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朝廷下挟书令了!”
藏书楼处,忽得有一芸香吏头流血不止,洁白官袍上被撕得稀烂,身上裹残血,身后成血溪,沈逐月当时正在整理典籍,卷轴顺手滑落,她瞪大眼睛道了句“怎么回事?”
她凌乱着碎步到那人跟前,闻到了股血腥味,只好扶着他肩问道“令为几时?你怎么了?”
那人张个嘴,啊了几声,挣脱她的手,歪头倒下,在地上发出清脆撞击声。
咕咚。
他死了。
她怔怔后退几步大脑空白,然后开始狂奔,绝望地对楼上同僚大喊:“有人拼死传令!快!去藏典籍!”
砰!
门发出了嘶鸣,火光压入了书楼,映着些污黑面孔。
那是新朝鉴书卫。他们慢步走了进来,左手中握着火把,右手按压大刀,冷冷望着这些藏书和碑文,眼里杀意,呼之欲出。
“给我烧!这里的书,一页不留!”
一声令下后,藏书阁变成了乱葬岗!
沈逐月一惊,在眼前书格上拽下几册孤本典籍,撕下裙摆慌乱地打包。
啪!
刀把她下衣割下,白布随典籍七零八碎似分尸般落一地。
“想干什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乱动?”
她忽得听到鉴书卫冷笑一声,把花刀不偏不倚架在了自己咽喉,随之,她瞥了眼同僚,也是如此。
“你们这些人视书为自己命根子,不如让你们烧了!”他扬着头,踹了一脚沈逐月膝窝。
“快去!”
沈逐月觉得骨头哀鸣,她闷哼一声,踉跄站起。
刀仍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走到了书格旮旯处,鉴书卫的火把欲要将其引燃那先人之心血。
就是现在!
她的手肘敏捷有力地往后一捅去!
他一惊,腹部疼痛无比!呜呼哀哉起来,哭天喊地要用刀砍向她。
沈逐月浅笑,从小习武,她便不怕。臂曲猛击其手腕处,刀自然滑落而下,她接过横刀,随手就是一挥,那人呻吟戛然而止,捂颈倒下,脖上溢出涓涓细流的血溪。
咚咚咚。
卫兵影子顺着火光投在墙上,只听得他们中的一个问道:“还没好?”
没好。
沈逐月一点都不好,她知道,等待她只有两条路。
要么等死,典籍被焚;要么坠楼,放手一搏。
她打开窗户,纵身一跃!
好巧不巧,直接摔在了后院草垛上,五脏六腑似乎都要震碎了,她喘了口气,咳出了血。
“快!那个女官逃出去了!她还杀了总教头!”
她迷迷糊糊间看见火光向自己靠近。
不,不能这么就死了。
好不容易带了典籍出来。
她咬住自己纤手,让痛意唤自己苏醒,一口气闭眼爬起来,转身跑向离自己最近的荒林里。
“她往林子跑了,把她的皮扒下来!”
沈逐月眼皮子在打架,她拖着瘸腿,抱紧胸口典籍,一步一回头。她想疾走,把他们丢在这里。可是,身体快散架了,她走不动了。
怎么办。
她扶树喘重气,望向林中之湖,而朔月怜惜向自己投下微光。
我不想死,一点都不想。
但要让他们知道沈逐月死了。
她慌忙脱下沾血外衣,往湖里扔去;她又迅速卸下官靴,整齐摆在湖边,赤脚跑到林子里。骤然间,听见卫兵的脚步声更近了些。
赤脚着地甚是寒凉,碎石与树枝硌得生疼。她捂着嘴,抱着典籍转身钻入黑暗中。
她听见了卫兵们喧哗。
“死了?免了动手!”
“沉下去了?这湖不见底,留两人在这盯着,其他人继续搜!”
“看着不过十**岁,文文弱弱,还杀了总教头,佩服!”
“甚好甚好!总教头死了,又有人可以升官咯!”
她闭着眼,奔向临城,心中默念着。
再见,沈逐月。
天还是会亮的,她便要天亮前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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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之时,临城便有了光。人群围着请帖水泄不通,议论纷纷,高谈阔论。
“接得上对联,就可以入卫兵!”
“卫兵?鉴书卫么!既要文采,又要武啊!”
“不知道谁有这等福气!鉴书卫可是朝廷近卫!”
人群外围,沈逐月一袭残衣,身如枯槁。她瞌着眼眸,朦胧目光穿过攒动人头——
一张红纸上写着上联:
红衣白马,仗剑走天涯。
走天涯么?我无剑无马,但我就要查出昨夜朝廷颁布真相。
混入他们,为千年之典籍偿命,为死去的大家偿命。
她蜷紧了手心,哧鼻一笑,引得众人投向不解愚弄的目光。
“你笑什么?”忽地有个胖商人指向她,挑了挑胡渣,瞥了个白眼,“一个乞丐丫头,看得懂么?”
沈逐月抬起散乱之发,眼睛透过发丝弯成了缝。她便嘿嘿笑着,伸出纤手在贝齿间咬出了个血窟窿。
“疯子!”
“把她轰出去!”
