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医院时,李佑树的手已经打上了石膏,而他坐在急诊走廊的加床上,衣服皱巴巴的,显得很狼狈。
“怎么回事,你还好吗?”我小跑着到他身边。
“晚上开车回家的时候,前面的车疲劳驾驶,追尾出了点意外。”他叙述得十分平淡,而我知道这是为了别让我担心。我有时候有点灾难化思维,总是忍不住放大一些小事。
“那手臂怎么说?你要住院吗?”
“医生说有点骨裂,让我观察到明早,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坐在他的旁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你饿不饿,一会儿我们去附近吃一点。”把水递给李佑树以后,我打开飞书请假,顺便和 1说明清楚情况,简单确认了一下明天的工作。
“本来有点。折腾了一通,饿过劲了。但这边离你喜欢的那家法甜店还挺近的,我们一会儿可以散步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李佑树,他不必这样时时体贴入围,就好像一旦他不是这样“体贴”、“贤惠”,我就会离开他一样。
我握着李佑树的另一只手,还是一样的热:“算了,你没事就好。”
他握紧了我的手,连续眨了两次眼睛,李佑树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时候会这样。
“你觉不觉得现在有点像我们在高速公路抛锚的那次。”李佑树稍微侧过身,帮我挡住路过的人。
“是有点像,当时出差任务给得很突然。我们晚上八点往南京开,结果抛锚了。”我手腕上的手表不是当时带的那块,已经在今年生日的时候换成了李佑树送的。
在护栏外等待的时候,天黑黢黢的,车灯很亮。我们抬头看是晚上,低头看又成了白天。医院的走廊要更明亮一些,人声窸窸窣窣的,远没有汽车鸣笛那样令人心惊肉跳。可是偶尔出现的低声抽泣,却更让人揪心。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情绪有点低落下去,李佑树继续回忆下去:“我们到天亮才等到拖车,紧急出差的任务也就算了。我们干脆趁着周末,在南京玩了两天。”
“是啊,当时还去了鸡鸣寺。回来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都说和一个人一起旅游能初步判断是否适合一起生活,在南京的两天,我和李佑树不但没有吵架,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和睦。回忆起这些事情,使我意识到,李佑树确实是我理想中适合一起生活的对象。
我不喜欢冲突,用小绿的话来说,我在回避冲突,有时候的沟通只是在粉饰冲突。
在走廊陪床休息不好,所以李佑树坚持让我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我当然知道他说得没错,但是我做不到这种时候让他一个人待着我:“我哪次不舒服你没陪着我?”我拉着他的手,执拗地不肯松开,也不在意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发生“冲突”。
他无奈地看着我:“可我只是手受伤了,可以自由行动,也没有其他不舒服了。”
我抿了抿嘴,观察着李佑树的神情:“你不想我陪着你吗?”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前,我就知道李佑树不会说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逼着他选了“我需要你留下来陪我”这个答案。
他果然解释说不是这样,随即也不再坚持要我回去。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走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人和人住一起久了会相互影响,我对气味也逐渐敏感起来,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我隐约闻到李佑树的外套上有一点香水味。一两个小时之后,我睡得实在腰疼,干脆微信给李佑树发了条消息:我去买早饭。
我朝外面走,准备去医院附近的早餐店看看。赶着早高峰,我排了一会儿队,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我边喝手里的热豆浆边往里面走,在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看见有个女人站在李佑树床前。她大概四五十岁,也可能年纪更大一点,但因为保养得很好,年龄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勘破。
我心生疑窦,于是贴着墙壁靠过去。
“妈,你怎么过来了?我都让小陈别和你说了。”是李佑树的声音。
“你昨晚气冲冲地从家里回去,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么大了,连自己也照顾不好,你是想让妈担心死吗?”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喉咙发紧发干,整个人紧绷起来。
我见过李佑树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女人有几分相像,但是绝对不是一个人。如果这才是李佑树的妈妈,那我见到的人是谁呢?
“只是路上出了点意外,就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我都能想象出李佑树现在的神情,无奈又不得不耐心。
“你的小女朋友呢?没陪着你?”
“陪了一晚上了,刚天亮去买早饭了。”
“那也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啊?”女人的声音稍微高了起来。
“我只是手摔了,又不是失去行动能力了。她做得够多了。”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想不明白李佑树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欺骗我,如果他的求婚是真的,那么我迟早会戳破他的谎言。难道他要骗我一辈子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个谎言因为太没有必要,所以像一张破了洞的渔网包着我的心,非要把它从那个破洞挤出去。最后也只是在表面留下一些无用的纹路。
我一手攥着豆浆,一手攥着手机往外走,在花坛旁边坐了下来。路过的人看了我几眼,目光里带着些同情。而我也没法拽着他们的手解释,我并不是因为家人的病痛而悲伤。
在我和李佑树之间,或许有许多没说清楚的事情,但我从来都让认为,那算不上谎言。我们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解释这一切,所以选择给彼此留有余地,等合适的时候,这些没说清楚的事情会慢慢都清楚起来。
我做不到在这样的时候回去面对他,若无旁人地扮演着曾经的生活。我也无法像任何人倾诉这件事,甚至包括小绿。我知道小绿并不是那种无视别人痛苦、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可是如果这样的谎言在别人心里就是无伤大雅的一场争吵呢?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进了地铁口,走进了二号线,下意识地逃避这个让我发现真相的医院,也逃避着我不敢追问的懦弱。坐在地铁车厢里,我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和几年前的区别不大,至少不会有大学同学觉得认不出我。那下一个五年后呢?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地铁的播报声从我耳边掠过,我意识到已经到回家的那一站,匆忙准备下车。可是地铁嘟嘟地警报声已经响起,我来不及跨过地铁门。
我索性坐到了下一站,在门打开的瞬间走了出去。出站走三百米就能到我常去的咖啡店,要通过一条内部道路,不太好找。
进门时,老板正在收拾自己的随行包,看我来,他分神和我说话:“我有事要出门一趟,让兼职的男孩儿来顶班了,就你上次见的那个。你等他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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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佑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