倒是时时护着,少了三百年的修养阶段,怕也是风中残烛,一吹就灭了!”

“打你,绰绰有余。”褚天榆不紧不慢道。

“你是说,他最近常往外跑,查不到踪迹么?”

皑皑白雪积压在竹叶上,衬得竹子清脆,嫩绿异常。

褚天榆扯下一串竹叶,三片叶子抖落着雪花,头顶的竹叶也跟着簌簌作响。

“蘅山那个地方,豺狼虎豹出没,单挑出来一头都是千年修为,谁知道他作什么死呢!”

洛熙寰裹着袍子,冻得在原地蹦迪。

“蘅山?”褚天榆慢条斯理,竹叶划破指腹,血滴在雪花上,“据说在那里许愿,可以愿望成真,我在云寨洞附近插满了风车,大概是在……十一年前?”

“人家风车许愿要留字,你呢,啥也不写……”

“后来被一个山人占了。”洛熙寰揣着手,“那山人可霸道,跟你有的一拼。”

“外面怎么传的?”

“不堪入耳……”

“我的意思,外面怎么传的不重要,我们也要跟着传。”

“一手资料,人手一百七十份,六界犄角旮旯里,茅房里的厕纸都要这个。”

“我好男色这件事不应该在妖界传得沸反盈天么?”

褚天榆摸着下巴来回踱步,越想越不合理:

“诶?偏偏妖界安稳得一批,仙门倒是个个儿一副吃瓜表情,莫非……我当年找错人了?或者……那家伙也迷路?那天刮的什么风?早知道就不写纸质版了,发展落后害死人呐!”

“洛熙寰,你不乖。”

“追人的事先放放,你帮我搞死他,我们再往下谈。”

“你不喜欢他,怎么愿意呆在他身边?”

“好玩儿,可是最近他也不乖,是该长长教训。”

“因为……”

“风评不好,小妖怪围着他转很碍眼,那帮家伙抬抬手指就吓得魂飞魄散,着实无趣,解决问题还是要解决本身的,让他洁身自好一点。”

“洛熙寰,帮你追人不是不可以,但是……”

褚天榆笑了笑:“……我不愿意。”

褚天榆推开房门,一路无话。

宋盏诚问道:“姐姐是谁?”

“啊……其实她比我小。”褚天榆面对着他,双手抵在后脑勺上,倒退着走,“她是我见过绝顶聪明的女子,我甘拜下风,认她为长姐。”

妖历一千七百年前。

“花妖桃誉前来拜会褚夫子。”门外站定一位年轻男子,态度恭敬,却在抬头看清眼前之人时,神色微顿,转瞬即逝。

褚天榆抱着一竹筐艾蒿,满脸疑惑。

“你很震惊?”

桃誉摇了摇头,笑道:“只是没想到,名声在外的褚夫子竟然是位貌比潘安的小公子,失敬失敬……”

褚天榆抬眸,将艾蒿挂在门前最高处:

“阁下不擅武力,妖气更是气若游丝,我手下的异兽能轻易碾碎你的元神,我很好奇,你——哪里来的胆量,认为自己可以搅动妖界风云,登临帝位?”

“我没什么称王称霸的宏图志向,怕是……高看我了。”桃誉一身书香气息,却透露着泰然自若的神情,“不过,方才夫子说我气若游丝,我看则不然,越是飘渺到不起眼的东西,越能杀人于无形。”

“我无暇参与任何纷争,阁下请回吧。”

褚天榆收了外面的衣服,便要进屋包粽子,谁知桃誉竟也跟了过来,洗干净手,撸起袖子往粽叶塞糯米,手法娴熟,很快便成型。

“小公子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屈居此处靠卖粽子为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还会种豆子。”

“我能给你千万顷田地,您能打多少,我送多少!”

褚天榆看向他:“我打下多少,你就给我多少?”

桃誉正视他:“是!”

