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气还未彻底褪去，圣心孤儿院的上空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阴云，细碎的寒风卷着落在地面的残雪，掠过青石小楼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昨日傍晚院内便传来通知，今日清晨所有七至十二岁的孩童尽数集结于后院操场，不得缺席，不得迟到。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每一间宿舍，原本规律安静的孤儿院，莫名多了几分紧绷的氛围。人人心里都隐约猜到，定是有大人物要来遴选人选，只是没人清楚这遴选背后代表着怎样的命运。
雷伊一早便醒了，比规定的起床时辰还要早半个时辰。他躺在大通铺的被褥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底没有同龄孩童的懵懂茫然，只有一片沉静的思忖。
自从穿越者的记忆融进他的脑海，他便清楚记得原著剧情里的脉络。兰斯??洛克身为洛克男爵的次子，纵然心性纯良、天赋出众，却因王国嫡长子继承的规矩，从出生起就被注定只能活在兄长亚瑟的阴影之下。城主夫人的娘家势力一直暗中扶持兰斯，早早便会从下辖的孤儿院里挑选资质心性皆佳的孩童，送往乡间庄园进行封闭式特训，最终筛选出最拔尖的人，成为兰斯的贴身侍从与陪读。
这是他脱离底层泥沼、靠近兰斯、改变自身与同伴命运的唯一契机。
身旁的杰克还缩在薄毯里睡得安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仍旧放不下过往在北区街头流浪、被汤姆老大压榨鞭打的惶恐。雷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醒了，该起来了。”
杰克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周遭环境才彻底回过神，小声嘟囔：“今天要集合做什么呀？我心里慌慌的。”
“别怕。” 雷伊侧过头，目光平静，“只是一场筛选，跟着我就好，安分守己，不出错便够了。”
杰克对雷伊向来全然信任，闻言乖乖点头，连忙爬起来整理衣衫。经过这段时间孤儿院的调养，两人身上的冻疮渐渐愈合，面色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蜡黄枯瘦，换上干净合身的粗布衣衫，站在一众孩童之间，已然看不出昔日扒手的落魄模样。
不多时，宿舍楼的钟声准时敲响，清脆的声响划破清晨的静谧。各个房间的孩童有序走出，排着整齐的队伍往后院操场走去。克丽丝嬷嬷与几位工作人员站在道路两侧，神情严肃，维持着秩序，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也染上了几分肃穆。
操场不算宽阔，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边缘围着低矮的木栅栏，角落里还堆着冬日残留的枯枝败叶。孩子们按照年龄分成几列，规规矩矩站定，大气不敢喘一口，目光都不自觉望向操场入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两名身着深灰色制式仆从长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院内。他们身姿挺拔，神情冷峻，眉宇间带着贵族府邸下人特有的严谨与疏离，腰间佩戴着制式铜牌，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绝非普通的府内杂役。
院内所有工作人员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罗恩院长走上前，低声与为首的仆从交谈了几句，那人微微颔首，目光淡漠地扫过列队的孩童，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每个人心底的心思。
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这便是城主夫人派来的遴选使者。
为首的仆从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遍整个操场：“奉苏菲夫人之命，前来圣心孤儿院遴选适龄孩童，入选者将归入洛克家族预备侍从序列，接受为期一年的封闭式特训，日后择优分配，侍奉家族子嗣。现在，七岁至十二岁孩童，出列绕操场慢跑十圈，不得偷懒，不得掉队，中途放弃者，直接淘汰。”
话音落下，队列里瞬间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暗自兴奋，也有人面露怯意。十圈黄土操场，对常年营养不良、缺乏锻炼的孤儿而言，绝非易事。
雷伊拉了拉杰克的手腕，跟着一众适龄孩童走出队列，站到慢跑的起始线前。他目光快速扫过身边的同龄人，很快便留意到另外八个陌生的面孔，看身形年岁都与他们相仿，应当是从其他分院或是别处调拨过来的孤儿，恰好凑齐十人，成为此次遴选的备选苗子。
那八个孤儿神色各异，有的身形壮实，眼神带着桀骜不驯；有的眉眼圆滑，透着世故精明；还有的缩着肩膀，和杰克一样满脸紧张。彼此之间互相打量，暗自较劲，谁都清楚，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一旦入选，便能摆脱孤儿院平淡甚至压抑的未来，踏入贵族势力的视野之中。
随着仆从一声令下，慢跑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还能保持整齐的步伐，绕着操场稳步前行。可跑到第三圈，便有体质偏弱的孩童开始气喘吁吁，脚步放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跑到第五圈，已有几人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杰克平日里在孤儿院的劳作和课业虽有锻炼，可底子终究薄弱，跑到第六圈时，呼吸已然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脚步也渐渐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咬着下唇，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踉跄摔倒。
