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伶独自前去参加白夫人的白事。她天不亮就出发,直到接近傍晚才回来。头顶这一片天空终日阴沉湿闷,太阳光被云层遮得仅剩三分,故而天也黑得早。
无相园门外前来讨债的人还在门前聚着,大概也是摸不清无相园的底,除此之外不敢做什么。雨伶在大路上隔着树丛隐约能看到停着的汽车,还有三三两两站着的人头,有些人已走,有些人新来。到了小路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雨伶不禁为此感到沉重,思绪像脚下的淤泥一样黏腻。
回到无相园,她见后园没有人,就跑到前园去看,只是躲在树后,不曾靠近铁门。她看见石雕前头的空地上有许多黑色的火药痕迹,还有鞭炮碎屑,到宅中遇到女仆,才知今天那些人点了鞭炮扔进无相园。魏先生放出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广,就是谣言这么传播也是能成真的。雨伶问明奕在哪,女仆说明奕在厨房蒸糕点。
雨伶在厅里坐下,小卷跑来蹭她的腿,伏堂春也很快跑来缠着她陪自己玩。饶是这么多天过去,雨伶依旧对这样的场景感到不自在,就像仆人们一样。雨伶见伏堂春不知从哪捣腾出一身天青色的衣裙穿在身上,那衣裙是十多年前的样式,因而带着一种年轻的气息,使她感到熟悉,也心生恍惚。
伏堂春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雨伶有些累,心知推开她的话她要闹,就没有管她。她看到桌上放着一碟绿豆糕,应该是明奕做的,就拿了一块儿。
绿豆糕被她咬了一口放在空碟子里,明奕也正端着另一盘糕点走来。伏堂春看到那块儿被雨伶咬过的绿豆糕,顺手就抓起来吃了,正好叫明奕瞧个正着。明奕放下糕点冲过去,抓起伏堂春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
伏堂春满嘴都是绿豆糕,一边嚼一边无辜地看着明奕。明奕非叫她吐出来,伏堂春闻言,一口就咽了下去。雨伶早已习惯这一幕,甚至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又起冲突,只能等二人自行解决。等着的时候,顺便又拿了一块儿糕点,咬完又放在空碟子里。
明奕和伏堂春同时看向那块儿糕点,同时出手抢夺。伏堂春还是快了一步,抢到就全部塞进嘴里。明奕只能干瞪着她。
末了,明奕挥挥手,不再计较地说:“吃吧!吃吧!”说完,她挽着雨伶离开,顺带将桌上的茶壶提走。伏堂春守着那盘糕点吃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四处吆喝着要找水喝。
明奕随雨伶进了房间,雨伶说她要在房间里休息,不吃晚饭。停顿了一会儿,又问明奕饿不饿。明奕起先还当她是不想看见伏堂春,而后就了然于胸,压着嘴角的笑去锁门。结果刚到门前,就听见走廊上传来跑跳的脚步声,她闭着眼都知道是谁,脸上的笑顿时就挂不住了。
雨伶就走到明奕身边,陪她一起侧耳倾听走廊上那烦人的动静。
“明小姐,”她说,“是我重要还是外面的人重要?”
雨伶是故意逗她,明奕就也转过身来,在她耳边说:“太吵也不行。免得我听不清雨小姐的声音……”
最终二人还是打开了门。厨房的火上还蒸着糕点,明奕得去照管,雨伶一个人窝在房里看书。明奕不在,伏堂春就溜进雨伶的房间。雨伶放下书,只见伏堂春双目含泪地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雨伶问。
“雨伶!”伏堂春委屈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雨伶就又举起书来。伏堂春见雨伶还是不理会她,就闹得更厉害,伸手抢夺雨伶的书。最后雨伶实在无法,只能对着门口高喊:“明奕!明奕!”明奕闻声,抄着铁尺赶来,揪着伏堂春一顿乱抽。伏堂春被抽得嗷嗷直叫,身上一块儿青一块儿红的。她没少挨明奕的打,现在躲得比谁都快,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明奕就觉得不够解气。终于等到晚饭的时候,明奕端菜上桌,和雨伶一起吃饭。她平日里总是要顺口劝雨伶多吃一点,这句话已成习惯。
谁料伏堂春站在旁边,听明奕说了这么一句,当即冲过来指着明奕大嚷:“你这是在控制她!”然后就站在原地怒视明奕。
明奕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控制她?”