宋盏诚恍然大悟:“所以,你全给打下来了!”

褚天榆回想着,突然笑出了声:“我没要……”

“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面对世人的理由。”

宋盏诚道:“后来呢?”

褚天榆道:“我是妖界的将军,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快要死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么?”

褚天榆坐在妖界常青树台旁,竹叶划过熠熠生辉的铠甲,他支起一条腿,手里握着那把龙骨寒剑。

浅紫色的衣摆慢慢从树后出现,步伐稳健,桃誉忽然摘下冰冷的头盔,看着浓密的乌黑发丝散落,高高的马尾系着深蓝色的发带轻轻滑过肩头,有意无意地蹭着紧抠石台的手背。

“有!跟我去个地方。”

温润的嗓音刚落下,褚天榆便被擒住胳膊绕过常青树,叮铃咣当的铠甲褪去,露出单薄的衣裳,蒲公英翩然飞舞,圆月下,漫山遍野的风车呼呼转。

“阿榆,今晚、此地……皆是故友亲朋!”桃誉展开手臂,将雪白的蒲公英揽入怀中,他笑得肆意,“十八岁——生辰快乐!下一个百年,也要一直在一起啊!”

“一千八百年了……”褚天榆垂眸自嘲,“下一个百年,我又能做什么呢?”

“学不学做风车?”桃梦拿出红色的风车在他眼前晃了晃,“战将军,‘路漫漫兮修远兮’,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褚天榆看向那张笑颜如花的脸,眸光炙热,倏尔笑了笑。

“阿爹!他笑了!”

桃梦揽过弟弟,凑到桃誉身边撒娇:“您就让阿榆多陪陪我们吧,你看,他笑得多好看,比我好看多了!”

“姐姐……”褚天榆干笑道,“休要拿我取笑了……”

“嘿,喝酒去?”洛熙寰搭着他的肩膀,“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我们不醉不归!”

“小舅舅……风车……”

褚天榆垂眸,眼眸温和,他拍开洛熙寰的手臂,蹲下来轻轻揉小孩子的头,轻声道:“让姐姐教我,我才会做呀。”

“阿榆!盖房子会不会?!”

“茅草屋可以么?”

“可以!”

“哈哈,妖界民风淳朴,不错!”

“洛熙寰,你又偷懒!”

“阿榆,我教你怎么修补衣服吧,出门在外,万一手头紧,衣服破了被人看到也不太好。”

“我平时随便缝缝……”

“姐姐教你哦,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自己喜欢的人,就在破口处绣上这个,它是妖界的姻缘花,代表‘心悦一人,此生不渝’,就算没遇上喜欢的,就这穿针走线的手艺,在外面也不吃亏。”

“姐姐就是这样给我们找了个姐夫回来?”

“我、我那是……偷偷的,哎呀你不懂!”桃梦脸颊染上胭脂色,她弱弱说道,“幸好,他也喜欢我。”

“你有让枯死的植物复生的能力,为什么不试试……救救姐姐?”

“那不是复生,那会让所有人深陷地狱!”

“尊主,是被他害死的。”

“你不是神通广大么?快救救他!”

“生死天定,强求不得。”

“天狼族叛乱,你身为皇夫,竟敢同流合污!”

“杀!”

洛熙寰守在床边:“处置了他,那这个孩子……”

“姐姐,留他做什么?”褚天榆大步迈进门来,“以你现在的情况,多半一尸两命,料理了它,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治理妖界……留他有什么用?!”

“他是我的孩子,与那个人无关,不要迁怒他。我们不能责怪一个无辜的生命……我会教导他,做好一个王。”

“姐姐,放弃他吧……”

“你一定纠结了很久,才来劝我的吧……小榆,他是妖界的希望,花妖族的希望……”

“我请求你,辅佐他,守护妖界。”

“倘若他随了父亲,劣性难改……我将笙灵锁传给你,拿捏他的命脉,全权交给你处置。”

“姐姐不是相信他是个好妖尊么?”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千古难题,我受了重伤,命不久矣,我希望他能担负起族群的责任,但作为母亲,我希望他能平安……如果他真的劣迹斑斑,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职,请不要让他危害更多的人。”

“我……会教导好他。”

“如此……便好。”

“姐姐,妖界需要你,我们需要你,别让这个孩子毁了你……”

“当初,我没有救先尊主,你能告诉我,为何……不怪我?”

