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不语,裴兮先移开视线,走到院子里的秋千前,弯腰用袖子扫了秋千上的薄雪,坐下荡起来,又因为太冷停下,腿自然垂着。
“方之白”。
听见他喊,望向他。
裴兮喊完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又开口,“哥”,笑着看方之白,“好像我很少喊你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之白没问过他,他喜欢这样喊便由他,“为什么?”。
裴兮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喊他哥有种疏离感,他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亲密无间,网上都说,喊对方全名是对他没有防备,无比信任依赖对方,可他对方之白的情感要更加复杂,自己也还没理清楚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这样叫,开心”,裴兮解释。
“行,你开心怎么叫都行”。
“咚咚咚”,方之白的手机响了,是赵亭知发的信息。
赵亭知;【明天元旦,去不去敬佛寺】
“明天有什么安排吗”,方之白问裴兮。
“没有啊,怎么了?”。
“你亭知哥问要不要去敬佛寺,去不去?要是太冷不想去就待在家里”。
“去啊”,裴兮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室外太冷。
“嗯”,方之白回了信息,“走了,进屋”。
“啊,我还想多待一会”,话音刚落就打了个超级响的喷嚏,方之白觉得再不采取强硬措施,明天就有人要感冒了。
“不进屋明天的行程就取消了”,威胁道。
裴兮假装气鼓鼓迈开脚朝屋内走去,真的是,都多大了,还是这套。
一楼房间落地窗,江晚晴站在那全程观赏了两傻儿子,之白肯定想不出来大冷天穿着衣服出去冻的傻举动,肯定是裴兮的主意,没见过雪似的,也就之白肯陪他闹。
裴延站在她身后贴着她,双手搂着她的腰。
“俩儿子的感情真好,还真不舍得之白出国”,江晚晴顺势靠在丈夫身上感概道,屋内暖气很足,两人穿得单薄,江晚晴能清晰感受到丈夫劲实有力的身材。
裴延一直很自律,身材保持得很好,和现在的小鲜肉比丝毫不差,江晚晴也爱不释手。
裴延下巴抵在她肩上,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颊,“好啦,儿子们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很晚了,我们该休息了”。
*
敬佛寺离得不远,打车半个小时就到,元旦假期出行很多人,堵路上堵了十几分钟,空中飘着雪,但不大,地面只是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张白色的薄毯子。
两人到的时候赵亭知他们已经早到了。
裴兮下车后发现除了赵亭知还有付卿洄还有何清欢学姐。
裴兮一一打招呼,“亭知哥,卿洄哥,清欢学姐”。
“怎么喊其他人都是哥,到我就生疏喊学姐了”,何清欢打趣他。
裴兮笑了笑,当作回应。
何清欢没再为难他,见人齐,“走吧,进去吧”。
裴兮和方之白两人走在最后,裴兮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强烈,秉承着有问题就举手问老师的原则,问方之白,“为什么每次亭知哥出来都带着卿洄哥呢?他们关系不是好朋友吗”。
“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好像每次出来都能见到卿洄哥,每次他们都站在一起,形影不离的”。
“嗯,他们关系好”,方之白没有多说,及时结束这个话题,怕他再问自己答不出。
裴兮半信半疑,这关系也太好了,而且卿洄哥好像很惯着亭知哥,亭知哥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听说敬佛寺求学业和求姻缘都好准的,你们都是来求学业的吗?”,何清欢问。
赵亭知和付卿洄已经不需要求姻缘,但两人不语,只应是来求学业的。
“你们两个呢”,何清欢回头问后面两位。
“我啊,我求学业”,裴兮毫不犹豫,正是拼学业的年纪,当然是求学业了,他还小,现在求姻缘太早了,等需要的时候再来求吧。
“方之白你呢”,何清欢望着他问。
“学业”,方之白答。
何清欢明白了似的点点头,转身跟上。
几人在求学业签的时候特别虔诚,都希望自己的步步高升。
求了签子便各自去找寺庙的僧人解签。
方之白起身的时候其他几人已经不见。
“哎,我跟你说,这里求姻缘特别灵,上次我来这里求了一次,我喜欢的人就跟我表白了,我当时求的是上上签,真的太神奇了,这次来我是来还愿的”。
方之白全程听完路过的路人说,他本来是要去解签的,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月老殿,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行为,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在痴心妄想什么,抬脚想走,转念带着私心和不甘心一想,他想求一签,不告诉任何人,只有自己知道的签。
佛说,心诚则灵,方之白无比真诚跪下摇签。
签筒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哗啦清脆碰撞的响声,摇了十几秒,“啪嗒”,一签落地,把签筒放回原位,弯腰小心翼翼如捡珍宝一样把落在地上的签子捡起来。