人群倒是被她这个疯女子吓了一跳。
沈逐月漠视着所有无趣评价,扶着袖子,攥着手指,洋洋洒洒,让血染成了下联:
青灯古佛,执念望云下。
周围忽得一静,马上又窃窃私语起来。
“这字倒是不错,可这意象选的像什么?”
“青灯古佛对红衣白马,也算对上了,但不免像是看破红尘似的。”
“为何要望云下?”
那声音,让沈逐月忽得想起了昨夜书楼里燃火的肆虐和刀锋架在喉管处的肃杀。
沈逐月握紧了掌心。
是他。
昨夜逼着自己坠楼而下,狂行荒林,投湖诈死的恶人之一。
现在,就在她背后,发着笑。
沈逐月深吸口冷气,平静答道:“因为,我还有牵挂!”她转过身,盯着一袭华服的青年男子笑道:“我还是放不下仕途,想为朝廷贡献事业,施展抱负!”
那男子先是一怔,便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便握住了沈逐月的双手,甚是用力。
“好,敢问女子大名?”
“我叫……曲无纤。”
沈逐月答得干脆,挑了挑锋眉,扬起嘴角,她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内力,便还手一握,听到骨头“喀拉”一声。
男子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显得一阵惊怒,手上青筋暴起,沈逐月知道他手骨被自己握碎了,可但男子面不改色说到:“去把衣服换了。”轻哼一声,忽地开始发笑,“别装了,沈逐月,晚上在渔家傲酒家等你。”
言罢,他猛地抽回微微颤抖的手,扶袖而去。
沈逐月一怔,在人群混杂着羡慕的目光中退去。
她微拢指尖,被刚刚的较量而有些发麻。
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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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月已是白衣若雪,马尾潇洒,这才推开门帘。
她望向门外,正处夕时,鹜鸟齐飞,落霞漫天。人来人往,水碎金光。
是她提前来了。
她不禁阖上了眸。
自从听见那男子竟叫得上自己“沈逐月”,她就坐如针毡,早早在这等着他。
一阵风在自己面前晃了一下。
随之,便听到身边有人入座木凳而发出的吱呀声响。
“来了?”沈逐月仍闭着眼,双手抱臂,“大人速度真快。”
“沈逐月。”男子声音带着嘲笑,“你以为诈死骗得过我么?我潜在湖里找得你的尸首真是辛苦。”
“杀了我?”沈逐月忽得睁开了眼,眸光如星,略含侵意。
她看见男子也没穿官服,扬着嘴角:“但我觉得,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聪明。”男子随意拿起桌上的酒杯,小酌一口,“我帮你处理好身份的事了,沈逐月可真的‘死’了。”他自顾自笑着,拍着她肩,“至于为什么要帮你,是帮派的安排。”
“什么帮派?”
“江湖上守护典籍组织,曰‘观书派’。我名孤云,奉命潜入鉴书卫。”孤云擎着酒一饮而尽,“沈逐月,我们需要你的加入。”
沈逐月心中的磐石如天崩地裂般坠地,她嘶了口气,这才扶着桌慢慢往椅子上靠,她不禁问道:“帮派还有什么人?”
孤云看向了远处的小二,“他是电行,你的搭档。”话一转,他又拖着腮说到,那双似狼一样的双眼杵着她的脸,“切记,你卧底身份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帮派其他成员。”
沈逐月一拍桌子,大喝道:“这是为何?他们都知道你是,但为何我就不可?若是他们误以为我为鉴书卫来的卧底,该如何解释?”
正在看见孤云唇角挪动,便来个外音。
“客官!客官!想看打铁花么?”
“嗯?”
沈逐月盯眼一看,有些发懵。她指着那人道:
“是你?”
萍水不期,君胜无限。
此小二正是自己的竹马,裴回。他那前额的小碎发肆意被风吹着,脑后头发有的扎不上去,他随意拢了拢,让其翘起,就编了条低且及腰的麻花辫。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脱口而出:“姑娘,你竟认识我?”
孤云清咳一声,双眼冷冰冰盯着她。
沈逐月恍然一想。
也对。
沈逐月的脸已经被她化得“面目全非”,嗓音也刻意压低了。也许她在裴回眼中,自己只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帮派同伙。
她伏睫垂眸,咳了一声,整顿衣裳时敛好了容,再抬首时,像及了陌生女郎,脸上带着的冷漠与无奈:
“公子。”她淡淡地说道,“你怕是认错人了。”
“哦……”
裴回眼中似乎暗淡了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甚是抱歉。”
可当沈逐月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发现他的眼睛仍带着若有若无的追寻,只见他吸了口凉气,轻声叹息道:
“她假死不知所踪了,我在那湖里游啊游,寻了她好久。”
沈逐月攥紧了放在膝盖处的拳头。
像是冰冷的湖水寒意席卷整个身子,让她难以动弹。
裴回似乎不在意,举起了手中银质花帮,向她晃晃,“我是帮派成员,电行,向朝廷窃了好多典籍回来,以铁花脱身。”他盯着沈逐月的迷离双眼,笑着问道,“姑娘,想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