“世间因果,自有定律。”桃梦抬起手,切断了灵力供给,“一味的索取,只会换来更坏的结果,我们不认命,但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毁掉别人的幸福,因果循环,本就是拿捏不住的事。”

“我猜,赋灵术的缺憾,便如一片樟树叶落在河水中,顺流而下……十年后,你还会遇见相似的它,但却不是它,不能强求,强求得到的……怕是毒瘴、业障,违背了初心。”

桃梦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阿榆,不是你的错,是贪心的错。”

“请……为妖界,主持大局。”

褚天榆丢弃龙骨散魂鞭,淡定说道:“我会辅佐他,成为妖界唯一的帝王。”

“放开我,我可是妖尊大人!”

小花妖被倒吊在树上,气鼓鼓的模样,像只炸了毛的小狸子。

褚天榆支着下巴,吃着糕点:“哦?那应该很厉害,自己下来吧。”

“你!”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小侄子,是在一年的秋季。

“小舅舅,我可以见到阿娘么?”

褚天榆带他来到一棵梅花树下,白雪皑皑,生出了殷红的花苞,他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道:

“可以。不过……要等你成为妖界真正的王,才可以。”

“那我现在就去找将军修炼!”

褚天榆站在雪中,梅花又长高了一茬:“姐姐,他长大了,像你希望的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将军说,小舅舅和阿娘是拯救妖界的大英雄,我也想成为大英雄。”

“洛熙寰没教殿下的,臣教。”

“只有一课,很简单。”褚天榆指向门外的玄鹤铠甲,“就是驾驭权臣的本事。”

他问道:“如何让手握重兵的妖界少将军,臣服、惧怕?”

孩童想都没想:“打服他!”

“殿下打得过?”

“嘿嘿,打不过。”

褚天榆摊开宣纸,沾墨、舔笔写下一段文字:“很简单,其一,抓住他的把柄;其二,扣住他的命脉;其三……”

“用他的把柄抓住命脉,或者……抓住命脉逼迫他交出把柄!”

“殿下方才所言,昏君所为哦。”

“嘿嘿。”

“要让他心甘情愿,将把柄交付给殿下,用他的命……来守护殿下。”

“洛熙寰,该醒了。”

褚天榆神色凌厉,自带威压。

“随我诛杀叛臣谋逆!”

他走到小妖尊身边,像一位老师,指导他发号施令:“主上,请下旨。”

“传本座的令,诛杀——叛将天狼!”

“恭迎——妖帝!”

“此事已了,跟哥哥回家……”宋盏诚憋了半天,才舍得笑出来,“……挖土豆吧。”

褚天榆揽着他的胳膊,仔细想了想:“路过武修府,把他们几个骗出来热闹一下?”

宋盏诚嘿嘿一乐:“我看行!”

两个人正为免费劳动力暗自窃喜时,身后传来妖族侍女的声音。

“殿下,您还没穿鞋呢!”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妖尊跑到台阶上一个空旷处,穿堂而过的风吹乱衣摆,双手拢在唇边大喊道:

“小舅舅——”

褚天榆闻声转过头来,欣慰地笑了笑。

“流放的路上对自己好一点!”

褚天榆一个趔趄:“肯、肯定的。”

宋盏诚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放心放心,洛熙寰还不如你呢。”

“男宾两位——”洛熙寰把搓澡巾翻了个面,“盐搓、奶搓还是红酒搓?拔罐汗蒸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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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修炊事班
连载中稻米飞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