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府邸每月一次的家族课业考核，如期而至。
厅堂之上，洛克男爵端坐主位，面色沉肃。苏菲夫人坐在一侧，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亚瑟与兰斯分列左右，仆从侍立在后，气氛庄重而紧绷。
所谓课业考核，既是检验两位少爷的学识、剑术、礼仪，也是暗中对家族继承人资格的一次无声评判。府邸上下都心知肚明，男爵偏心长子，这场考核从一开始，便不算公平。
雷伊安静站在兰斯身后半步位置，身姿挺拔，神情沉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他能感觉到，几道带着恶意与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亚瑟的贴身仆从悄悄瞥向雷伊，眼底藏着轻蔑；几位老仆看向兰斯的眼神带着同情；男爵的视线掠过兰斯时平淡无奇，落在亚瑟身上，却会微微颔首。
雷伊不动声色，指尖微收。
他早已知晓这场考核的意义，也清楚亚瑟必定会借机发难。今日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护好兰斯，不出任何纰漏，不让亚瑟有任何可乘之机。
“开始吧。” 男爵淡淡开口。
第一项，贵族学识。
家庭教师依次提问，从王国律法、家族史，到骑士精神、大陆地理，问题难度层层递进。
亚瑟对答如流，却难免刻意卖弄，语气傲慢，眼神时不时扫向兰斯，带着挑衅。
兰斯从容不迫，声音温和清朗，回答精准简洁，不卑不亢。他天资本就出众，再加上雷伊每日暗中提点、梳理重点，知识点掌握得极为扎实。几轮下来，竟与亚瑟不相上下。
男爵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苏菲夫人嘴角微扬，眼底露出欣慰。
亚瑟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身为嫡长子，理应处处强过兰斯，如今竟被一个无权无势的次子逼平，这让他倍感颜面扫地。
目光一转，亚瑟落在兰斯身后的雷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都是这个卑贱的侍从，暗中作祟。
第二项，礼仪仪态。
两人依次上前，向男爵与夫人行礼、应答、侍奉、告退，全套流程一丝不苟。
兰斯自幼受母亲教导，举止优雅得体，分寸完美；雷伊站在后方，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全然没有半分多余动作，主仆仪态相得益彰。
反观亚瑟，姿态傲慢，行礼敷衍，眉宇间带着不耐，看得老管事暗自摇头。
第三项，基础剑术比试。
这是最容易制造事端的环节。
两人手持木剑入场，兰斯身姿挺拔，金发耀眼；亚瑟面色不善，气势咄咄逼人。
“弟弟，拳脚刀剑无眼，等会儿伤到你，可别哭哭啼啼去找母亲告状。” 亚瑟冷笑开口，语气带着威胁。
兰斯握紧木剑，神色平静：“兄长放心，我能承受。”
雷伊站在场边，指尖微微收紧。
他清楚，亚瑟必定会借比试之名，故意出手重伤兰斯，既发泄不满，又能彰显嫡长子威严。
比试开始。
亚瑟一上来便全力以赴，木剑挥砍迅猛，招招狠辣，完全不是切磋，而是蓄意攻击。兰斯凭借强身药剂淬炼的体魄与雷伊暗中指点的技巧，沉着闪避，防守严密，一时间竟丝毫不落下风。
十几回合过后，亚瑟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眼神愈发阴狠。
一个虚晃之后，他猛地发力，木剑直刺兰斯心口，角度刁钻，力道极猛，明显是要下重手。
兰斯猝不及防，来不及完全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场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声音不大，却精准传入兰斯耳中 —— 那是雷伊与他约定好的警示暗号。
兰斯下意识侧身，脚步横移，堪堪避开要害。木剑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劲风，依旧震得他手臂发麻。
“好险！” 仆从们暗自心惊。
雷伊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无意咳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冲入场中。
亚瑟一击落空，错失良机，气得脸色铁青。他恶狠狠地瞪了雷伊一眼，认定是这个侍从暗中搞鬼。
比试结束，两人不分胜负。
男爵面色更加难看，却也无话可说，只能淡淡宣布：“尚可，都下去吧。”
就在兰斯躬身告退、准备转身离开时，亚瑟突然开口，声音冰冷，直指雷伊。
“父亲，孩儿有一事禀报。”
“兰斯身边的侍从雷伊，出身卑贱，来历不明，今日竟敢在比试中暗中示意，干扰规矩，扰乱考核，分明是心怀不轨，藐视家族权威！”
一句话，全场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雷伊身上。
苏菲夫人脸色微变。
男爵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看向雷伊：“可有此事？”
亚瑟得意冷笑，补充道：“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故意咳嗽，分明是给兰斯传递消息！一个卑贱的侍从，也敢插手主家考核，不严惩不足以正家规！”
他要的，就是借题发挥，赶走雷伊，断兰斯一臂。
兰斯瞬间脸色发白，猛地挡在雷伊身前，抬头直视父亲与兄长，声音急促而坚定：“不是的父亲！是我自己反应过来，和雷伊无关！兄长冤枉他！”
“冤枉？” 亚瑟嗤笑，“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敢维护一个贱仆？兰斯，你被他迷昏头了！”
男爵脸色越来越沉，语气冰冷：“雷伊，你可知罪？”
气氛瞬间凝固到极点。
所有人都以为，雷伊必定会惶恐认罪，祈求宽恕。
可雷伊却缓步上前，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神情沉静，语气平稳有力，不慌不忙，字字清晰。
“回男爵，属下无罪。”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亚瑟厉声呵斥：“你还敢狡辩！”
雷伊抬眸，目光平静迎向男爵，不卑不亢：“男爵明鉴，属下身为小少爷贴身侍从，职责便是护主安危。方才比试中，大公子剑势凌厉，危及小少爷安全，属下情急之下，下意识出声警示，绝非干扰考核、传递消息，更不敢藐视家规。属下一心护主，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家规有云，侍从护主，乃天经地义。属下若眼睁睁看着小少爷受伤而不救，才是真正失职，愧对夫人重托，愧对小少爷信任。”
一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谨，以家规为盾，以护主为责，既解释了行为，又守住了本分，更挑不出丝毫错处。
男爵愣住，一时无言。
苏菲夫人眼底露出赞赏。
亚瑟张口结舌，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半句反驳之语。
雷伊微微垂首，重新退回兰斯身后，姿态谦卑，气场却稳如磐石。
兰斯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后怕与感激。他看向雷伊的侧脸，少年神情沉静，仿佛刚才直面男爵威严、从容辩驳的人，根本不是他。
男爵沉默片刻，最终冷冷挥袖：“罢了，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侍从不得随意入场喧哗，退下。”
一场滔天大祸，被雷伊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走出厅堂，兰斯再也忍不住，眼眶微红，一把拉住雷伊的手，声音哽咽：“雷伊…… 刚才吓死我了…… 谢谢你……”
雷伊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声音沉稳安抚：“别怕，小少爷，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可是兄长他……”
“他还会再来。” 雷伊平静道，“但我们没有错，只要守住本分，他便永远不能奈我们何。”
兰斯看着他沉静清澈的眼眸，心中所有的惶恐与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雷伊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不远处，亚瑟站在廊柱后，死死盯着两人相握的手，脸色铁青，眼底怨毒几乎溢出来。
“雷伊…… 贱仆……”
“我绝不会放过你。”
课业争锋落幕，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雷伊知道，从今往后，亚瑟的刁难会更加疯狂、更加阴狠。
但他无所畏惧。
他已经握住了他想要守护的人，便再也不会松开。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手牵手走在回廊上，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