伏堂春忿忿点头。
明奕就站起来。雨伶知道,如果说明奕以前是作势,那么伏堂春这回恐怕是真把明奕惹毛了,只盼她自求多福。果不其然,伏堂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一顿打挨得撕心裂肺、鬼嚎不止。最后,伏堂春如山林野人一般狼狈不堪地逃回自己房间,锁住了门。其实是明奕到底顾念她是个病号,放她一马。
可等第二日起来时,医生去探望伏堂春,发现她的房间空无一人。
伏堂春失踪了。
仅仅一夜,她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起先众人以为她是早起跑出去玩,谁知找遍了无相园都没见她的身影。众人就到后山去找,也一无所获。可小路的门到夜间会上锁,伏堂春不会离开无相园,故而不是上了山,就是还在园里。
雨伶和明奕得知此事,也随众人寻找。除了正门周围,几乎每一处都找过,正门那边的景象又一览无余,伏堂春大概不会在那里。雨伶甚至牵了小卷来,叫小卷四处闻嗅。
众人难免担忧,伏堂春那样的情况若独自上山,于她来说就是危机四伏。医生也在湖边张望,显得忧心忡忡,说别是掉进湖里去了。湖面上暂未见着浮尸,众人只能加紧寻找,叫医生守在水边。
雨伶站在湖对岸的木板道上,抬头望着覆满绿意的山体。她久久没动,直到明奕走过来,不知不觉间牵起她的手。
寻觅的工程从清晨进行到中午,连小孩子喜欢躲藏的地方众人都找过了。伏堂春那么大一个人,能去哪里呢?雨伶走下木板道,明奕知道她在想什么。
雨伶的束手无策、雨伶的进退两难,明奕全都能感同身受。雨伶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略有个性的个体,她面对的更像是一张大网,网绳纵横交错,复杂至极,连雨伶自己也走不出去。明奕总是心想,无相园该结束了,伏堂春该结束了,雨伶从前的一切该结束了。可事实上一个人的过往从没有结束一说,只是退到后面,且像网绳一样牵扯着未来。雨伶也该是如此。
而她明奕难道就置身事外吗?无相园比雨伶先出现在她的网绳中,是最先被她编织进去的,只不过后来的走向由雨伶主导而已。她们都逃不过一张大网的捕捉,这张大网名叫过去,一层又一层叠罗汉式地编织,最终的一道门槛叫人性。成也人性,败也人性。人性也很容易念作任性,任性是人性的结果,更加浓缩的一部分,明奕觉得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山丘不高,可架不住毒蛇毒虫,众人就算要继续往上,也得先回宅中做做准备。雨伶和明奕也往回走,只有两个医生挂着一副倒霉相守在水边,毕竟只有这两人水性好,以便随时营救某个还未出现的落水鬼。
明奕也想不明白,伏堂春怎么能凭空消失。她的房间里一切未变,什么都没缺,只有人和那身天青色衣裙不在。明奕简单弄了点饭食,甚至怀疑这园子里还有别的出口。
“水缸里面看了吗?”一个人问。
“看了。”另一人答。
“地窖里呢?”
“连老鼠洞都翻过了。”
“不会真的有罗刹吧?”一人害怕地问。
没有人回答。雨伶低头扒饭,明奕心里也不是滋味。吃过饭后,也没人再提想要接着找人的事,估计是上午都累坏了。明奕思考伏堂春会去哪里,她并不觉得伏堂春会往山上跑。那人虽说是儿童心智,但也是精明的儿童,凡是跟她强调过危险的事她从来不碰的。
况且刚下过雨,外面湿气凝聚,正常人都不会想在深山雨林里多待。明奕放下碗筷,对雨伶说,我们还是在宅子里找找吧。
雨伶没有拒绝。明奕说要找人,但一进雨伶房间、一躺在雨伶床上就像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魂一样,眼睛一闭就再也没睁开过,只剩雨伶一人勤勤恳恳。
不知睡了多久,明奕又醒过来,忙不迭去找雨伶。雨伶正坐在祠堂的台阶上,双目放空。见明奕过来,她说:“她一定就在无相园里。”
明奕跟着雨伶到屋外去。
外面没在下雨,空气确实是黏人的润湿,仿佛飘的不是水汽,而是蜂蜜。这里是无相园的后园,青山葱郁,湖烟朦胧。湖岸上立着一棵雨树,这种树能将雨水储存到叶片里,雨停时,叶片里的水落下来,好似下雨。
雨树下方,茂盛的杂草与无数不知名的蕈菇中,躺着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女人。
雨伶和明奕越走越近。
伏堂春躺在那里,闭着双眼,口鼻上覆着一层又一层浸湿的黄纸。雨树滴下的水正好落到黄纸上,逐渐将纸洇湿,严丝合缝地贴着人面的轮廓。
伏堂春的胸膛已不见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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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云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