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诗序-17

唐思烬再有意识时,天光已经大亮。

余光里有人坐在他枕边,看来颇为焦虑。他深吸口气转头,却发现只是小施,见他醒了,显得相当惊喜:

“你没事呀!”

“我怎么了?”唐思烬起身。

“也没什么。”小施也站起来了,“就是怎么叫也不醒……跟吃了安眠药似的。其他人都到楼下看书去了。”

所有人?包括……

『NPC学生们之外,这地方除了他和小施还有谁来着。』

“你没事吧?”小施警惕地问。

唐思烬说自己没事。

昨天晚上,他已经言简意赅说了和山清认亲的经过。下楼时她已经吃完了早饭,正抱着那册《南水湾神话》聚精会神地研究,见他们下来,滔滔不绝。

“有水的地方,就会出现水妖。南水湾水域密集,避无可避,所以在远古时代,人们在水边燃起篝火驱逐它们。”

“而要彻底消灭它,需要在雨季寻找雨水丰盈的空旷场所,作法引诱水妖随着雨水从天而降。”

“作法场地中央燃起大火,中间置一木盆,接满雨水后再取活人鲜血灌入盆中。这样等水妖被引来,就会落入为其搭建的火刑台。看守人再次作法,等青烟直上、雨过天晴,水妖就被消除了。”

山清讲完流程,又埋头研究作法细节。

“雨是半夜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趁现在,我们赶紧去准备材料……打火石,木盆,还有刀。别都傻坐着了,要是雨停了还没准备好,我要你们好看!”

她率先行动,急迫得很异常。

打火石在抽屉里,木盆用洗衣盆代替,厨房里挂着刀。

没过一会儿,工具齐全地放在了一楼大厅的桌子上,山清又拎着伐木斧头进了树林,从窗口可以看见她往地上堆木头。

她回来时,天空阴沉干涩,但并没有即将落雨的迹象。

“等吧。”尽帆在小施旁边坐下,“这地方下雨下得像梦廆,不怕没有雨来。”

“下雨就好了。”小施云里雾里,完全不确定山清这一出是不是真能制约水妖,但配合说道,“没有了水妖,就,就,就不用怕水了吧?后山走不通,从水路总不会再困死在这里吧?”

尽帆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擦拭。

“我说,干嘛要走呢。”他突然道。

“不走?”小施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留在这里反而是好事吗?”尽帆擦完了眼镜,没有急着戴上,镜片上划痕错综复杂:“我的意思是,我想和大家一起留在这里。谁也不毕业,谁也不死去,谁也不会面目全非。”

“有时候我感谢这场轰炸,它让我们所有人无可奈何地在一起了。”尽帆用因近视的裸眼看向她,“让我们这些被抛弃的人相互扶持、相依为命,搁置世俗,反而比那些士兵过得充实!我们正在真正地静修,就像书里描绘的那样!”

小施语塞:“你简直……”

尽帆一句话恰好讲完,笑了笑:“我认为这才是人们发动战争的本意。”

山清原本焦虑地坐着修闹钟,闻声道:“尽帆,你是不是疯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怨天尤人,然后得上忧郁症上吊一死了之吗?”

“你疯了,你疯了。”山清手指相互摩擦,语气平平,颠来倒去地说:“尽帆哥,你精神不正常。”

她说完,突然往身边唐思烬身上一倒,反常又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山清一笑,尽帆也狂笑,两人甚至在空中对了下拳。翰星在角落里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小施当然不敢笑。被包围在一群精神濒临崩溃的学生中间,她感觉自己也快疯了。

好在唯一的队友还算正常。

最后还是尽帆渴得难受,想起要去整点水喝。

学生们笑得都站不起来了,要互相搀扶这才能从座位上离开。

他们前脚消失在门厅内,毫无食欲的小施就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挪到唐思烬身边:“我想再问问你昨晚的推论。”

“如果死人和我们合二为一,小竺为什么要害合香,合香又反过来杀死自己?我知道这样正好符合《诗序》,但逻辑上……”

“线索还不齐,我也只在猜。”唐思烬告诉她,“我怀疑名字代表主体,它死后留下的姓氏是空壳。又或者是学生因为战争而精神分裂,人格自相残杀。”

小施觉得很有道理,虚心问:“那你说,我们到哪儿去找更多线索呢?”

“继续走剧情,或者冒险。”

“什么冒险?”

“如果线索停滞,到今晚或明天早晨,我会试着被杀死一次。”唐思烬说,“看看是不是真有鬼魂出现的空间。”

“万一没有呢?”

“又不会真死。”

小施听得有点心动,但还是怕,强撑着说:“那我也……”

后方传来撞门声,学生们从厨房回来了,看上去都冷静了许多。

山清手里还拿着她的闹钟。这一早上她除了看书伐木,就是在修它,修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很急切,又仿佛被被不知名的原因拖住而犹豫。

钟表背后的绞轮吱吱作响,山清把闹钟一推,等了几秒。

“铃铃铃——”

“修好了。”她长出一口气,开始调时间,小施猜测要和以前一样定在早晨七点,或者饭点。山清忙完又疾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头探在外面看。

“下雨了!”