上上签。
三个字映入眼帘,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他没和佛祖说自己求的是和谁的姻缘,可能佛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大发慈悲赏了他一根上上签安慰他,怕真说出来把月老都吓跑。
拿出手机把签号拍下,把签子放回签筒里,到边上领了签文。
签文上写着。
天缘已定,佳偶成双。
方之白把签文放口袋里,他不打算解这枚签文。
裴兮已经解完签文,还不见方之白出来,文昌殿的解签在外面,他该不会在里面迷路了吧,正想回去找人便看到他出来了。
“你跑去哪了这么久,我们都快解完了,现在轮到清欢学姐了”。
“嗯”,方之白应,“你的签文是什么?”,问裴兮。
“呐”,非常臭屁递给他看,“杏林春色早,独占百花头,大师说这是吉签,说我学业会拔得头筹,前途一片光明”,脸上没有别的,全是对自己手气的肯定。
“嗯,很棒”。
“你的呢,快给大师看看”。
这时候解签的人越来越多,到方之白还有很长的队伍,赵亭知和付卿洄想到处逛逛,何清欢也说要去别处,剩下裴兮和方之白在排队。
寺庙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和方之白待在一起。
“我就说很灵吧,姻缘上上签”。
“是,可是我的真命天子在哪呢?”。
路过的两个女孩聊着天,其中一个女孩子看到不远处排队的方之白,手肘碰了碰同伴,“哎哎哎,前面前面,红色头发男生旁边那个,是不是好帅!红色头发的男生也好帅,但是看起来年纪有点小,估计还在上高中,旁边那个黑色头发的看起来成熟一些,走,过去要微信看看”。
“哇塞,这么帅,感觉不是我能把持得住的类型”。
女孩怪她不争气,“你都抽到上上签了,还怕被拒绝啊,万一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呢,这种又高又帅看起来还特别聪明的大帅哥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
被同伴的士气鼓舞到,“好,我去”。
裴兮拿着方之白的手机低头认真玩小程序游戏,明明自己也有手机偏不玩,他的就比较香。
“那个,帅哥你好,请问可以加一个你的微信吗?”,女孩期待的眼神望着方之白。
两人站在那就是两道风景线,很多人对帅哥望而却步,只远观不敢上前。
人群中终于站出来一位勇敢者,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想看接下来的剧情。
“不好意思,我手机在他手里,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众人纷纷收回视线,因为剧终了。
“啊呃,这样啊,对不起,打扰了”。
女孩落荒而逃回到同伴身边,“被拒绝了呜呜呜,果然帅哥不属于我”。
“没事没事,这个没了咱们找下一个”,同伴抱着她安慰道。
“好,通关了”,裴兮看着屏幕的胜利结算页面抬头和身边的人分享喜悦,全然没注意方之白刚被要微信,把手机还给他,看了眼队伍,还有好几个人才到方之白,“我想去卫生间”。
“嗯,我在这等你回来”。
裴兮一路沿着指示牌,在寺庙后花园才找到厕所位置,穿过一片假山,他特意选了条小路,更近。
“赵亭知,这是佛门净地,你别胡闹”。
“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今晚去我家,不然我就在这亲你了”。
两人面对面贴着,付卿洄双手放在在赵亭知胸前,挡住他不让他靠得更近,本来两人找洗手间,赵亭知却使坏把他往这里带。
“去你家今晚再说,我想陪陪我妈”。
“那你陪完阿姨,等阿姨睡觉了我去接你,你总得陪陪你男朋友吧”,赵亭知语气撒娇委屈,“你好不容易放个假回来,我都见不到你几面就要回学校了”。
裴兮听得很清楚,确定这两人就是赵亭知和付卿洄。
他们……
他们是……他们居然是……一对!?
他们都是一样的属性,怎么能在一起呢?
裴兮震惊到懵圈,大脑失去思考一片空白,原本的急意都被吓了回去,扶着墙的手紧紧抠着墙,指尖泛白,整个人在消化暗处两人刚才的对话。
听到里面的动静,以为他们要出来,裴兮仓皇逃走,怕被他们发现。
方之白已经解完签文,等了很久没见裴兮回来,发信息也没回,正准备去找人,看到他心神不宁,慌慌张张走过来,路上被人撞到肩膀也没反应。
方之白走上前,“怎么了?惊慌失措的?”。
裴兮回神,抬头看方之白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愣愣只发出一个字,“嗯?”。
“怎么了?这么慌张,遇到什么事了?”。
裴兮低头看着方之白握着他的手腕,下意识挣开,“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饿了”,胡乱扯了个现在最合适的理由,现在中午了,他饿也正常,方之白不会怀疑。
“好,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边吃边等他们”,方之白给他们发了信息,带着裴兮到敬佛寺外的一家面馆吃饭,发了定位给他们。
裴兮吃着吃着思绪又飘远,怪不得当时国庆出游去临市,大家都上山,亭知哥和卿洄哥不上,每次吃饭聚餐亭知哥都特别照顾卿洄哥,两人看对方的眼神也不一样,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自己太多愚钝毫无察觉。
那,那方之白知道吗?
