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风起

明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明奕就像在雨后的烂泥里被人发现的一块儿金子。她明明是在世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却总像世界的旁观者。她自小的时候,经常对身边的事产生疑问,是那种别的孩子甚至成年人都不会质疑的事。这些疑问越积越多,直到她十八岁那天,心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天窗一样大彻大悟。

自此,明奕开始利用她在曾经那些疑问中积攒的经验。这些经验不仅使她游刃有余,还使她触类旁通,一时好像没有做不成的事情。这种感觉让明奕自由,让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而她全部行为的底色,来源于从报纸上得知父亲遭遇沉船的那一刻。

待她母亲也去世的那天,是明奕人生中最落魄的一日,她拒绝了所有想要借送葬来分钱的亲戚,把剩余的家底牢牢揣在自己身上。也就在那日,明奕亲手埋葬了母亲,坐在坟头暗暗对天发誓。

她不卖国、不损民、不伤天害理,也一样能把钱赚到。

于是明奕凭借她的经验,将遇到的所有人划分成两类对待,对一类人,她是该遭天谴的恶鬼,能把对方耍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钱就这样源源不断流进明奕口袋;对另一类人,她是慈悲的救世主。

明奕有时游走在中国的各种地方,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被救赎的人,所以有些人管她叫“救世主”。明奕就这样一边作孽,一边积德,说白了就是用人的方式对待人,用恶鬼的方式对待恶鬼。她心里也没杆秤,不知道是孽作得多,还是德积得多。反正老天收人也是随便收的,从不看账。

她明奕只随心所欲地行事。

明奕在乱世里勤勤恳恳地苟活,有时活得好,有时活得差。本来以为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高不成低不就。直到这天,她坐在茶馆里喝茶听戏,她的律师安妮过来,很郑重地在她对面坐下。

律师安妮是英国人,也是她的朋友。安妮从提包里拿出一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旁边是明奕堆的瓜子壳山。

“你这一年可真够懒散。”安妮说。

明奕颓然趴在桌子上,盯着眼前的瓜子壳,打了个哈欠。

“我不知道我要什么。”

“不知道要什么的时候,就要钱好了。”安妮拍拍牛皮纸袋,“你想做南洋的生意,我特意替你查了不少东西。”

“是吗?”明奕坐直,带着倦意地看向她,“我现在想想,无依无靠的话,倒觉得不太行呢。”

“既然这样,就找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安妮认真说,“明小姐,你到南洋发展生意,雨家会适合你的。”

“无相园的雨家吗?”

明奕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左手还放在提包里,指尖抓握一张信纸。她已了解过那边的形势,对无相园有所耳闻。

“李夫人和雨家有来往,她又是你的朋友,你和雨家之间只需她稍加引荐。并且李夫人也知道你的想法,你还没对几个人说过,不是吗?”

“她已经引荐过了。”

明奕这才拿出那张信纸,上面是满满的娟秀的字迹,落款是三个字——伏堂春。她在今早刚见了李夫人一面,收到了雨家的来信。雨家邀请她前去做客。

她简要向安妮复述了信上的内容,安妮的意思当然是鼓励她去一趟,不管结果如何。明奕却说:“没这么简单。李夫人说,雨家有两个孩子,大少爷正是说亲的年龄。我看这位伏小姐的意思,就是往这方面靠的。否则平白无故,哪至于这么热情?”

“我也是这个意思。”万万不想,安妮这样说。

明奕有些惊讶,安妮就道:“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你嫌国内时局动荡,想要多辟一条路,就要接受现实。星洲的华商和你是同祖同宗,你在这里会有的困境在那边一样不会少。”

安妮的想法不会这样简单。明奕忽然看向桌上的牛皮纸袋,问她这是什么。安妮就打开袋子,边叹气边说,你越抗拒什么,老天就越要拿什么来考验你。安妮掏出几张纸,上面是她所整理的雨家的状况。安妮说:“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

明奕随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三个字:无相园。下面又是三个字,雨老爷。雨老爷在的时候,无相园停止从商,转而混迹政界,地位显赫。这远非明奕那几位南洋友人能比。无相园的繁荣化作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填满一页。

