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伤,她竟有些怕了。
沈逐月抹了把脸,倚墙勉强振作精神。她若有若无地叹口气,胸部感到轻微起伏。
陈年记忆愈发浓烈,她像一头砸进了那日投湖之中深渊,窒息无比。
忽得同僚疑惑之声入耳,扶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欲要把她魂魄给回窍,“你怎么了?总教头让你去看看那个陈家主!”
可沈逐月的脑海里总是映着那个少年寂寞身影,让她悬个心,吊着颈。她欲要问个明白,那伤怎么又变深褐了些。
“曲无纤!”
沈逐月吓得微微哆嗦,那是孤云的声音,嗡嗡低沉,逼人不带余地。
“你要做甚?”孤云满眼皆怒,顺着月光下闲庭信步般走来,腰上的花刀发出清脆声响。他看着她掠过一抹锋寒,伸手把手里的鞭子扔给了她冷笑道,“去问问那个陈家主,为什么不交书!”
沈逐月故作镇定,伸手接过了掉在地上的鞭子,笑起来:“总教头,曲某便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也要问出了底细!”
她看着同僚们挟着那个戴着镣铐的披头男子过来,他咬着牙,似乎忍受着痛苦,那手臂上的血疤混着清淤显得触目惊心。
沈逐月摇步走了过去,伏下身看着他微微笑着耳语道,“快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瞒之事?”
“没有!”这位陈家主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死死望着她不放,朗声道:“你们这些朝廷走狗还真不如电行侠盗!”
“你闭嘴!”沈逐月故作气头之上,挥起鞭子欲要打他。
“慢!”孤云摆摆手,蹲下身,笑脸吟吟看着陈家主,“你不会有在什么地下组织吧,比如,观书派……”
沈逐月心中似乎炸开了,五雷轰顶般撕裂,便摇摇头,手上的鞭子似乎烫到自己一样,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孤云,他这是要整哪出?
“住嘴!”陈家主猛得一惊,死劲挣脱镣铐,那发出坎坎之声,他爬着欲要站起,却被孤云踩在了脚下,混着血肉使劲揉捏。看着他痛苦不堪的神情,孤云露出了狰狞的玩味。
沈逐月蜷紧了掌心。看着孤云的所作非为,自己心在发颤。
“我查过你了,你是新进观书派的成员吧。”孤云笑着道“末阳?是你么?”他忽得又收起那诡异笑容,脸色苍白道“你瞒着鉴书卫,就只有死得下场。”他拔起了刀在他耳边说着:“你在今日为组织转接典籍时,不小心被朝廷知晓了呢。”
“孤云,你不得好死!”陈家主瞪着眼,眼白盖过了眸子半边,死死嵌在他的手腕上。孤云似乎被他给挠疼了,一皱眉,刀尖抵上了他的脖子,欲要一插即毙。
“总教头,且慢!”沈逐月强在前头,急得话变一气呵成,未等孤云发话,她便慌得对同僚们大喝道:“把他押下去!关在牢里我待亲自拷问!”
同僚看着她又看向总教头,不知所措。
“去啊!”沈逐月一甩皮鞭在地发颤,挑了挑锋眉,怒斥道,同僚被吓得连忙起身将他拉下。
“曲无纤?你在做甚?”孤云盯着她不放,按刀欺笑着,“教我做事么?”
“大人。”沈逐月对上了他的眼睛,大笑起来可是轻轻耳语:“你为何要出卖他?出卖组织?不会是刻意为之吧,哈哈!”她看着孤云吃惊的目光,便拗过身,跟着镣铐发出的沉闷声响而潇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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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
沈逐月用火把将其亮堂了起来,她望着有些落魄潦倒的陈家主。
“我想找你聊聊。”
沈逐月柔和地笑着,随手让同僚们打开了大门。跨步走了进来,她的手上还拎了一壶酒,倒不像是审讯者。
“有什么可以聊的?”陈家主冷笑道,“我要被你们这些鉴书卫害死了。”
沈逐月席地而坐,似乎没听到他的怨声。随手拿出了两个酒杯,各倒了点。
“美酒。”沈逐月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双手捧起递给陈夜,“请陈家主喝酒。”
陈家主怀里的匕首在颤动。
沈逐月看到他用单手握着,又狠狠往地上砸去。只听见他大声冷笑道:“是不是鸩毒,你心知肚明。”
沈逐月的同僚们纷纷拔刀,欲要冲进来取他性命。沈逐月猛地一举手挡住了那些跃跃欲试卫兵,大喝道“不必!出去吧!”她望着他们怒视陈家主,那些大多闷哼一句而去。
“老朋友。”她又回头看着陈家主,那双柳叶眼亮晶晶,“我没想害你啊。”
“谁是你朋友!”陈家主望着她身后被白绫捆着器物心神不宁,横竖都是一死,眼睛一闭,果断掏出藏在心窝上的匕首向她捅去!
