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诗序-21

房间内一如既往地寒冷单调。

“尽帆杀掉了翰星,在那之前,又杀掉了木月。”山清的头向一侧略微歪斜,“我总觉得,这和以前发生在战地医院里的事有关。你还记得永吉的遗诗吗?‘那些小小的陌生天使’。”

唐思烬平静地问:“你觉得天使是什么?”

山清低下头,深深地吸气、呼气。

“那不重要了。”她慢慢地说,“人杀了人,就要偿命。尽帆应该死。”

-

厨房门口。

尽帆也不知究竟何时来的,又听了多久。

他是个长得书卷气,充满忧郁英俊感的男生,以至于人们常常忽视了他不逊色于其他男生的个头,和衣衫包裹下十分有力、在当前场景中尤具压迫感的体魄。

小施死死抓着门把手,不敢放开,只怕一松手要跪下。

没事的。她慌乱地想,我不怕。我又不会真死。

我还能趁机去“冒险”。

……再说,尽帆一直在门外,什么也没有真正看到吧。

她正想装无事发生,低头就看见自己垂落的那只手升了起来——不是真漂浮起来了,而是被尽帆拿在手里。紧张弱化了她的知觉。

尽帆动作轻柔,状作亲密地吹了吹她的手指。

他的声音也非常温和:“没事翻什么煤炉呢?”

小施另一只手快把门把攥变形了。

“那天晚上。”她自知再装傻只能让自己成为个真正的傻瓜,只好竭力不让牙齿打战,干脆开诚布公:“你在水边见到了木月。……我当然不觉得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但你一定知道她失踪的原因,她为什么要像红芃一样自杀!”

尽帆表情不变,甚至那种无害的忧郁假象更加突出:“木月啊。”

“木月坏就坏在,真把自己当做灯塔了,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你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关于战地医院里,那些可怜虫?”

小施不擅长背书,但那句话她背下来了:“我们一切的生命……在于超脱肉|体……向往……”

“至高无上的精神。”尽帆悚然一笑,“那些人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又那么同情他们,以至于下不了手。”

小施把话说得短些,以掩盖声音里的战栗:“所以你跑去杀伤员?”

“很容易。”尽帆轻描淡写地说,“有些病人夜里就是会咳嗽,而只需要一杯水,他们就能没有痛苦地解脱。不再像活尸一样躺在那里,苟活着被折磨。起初没有人发现我——每一次,每天晚上,我只拯救一个人。”

“后来呢?被木月发现了?”

尽帆皱了皱眉。

“木月发现了。”他表情阴暗下来,沉声说,“但我没想让她知道的。”

小施声调不自然地高起:“所以你杀了她?”

尽帆却怒吼道:“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杀了她?”

他暴怒起来反而没有皮笑肉不笑时恐怖。小施刚能喘口气,却见尽帆也喘息几下,重新冷静了下来。

“那天下午,校舍正好被轰炸。所有人都死了。”尽帆恢复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伤怀,“木月对我说,想要去水边谈谈。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赞同我要做的事情,我们都将为此痛苦。木月哭了很久,她说,虽然我是出于……但不管怎么样……伤员被作为护士的我们杀死,是可怕的。我们犯了罪。不对,是她唆使我犯了罪。”

小施观察楼道和尽帆之间的空隙,思索她从那里跑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接下来水妖出现了,我亲眼所见。”尽帆几乎在因为兴奋发抖,“半透明的,在静谧的水中流动。你想象过审判女神的模样吗?水妖和木月画里的一模一样。她跟着它走进了河水,去替我赎罪。所有伤员都在校舍轰炸里死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边缅怀着死去的木月,一边双眼定定看着小施。

“我已经忘了和你为什么会分手。但木月死后我彷徨无助,是你一次次接近我帮我纾解愁绪。你也有想带给我的启示吗,像灯塔一样再次照亮我……”

啪嗒。

松散的螺丝被拽松,小施终于受不了,不小心把门把手掰断了。

尽帆抬手的动作停住。

他面部被散乱的刘海遮挡,用和方才一样平和温柔的语气问:“怎么回事,你在怕什么?”

-

“人是不可以杀人的。”

山清跪在床铺上,眼睫不住颤动着,“但如果有人杀了人,司法程序又无法在此运作,我们又要怎么办?难道不能够公正地审判他吗?”

