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清告诉唐思烬，学校里还剩下的学生都是孤儿，领救助金来上学，只有红芃是老师的女儿。
“你小时候也在打仗？”
“是啊。”山清眼睛看他，鞋尖在地上不规则地划动，“断断续续打了好久的仗。诗社里的大家有的是私生子，有的是孤儿。像我小时候还是是有家的，后来爸爸去当兵，妈妈……我忘记她怎么死的了，那时候我不记事。”
“休战时你到了这里。”
“妈妈死掉后，是我哥哥带着我，我们坐船去难民营。”山清扭头去看吊索，“人那么多，我摔倒了，他来拉我的时候被踩断了手腕。船上位子要满了，他让我先上去，结果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我当时叫什么名字，往后发生了什么，一概忘掉了……”
唐思烬一言不发听着，枯树的阴影罩住了他的表情。
“关于他这个人，就记得两件事情。”山清絮絮地说着，“一件是我们在更早时候的另一条船上，水下面黑漆漆的，船在走。我们都知道人死后葬在水里，水妖的传说大概也是因此而来的吧。我一直哭，他就给我讲故事，说不要怕。水妖在下面，跟着船游，但它不是传说里说的那样。”
唐思烬竭力撇清杂念，“那是什么样？”
“……是像我这样的孩子。水妖不会杀人，我们不用怕，因为水妖怕我们。是死在战乱里的尸骨拼凑出水妖，它没有创造战争，是战争创造了它。当然，传说的版本有很多，我不怎么信这个。”
『儿童的线索对上了。』
唐思烬问：“第二件呢？”
“就是我刚刚告诉你的，难民船快满员了。哥哥断掉了一只手，他说会回来找我，但我再也没见过他。”
“你真的再也没见过他吗？”
山清捂住了脸。
“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山清慢慢地说，“可是学校被轰炸那天，我不小心掉到水里，永吉把我拉上来。他安慰我不要害怕，然后给我讲了他心目中水妖的故事。”
“是你哥哥讲过的版本？”
“是……”
“可那只是一个故事。那甚至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故事。”
“你说得对，水妖传说千千万万，只有一个是真水妖，或者哪一个也不是。可不管怎么样，这是我的希望啊！红芃经常开玩笑说我和永吉长得像，我以前怎么想不起要问呢？我回校舍后才想通，我想去问他，但他还在外面没有回来。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后面的故事他们都知道：那天晚上，永吉吊死了。
树枝摇晃，少女敞开心扉，本该是一个和谐友爱的时刻。
但因为之前的观察怀疑，唐思烬下意识觉得，这个画面说不出地违和。
『现在到底是什么走向？』
另一条人物关系里，尽帆有过两个“灯塔”恋人，即小施和木月。
现在山清怀疑永吉是哥哥。
与此同时，他自从进入副本就手腕作痛。红芃则悄悄说，“小陶”这个学生是有一个妹妹的。
唐思烬问：“我和你长得像吗。”
山清猝然转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树梢照在她脸上，大多被遮挡住，只有一个小光点裂成两半，浮在右眼睑下，乍看如两颗紧挨的痣。
“你长得像永吉。”山清睁大眼睛，“所以他才喜欢说，你是他的兄弟。”
她犹豫地上前一步，那枚光点瞬间沿着眼角消失了。
山清正要说什么，忽然面色一变。
唐思烬回头，只见密林阳光流泻的另一端，有穿校服的人影一闪而过。
“红芃怎么在这里？”
唐思烬下意识以为，她是追着翰星出来，可他们只看到她一人行踪。
“红芃！”
山清追了上去，他紧随其后。
离得太远，风吹走了喊声。又跑出几步，突然下起雨来。
此地恰逢雨季，下起雨来不分白天黑夜，天空刹那间陷入阴沉，云层拨动，如水面上晦暗的涟漪。
长长的河畔和树林紧邻，他们追出林子，在暴雨中看见红芃背对林子，笔直地站在水里，衣摆在水中飘动。
“红芃！你回来！”
雨水淹没了山清的尖叫声。她跑得很快，但当红芃身子一低，在眨眼间彻底沉没的同时，山清被土坑绊倒在地。
她一手按在湿黏的地上，食指被中指压住，呈一个扭曲的弧度。
她似乎习惯了偶尔这样摆弄手指：这动作和她在第一夜游荡水边时的手指交缠如出一辙。
山清哭了起来。
凉风吹得她头发扑扑响，水面黑沉压抑，湍急水流里已无任何人影。
“昨晚半夜她醒了，对我说，存粮快要不够了，她生起病会不会拖累大家。所以白天去探路的时候，我让你留下来……我才应该留下来陪着她的。”
“不对。”山清突然说。
“红芃不会抛下我们，红芃不会抛下我！”她哭道，“是水妖——一定是水妖蛊惑了她，就像蛊惑永吉一样——”
滂沱大雨里，晦暗涌动的水面远处，漂浮着一段烧焦的细枝，一定是从被劈开的树梢上掉落的。它在水涡中央，癫狂一样打着旋，投下更深一层的暗影。影子紧紧坠在潮湿暗淡的主体，漆黑的，像一只洞洞的眼睛。
雨声巨大，宛若轰鸣。
沉闷的响声中，水面上又缓缓浮现出几个黑影。
浅灰色天空上，五架整整齐齐的飞机正在攀升。
今天没有加更，不用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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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诗序-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