雨老爷下面是两个人:雨先生和雨夫人。安妮指着二人说,雨先生,身患残疾,终身无法下地走路。作为雨老爷的继承人,却胸无大志,身体健康时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现在则寸步不离无相园,估计活不长久。雨夫人,一个被关了一辈子的老派女人,没什么头脑。

伏堂春,也就是给你写信的人,是雨老爷的养女。她自小跟在雨老爷身边打理家事,是无相园的“栋梁之才”。现在园里是她掌家,别人几乎插不上话。可她的能力远远不够,是矮子里拔将军。

至于雨少爷,据说是个完全没脾气的。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不喜欢交际,不喜欢做事,像小姐一样闭门不出。放在古代,就是个闲散王爷。

明奕盯着纸上的字,忽然抬头问:“那雨小姐呢?”

“雨小姐就更没有说的必要了,伏堂春在给她安排婚事。”安妮也抬起头,看着明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雨老爷走了,却没有一个人能接他的班。雨家就是一颗熟透了却无人去摘的果实。要不要摘,全看你了。”

明奕的眼中又燃起一些亮光,一个新的想法使她不再沉寂。她的内心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动力被注入,使她愿意去冒险、去探索。生活总是在不经意见出现转机,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诱惑。

白捡一份家业,是多么梦幻的一件事。明奕和安妮告别后,就开始日思夜想,谨慎考虑。可这个机会她能看到,别人也未必看不到,尤其是那些和雨家有来往的人。反正机会是不等人的,她必须尽快决断。

明奕思绪万千,甚至难以入眠。

随后,她和安妮不断调查,不断了解,越了解,越觉得天衣无缝。安妮分析说,伏堂春未必不会想到这一点。因此她不一定会选择与雨家亲近的人,相反,明奕和南洋几乎没有来往,家世差是差了点,可伏堂春兴许就想要这样的人,一个对雨家有助力,但不至于太脱离掌控的人。

机会当然是有风险的,但先瞧瞧情况并不会造成损失;机会也是有要求的,前提就是以雨少爷的婚事为纽带。没有婚事,不进入雨家,凭什么得到这一切呢?明奕没有想到,这种对她来说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一天竟也能成为她的鹊桥,靠着一场形式、一句仅靠大家口头认定的称谓,就能让她顺理成章地进入无相园,和那里的人争夺那份家业。

用这么一个形式为自己开疆扩土,如果真的能成,明奕怎敢说不愿意。人生实在太多未知,或许这会是老天给她带来的转折。

至于雨少爷,明奕觉得谈论这件事为时过早,她得先去了,才能谈方法论的事。明奕也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怎么会没有办法解决呢?

明奕很快就给伏堂春写了回信。

令她惊讶的是,伏堂春打算亲自来一趟上海。她说信上交流太过麻烦,也借此机会探望李夫人。于是,明奕和伏堂春就有了第一次见面。

那先是在李夫人的家里,有外人在,不方便沟通。随后,明奕也看出伏堂春的意思,就在散伙后与她相约在茶馆。伏堂春坐在她对面,温和地注视明奕,是善意的探索,明奕能感知到她对自己很满意。

“明小姐今年几岁呢?”伏堂春问。

“二十六。”明奕回答,“我记得雨少爷是十九,对吗?”

“是。”伏堂春放茶盏的同时笑了一下,这一笑倒让人觉得她亲切,伏堂春果然就说,“如果因为年龄就错过合适的人,那很罪过,是不是?”

伏堂春实在是温柔、和善,李夫人是个挑剔的人,说起她来也是赞不绝口的。谁和她在一起,都会觉得如沐春风。那一夜,伏堂春没有回李夫人家住宿,而是跟着明奕到她家去,二人聊到很晚。

她们聊天,也不仅局限于正事,东拉西扯的都有聊的。明奕发现,伏堂春有时会显得笨拙,尤其是在谈到一些她不擅长的事情时;而在一些她擅长的事上,又表现得过于精明。明奕大概有了底。总之最后的结果是相谈甚欢。经过这么初步的接触,伏堂春好像和明奕很亲近,明奕也有了深入此事的**。

伏堂春在上海待了几天,就回去了。明奕则和她说好,隔日到无相园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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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