雷伊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呼吸绵长，步伐不急不缓。自幼在底层街头奔波流浪、躲避追捕、挨冻受饿，早已锤炼出远超同龄人的耐力与体魄，再加上灵魂里成年人的心智，懂得调节气息、保存体力，十圈慢跑对他而言并不算艰难。
他留意到杰克快要撑不住，刻意放慢脚步，靠到杰克身侧，低声叮嘱：“别大口喘气，跟着我的节奏，鼻吸口呼，步子迈小一点，坚持住，一旦停下，直接就被淘汰了。”
杰克听到雷伊沉稳的声音，像是抓到了救命的浮木，连忙下意识跟着雷伊的节奏调整呼吸与步伐，咬紧牙关硬撑着，不敢有丝毫放弃的念头。
那八名孤儿里，有人仗着身强体壮，一路遥遥领先，刻意彰显自己的优势；也有人偷懒耍滑，跑到拐角处便放慢脚步，甚至悄悄少跑半圈，心存侥幸；还有两人体力不支，中途直接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息，无奈被一旁的仆从记下，当场淘汰出局。
十圈结束，坚持下来的人寥寥无几。雷伊气息平稳，面色丝毫未变，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沉静淡然，看不出半点疲惫。杰克虽然累得双腿发酸，浑身冒汗，却终究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遴选并未就此结束。
紧接着便是第二轮体能筛查：立定跳远、肢体柔韧拉伸、负重行走。严苛的测试一项接着一项，不看出身，不看样貌，只看体魄、耐力与意志力。
有孩童柔韧性太差，拉伸时疼得眼眶泛红，硬是咬着牙不肯认输；也有人看似强壮，实则虚有其表，稍微负重便脚步发软，难以支撑。仆从们拿着简易的记录木牌，仔细记下每个人的表现，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雷伊每项测试都完成得极为出色。他肢体舒展有度，发力沉稳克制，既不刻意张扬炫耀，也绝不敷衍应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清楚贵族遴选侍从，不仅要看体魄，更要看心性，太过张扬容易惹人忌惮，太过懦弱又难成大事，唯有沉稳内敛、踏实靠谱，才是最容易被选中的类型。
仆从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在雷伊身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这个黑发少年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着远超孩童的镇定与沉稳，遇事不慌，行事有度，耐力和体魄都拔尖，心性更是沉静如水，绝非那些浮躁桀骜的同龄人可比。
体能测试过后，便是胆量与服从性测验。
工作人员刻意营造出压抑肃穆的氛围，模拟贵族府邸的规矩责罚，让孩童们直面威严，考察他们是否懂得敬畏尊卑、能否隐忍克制、遇事是否慌乱失措。
不少孩童面对冰冷严肃的仆从和压抑的氛围，眼神闪躲，手足无措，骨子里的怯懦藏都藏不住；还有的性情桀骜，不愿低头顺从，眉眼间带着不服管束的野性。
唯有雷伊，始终神色平静，躬身行礼姿态标准，面对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谦逊却不卑微，顺从却不谄媚，一举一动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察言观色与分寸感。这是他在底层流浪多年，看人脸色、夹缝求生练出来的本能，也是此刻最大的优势。
杰克依旧紧张，全程紧紧挨着雷伊，只要看到雷伊镇定的模样，心底的惶恐便会消散几分，勉强跟上所有人的节奏，没有出错失态。
整整一个上午的遴选考核落幕，寒风依旧呼啸，操场上的孩童大多面色疲惫，心绪忐忑。两名仆从低头核对记录的木牌，低声商议片刻，随后为首之人再次开口，宣布初步结果。
此次参与遴选的适龄孩童中，淘汰掉体质孱弱、中途放弃、心性浮躁、野性难驯者，最终留下十人。
话音落下，雷伊、杰克，以及另外八个来自别处的孤儿，恰好全部位列其中。
十人站成一列，心底都掀起一阵波澜，有惊喜，有忐忑，也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待。
仆从目光扫过十人，语气依旧严肃：“你们十人通过初步遴选，正式划为洛克家族兰斯??洛克小少爷的下属预备役。三日之后，整装启程，送往苏菲夫人名下莴苣村庄园，进行为期一年的封闭式艰苦特训。一年之后，综合考核优劣，择优进入洛克府邸任职，其余人留在庄园劳作服役。”
一番话落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属预备役、封闭式特训、贵族府邸任职。
这对于挣扎在底层、看不到未来的孤儿而言，无异于改变命运的天赐机缘。哪怕前路是一年艰苦难熬的训练，哪怕未来依旧未知，也远比在孤儿院平淡终老、或是流落街头苟延残喘要好上太多。
杰克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悄悄拉了拉雷伊的衣袖，小声带着颤音：“雷伊…… 我们真的被选上了？要去庄园训练，以后还能进贵族府邸？”
雷伊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笃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年的特训是磨砺，也是筛选，唯有走到最后脱颖而出，才能真正走到兰斯身边，成为他的贴身侍从与陪读，牢牢抓住自己想要的未来。
寒风掠过操场，卷起地上的尘土，十个少年的身影立在黄土之上，命运的轨迹，从这一刻起，悄然转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