听到了竹简掉落之声。
他睁开眼便看到满地狼藉的卷籍。
白绫被匕首刺破,宝物露出了它的面目。沈逐月只是微微叹息一下。
匕首落地发出细微声响。
陈家主如烂泥般软在地上。
当他看到卷标时不禁吃了一惊,“藏书楼才有的上等之书!”他两指颤颤指着典籍,“莫非……”
沈逐月脸露出五味杂陈地笑,伏低下身,拾好了典籍道“我是芸香吏,朋友,我也是观书派成员,扶风。”
陈家主有些释然,跌跌撞撞地爬到了酒杯旁边,给自己再倒上一杯酒,举着对她说道,“陈某得罪扶风侠女了。”
“无妨。”沈逐月挥挥手,“我想听听陈家主说说有关今晚之事,恐怕是有些蹊跷。”
“孤云知道我这里只有《水历》一册。”陈家主握紧手心,“可这全组织上下就他一人知道。”
沈逐月绷紧了拳头。
陈家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他可能不是潜在鉴书卫中的孤云,而是潜在观书派中的鉴书卫。而且,也许有帮凶。”
沈逐月倒吸口冷气。
“酒后笑谈古今,须君究其泉源。”陈家主拍了拍沈逐月的肩,含着泪,“孤云反水,朝廷已盯上了我,我命已不久矣,恳请扶风侠女替我照顾好《水历》。”
沈逐月站了起来,拱手还礼,跨步走了出去。她踏着苔草伏地的长廊上,握着被白绫束缚的典籍,知道了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轻柔含叹息,她迈向了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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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月寻思着不能穿官袍去,显得有些招摇,她已在衣格里拿了一个时辰的衣服了。
再三挑选,她对镜看着,不禁满意地笑着。
镜中的人,一袭白色直裾深衣,那领子颜色搭的有些好看,内为赤外为青,腰上的束带也是这两种颜色,衣肩上绣着金丝祥云花纹。
头发也要打扮一下,平日里就只扎了个马尾少了点意思。
她看来看去桌上的钗子,觉得有些俗气,骤然瞧见窗前的枫叶,红叶似火。她心生欢喜,摘下了一支,将耳廓上的头发用红枫枝盘着,剩下的就让它随意披在肩上,那枝上面两条挂着杏色发带。
弄好了这些,她才慢慢走出门。
已是丑时,苏公堤旁,人变稀少。
她掀开门帘,里面竟是股熏熏酒味。刚想环顾四周,就被要找的人给找着了。
“扶风!你终于来了!”裴回瞧见了她时,他酒也不倒了,搓着小手,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挽着她的手就往里边走。
“你这是作甚?”沈逐月轻哼一句,却捂上了愈红脸庞,“为何如此兴奋?”
“一是我成功从曲魔头箭下死里逃生!”裴回扬起浓眉,亮着清目,“二是我顺利将书上交给组织!”他嘻嘻哈哈笑起来,“扶风,你说,我还算厉害不?”
“怕不是有曲大人给你夹带私货,特意允你走呢?”沈逐月不重不轻握紧了他的手。
“疼疼疼!”裴回嘶了一口气,手晃了两下,可仍是不松开,“姑娘没轻没重,我要罚姑娘看铁花!”
裴回握她的手更紧了些,拐着她就往外跑。
沈逐月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神情,扶着额,可低首,瞧见了他手上换上了新的素白绷带。
那双手正握着自己甚是稳当,沈逐月心中一酸。
忽得有一花帮送在自己掌心,那双有绑带的手包裹住了她的纤手,沈逐月听到了他的呼吸之声,手有些酥酥麻麻之感。
沈逐月酡红的脸蛋看向他,有些嗔怪问道:“你不怕我言你无理么?”伸手欲要挣脱他。
“姑娘,你等等罢。”裴回未笑,举起了右手,欲要即将那铁花照得明烛般亮过天南,“我在等人,你陪陪我了。”
“手错了!”沈逐月从小就看见裴回打铁花时举着左手,他右手受过伤,是没有什么力气的,她慌得拉住了裴回的手腕道,“你不怕被铁花烫到?”可这话一处,她便看到了漫天的落雨。
“姑娘。”裴回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呢喃道:“你怎么知道我手举错了,姑娘不是第一次看裴某打铁花么?”沈逐月一惊,回头对上了他冷冷的眸子,欲要解释。
“小月。”裴回忽得笑了起来,猛得把花帮一扔,欲要将她揉碎于怀,“你看我铁花的模样还是那么与众不同。”
“放肆!”沈逐月扭动了身子,被裴回一绊,栽倒在他的怀里,她冷笑道:“裴回,不对,我应该叫你裴子尘,你的右手不会痛么,掀起了这么多铁水!”
裴回眼里波光流转,左手牵起了她的手抽噎道,“呜呜,不痛。小月丢下我,我才是真的好痛……”
还未让沈逐月接上话,他又喃喃道,“看到你以陌生的身份接近我,我就知道是你。但你肯定不会承认,我便要等你。“裴回眼角一抹微红,他小声说道:“只是等你好辛苦,好煎熬。”
沈逐月一怔,轻轻揩去了他眼上的泪光,拉起了他裹着绷带的手,抚摸着叹了口气道,“莫慌,我不会丢下你的。”她抬起滟滟随波千万里般的柳叶眼道,“我也有一事,回儿也要实话实说。”
“滟滟随波千万里。”——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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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尔临赋书花面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