这回的雨来得相当安静,小施坐在屋里一点也没察觉,但往外一看,地上确实湿漉漉的。

山清已经抱出了大家第一夜穿过的黑色雨衣,走成一圈分发下去。

小施戴上兜帽,发现唐思烬又把雨衣叠好放在椅子上了。

“你这回也不穿吗?”她疑惑地问。

他没说话。

山清拉起兜帽盖住脸,一把撩开门上悬挂的遮脸,闷声道:“走了!”

天空阴云密布,对于一个不到下午四点钟的时间点来讲实在是过于阴沉。

小施在雨幕中艰难抬眼,错觉天就此沉下去,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潮湿的凉风拂过,带来一种奇特的气味,柔软、翻滚,令人不由得窒息。

“来。”山清幽灵般出现,“你帮我生火。”

小施精神正紧张,正要惊叫,又发觉发现那话是对着唐思烬讲的,他正静静忍耐着雨水冲刷。

今天天光暗淡,但相比第一夜要亮些,小施看见他衣衫潮湿地紧贴身体,显出一种病态的瘦削,脸上苍白的眼皮低垂,面孔仿佛只剩下轮廓。

他也像个幽灵。她突然想,比山清还像。

小施也被叫去帮忙,和尽帆蹲在木盆上撑着多出来的一件雨衣,让其他人在下面用打火石生火。

雨点随雨势增强而变大,几乎飞射到她眼睛里面去。

唐思烬握着打火石,白得透明的手臂在雨衣下面晃动。

火苗发出微弱的“啪”的一声。

“这能行吗?”小施问,冷得浑身发抖,“雨一浇下来,它不就灭了吗?”

“不会。”山清回答,声音恢复了她正常时的冷淡,在雨幕里像有回声,听着近乎超现实。

唐思烬半低着头,对滚落脸颊和睫毛的水滴置若罔闻。尽帆笔直地站着。翰星在跳舞。还有……还有谁来着?

不待她细想,山清又喊道:

“滴血!”

风越来越大了。小施拼尽全力拽住雨衣一角,尽帆则找到了刀。他先给自己划了一下,血一滴滴落在火苗上,它猛地向上窜出几寸。

小施惊呼一声,手一松,雨衣几乎被吹走,然而火苗在瓢泼大雨里,只是颤得更厉害,丝毫没有熄灭的意思。

“滴血!”

翰星在雨里像只随风飘荡的气球。尽帆轻松将他拽过来,傻子被当下的气氛所震慑,在刀光闪烁的刹那大叫一声,那刀尖突然失去了原本的轨迹。小施拼命眨眼,见翰星胳膊上拖下细细一条血迹,在地上牵引出一条深色的线,好像童话故事中,双胞胎为了防止被巫婆吃掉而留下的印迹,指引他们回家。

尽帆的声音如火焰般跳动:“好了,下一个轮到你,小施!”

刀被抛到了她手上。

小施求助地看向队友,后者的表情全部被雨水压过,但她感到他伸手过来,温和地把刀取走了。下一秒火苗升得更高,唐思烬一手拿刀,示意她伸手过来。紧张压过了皮肤的痛楚,等小施回过神,指尖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口子。

其他人全部后退,火焰已有众人膝盖高度。

“山清!最后差你一个!”尽帆咧嘴笑道。

山清抓着刀把,高高地抬头,兜帽被狂风卷向身后,短发上尽是雨水。她拿刀的姿态很稳,几乎称得上平静无畏,动作却几乎和尽帆的一样疯狂。

好歹尽帆伤的还是别人的手,但小施眼睁睁见她眼睛不看下刀的地方,从左小臂到手腕拉下血色淋漓一道长刀口,血溅射到火里。

山清不知道痛一样,怔怔看着那已经腾空到半人高的大火。

头顶光线晃动,小施像只拧紧了的钟,浑身绷紧,等着那即将到来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视野愈发模糊。

树林在不远处探出枝叶,阴暗的浓绿包裹他们。

祭祀开始了。

小施发颤的手被握住,唐思烬非常镇定地,把她也领到火边。

所有人按照书上所说,安静地相互拉住手,在火之外围成一个圈。

小施另一只手被尽帆拉住,她缺氧一样大声喘着气,心跳涌如擂鼓。

视野晃动,他们正沿着火走动,在跳舞吗?尽帆的雨衣和上衣不知何时全部被脱掉了,山清披头散发,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啸。

小施不由自主地,跟着其他人一起用怪异的语调哼唱:

“水妖从雨中,水妖从雨中来……”

她泡在雨里,浑身发软,眼前黑暗、火光、闪烁的人脸交替出现,却感到内心被从自己身上剥离,竟也和旁人一样涌起一阵狂野的冲动,神经质地兴奋到了极点。她抓紧两边的人手,身子仿佛摇摇晃晃被分裂为两半,一部分的自我惊恐不已,另一部分却好似崩开了无形的约束,被彻底释放而出。

火扑得她喘不上气,头顶雨水滂沱。

“水妖从雨中,水妖从雨中来……”

就在这时,众人围成的圆圈突然从中崩溃!

小施眼前一黑,手被尽帆甩开,差点直接向着火倒下去。

黑暗里她一个劲儿后退,终于退到另一人冰冷的皮肤表面。唐思烬扶着她,指给她看:“是山清。”

小施猝然抬头。

只见山清双目睁得很大,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僵直定住,原本搂在胸前的手如弹簧般弹开,整个人也仿佛触电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怖地抽搐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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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诗序-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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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告白
连载中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