他和赵亭知是好朋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呢,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震惊,难以接受。
方之白见裴兮一脸疑惑看着自己,“怎么了?从敬佛寺出来就一直不在状态”。
“没,没事”。
方之白抽了张纸,替他擦掉嘴边的碎面,裴兮吓得身体往后撤,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夺过他手里的纸巾捏在手里,“我,我自己来”。
“行,你自己来”。
裴兮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啥。
他脑子现在很乱,盯着眼前的面条,眼神却不聚焦,想起这些年自己对方之白的所作所为,比起秦政和他哥哥的相处,自己好像对方之白要求太多,依赖太多,占有也太多,以前从没意识到可以有另外一种情感,只是觉得他和方之白亲,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是兄弟之间的亲,因为特殊的家庭关系,他不想方之白有落差,别人有的他想加倍给他。
想着想着脑海里忽然涌现一个很危险且会对不起父母祖宗的想法,如果,赵亭知和付卿洄可以,那,那他和方之白是不是也可以?
啊啊啊啊,自己在想些什么,怎么可以亵渎方之白呢?
他是你哥哥!
可方之白知不知道亭知哥的事呢?
万一他不知道,自己告诉他之后他抵触甚至觉得恶心怎么办,万一他只把自己当弟弟怎么办,万一他接受不了这个事怎么办。
要是知道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对自己有那样的想法应该会很奇怪吧,要是知道了以后就留在国外不回来了怎么办,即使回来怕也不愿意再回裴家怎么办。
比起和方之白的关系更进一步,他更愿意此事永不再提,把自己肮脏龌龊的想法埋葬心底。
方之白就这样盯着眼前这个一会皱眉,一会抿唇的少年,殊不知裴兮脑子里都快放映完两人前面十几年相处点滴的画面。
“裴兮”。
方之白忍不住打断他的施法。
“啊?”。
裴兮呆呆地抬头,他只是听到有人喊他,下意识地应,并没有认真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面都坨了,不是说饿吗?”。
裴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还没吃两口,全部黏在一起了,再抬眸对上方之白视线,他想问他知不知道亭知哥和卿洄哥的事,“方之白”。
“嗯?”。
“你知……”。
“哎呀,终于找到你们了,怎么出来这么快”,赵亭知他们推门进来看见他们两个便开口,打断了裴兮讲话。
裴兮眼神一直盯着付卿洄看,嘴唇红红的,忽然想起之前在民宿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自己还以为他上火热气。
“小朋友,怎么了,一直盯着卿洄哥哥看?”,赵亭知的手搭在裴兮肩上。
裴兮条件反射般起身站起,走到对面方之白旁边的位置坐下,“没,没什么”。
赵亭知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小朋友怎么莫名其妙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裴兮发生了什么事。
“被佛祖惩罚了?”,赵亭知开玩笑道。
“没有,我就是吃饱了,大脑缺氧,你们坐啊,看看吃什么,我去洗手间”。
方之白一路盯着他的背影,不是才从敬佛寺去过,怎么又去。
“他怎么了?”,裴兮不答,赵亭知问方之白。
“不知道”。
直到回家,裴兮思绪一直在游离,下车帽子也忘记戴,外面还飘着雪。
方之白快走两步,帮他把帽子戴上,刚碰到他脑袋,像用针扎他似地惊慌躲开,方之白动作顿了顿,语气强硬,手上动作没停,“别动”,认真帮他戴好帽子。
两人离得太近,面对面,方之白又比他高,脸颊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气息,微凉微凉的,以前也不是没这么近过,怎么现在开始注意起这些了。
见帽子快戴好,裴兮自己压了压帽子戴好,“好了,我好冷,先进去了”,说完开门跑进院子开门进屋,没等身后的方之白。
裴兮直接上楼回房间锁门,摘了帽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热什么热,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肯定是自己看了亭知哥他们,所以自己对方之白才有了非分之想,如果自己试着不那么依赖他,肯定这个想法就会消失,这样对大家都好。
嗯,对,就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