『怪不得山清做出猜测后,还要“百分之一百确定”:她已经判了杀人者的死刑,只是担心会杀错人。』

唐思烬没有评判这个观点。

他转而问:“尽帆平时对你怎么样。”

“很好。”山清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诗社里最小的,大家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刚进诗社的时候,我才十二三岁,尽帆长得帅气,我甚至还喜欢……”

“但那都不重要了。”山清说,“现在翰星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停手了。……你猜到我是演的,尽帆随时也会猜到。他以前就体格最壮,现在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打过他。我怕再拖下去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你想怎么做?”

“他还没开始怀疑我,暂时不会对我动杀心。甚至他会想,我刚刚被水妖上完身,完全没有威胁。但只要把他引出去,在水边,我可以借水溪的手杀他。”

“你刚说你的水妖不会杀人。”

“水溪会帮助我。我负责杀。”

山清语气坚决,双目里瞳孔的形态却非常飘忽不定。

月光下,前一秒她眼球颜色还偏浅,瞳孔分明;下一秒又整眼漆黑,连眼白都蒙上暗色,瞳孔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山清探向口袋,从里面拿出半枚黄铜徽章。

“这是老师给我的,他曾经被元帅V接见握手,我拿着它就像也见过元帅一样。后来它摔碎了,一半掉在河里,连水溪也找不到。所以我看着那条河,心里总莫名其妙想,是不是还有一半的我,不在这里,也在水的另一边?”

她偏过头,偏离了被月光直射,眼瞳再次变得清亮,像是怀念的眼神。

“那里没有人打仗,也没有轰炸机。学校里的人不会一个个离开,老师只要教书就好了,不用去充军也不会死去。我想到那里去。我想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想他也告诉我,轰炸机什么时候走,死去的人会不会回来,我还有没有机会跨过那条河……然后我握着这个徽章,就会感到力量。因为元帅V就是那个人!”

“元帅V是无所不能的。”山清睁大眼睛看着他,“他能带领所有人打赢这场战争。到了最后,一切会完好如初,南水湾也会重建秩序。”

唐思烬问:“在你看来,秩序是最重要的吗?”

她反问:“没有秩序,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吗?”

“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等天亮吧。”山清看向窗口,“现在黑漆漆的,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背部蜷曲着。

“我们的止咳糖浆还有一点,就在储藏间的医药箱里。”

“你能去帮我拿吗……哥哥?”

-

厨房外,门把手落地。

“不对。”尽帆狂乱地低喃,“不对,不该是这样。全都不对。”

小施已经坚信自己活不过今晚,干脆心一横,朝他叫道:

“什么不该是这样?我也会同情受伤的人,但那不代表我要去杀掉他们!你以为你执掌所有生杀大权吗?”

“你还把自己说得这么悲情!还有,翰星今天被炸死了,他离你最近,我都怀疑是你推的他。之前他在轰炸期间被留在偏僻的换衣间里,也是你做的吧?”

尽帆的眼神仍不失忧愁,但此时看向她,竟荒诞地带点失望。

“你说得对,我计算过炸弹投掷的路径。”他承认了,“炸弹每次都往校舍逼近,总有一次——或许明天——就会把这里炸成一片废墟。翰星是我亲爱的同学,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比谁都更心痛!他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小施吃惊于自己现在还没晕倒,一定是心理素质有所加强。

但再强也到极限,她快吓疯了,也不再想着周旋,就在尽帆持续失望凝视她的当口,突然发力,拔腿就跑!

尽帆眼疾手快,前来阻拦。

好在「缝隙」里果然意志至上,在极度惊恐之下,小施奇迹般忽略了腿上的阵痛,在黑暗里死命突围,一番拉扯后居然顺利跑掉了。

相对不那么顺利的是,尽帆慢悠悠地跟了出来。她回头一看,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赶在他前面跑出大门。

那只能往楼上跑了。

小施硬着头皮逃命,心想尽帆看着已经完全缓过来了,自己和楼上两个残兵败将打得过他吗……

身后传来尽帆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他慢慢从后面逼近,而楼梯让小施的身体状况彻底现了原型。没跑几步,连意志力都不再管用,她瘫倒在第五还是第六极台阶上,手脚并用继续爬。

这时候,她感到自己撞上了一个正在下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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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诗序-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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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告白
连载中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