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郢州花了些时日回了京城,邹漪问祝娘子周温和历谨二人的坟茔在哪。
“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坟场。你父亲是你母亲给收殓的;而你母亲是街坊邻居给她收葬的。”祝娘子回答道。
“我的父母已逝,从小就在我家做厨娘的你突然跟我说我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你突然说出两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告诉我这两人是我的生身父母,而且我的生身父母是被我的一位好友的父亲所陷害…除了你的一面之词,你还有别的明证吗?”邹漪问道。
“姑娘,妾身对你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有虚言,妾身一定不得好死、犬彘啃噬尸身…”邹漪的态度让她有些心凉“罢了,在如今这个世道,指天为誓也没那么能取信于人。姑娘只需明白,妾身对你说出昔年真相并非是要你去为亲生父母报仇,为他们沉冤昭雪,而是希望你不要与害死你父母的元凶扯上干系,仅此而已!”
若非她知道了那个少年人是安平郡王的儿子,她宁愿将这一秘辛带到棺材里。
可惜了,她听了邹漪讲述自己与那个少年人的过往,心中暗自喟叹,若不是中间隔着刻骨深仇,那个少年人真的很适合成为姑娘的良配。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祝姨,你先下去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坐一会儿”邹漪朝她挥了下手。
“妾身深知猛然告诉姑娘这些一时难以承受,可无论如何,姑娘一定要振作些”她话说完便退了出去。
………
邹漪由祝娘子带领来了京西郊的坟场。
在一个合葬墓的坟包前祭拜了一番,烧了些纸钱,将周围的杂草清理了一番,添了些封土,邹漪就返回了百草堂。
虽说到现在才知道了一些自己早该知道的秘密,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干好本业,这毕竟是自己赖以生存的行当。
可她对于周温和历谨的调查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都未停止。
探访那位暴毙的李宝林是否还有家人存世,她要了解当时她装殓时的遗容;进宫为帝后诊脉时她也曾不着痕迹的问过两人对周温的印象态度,得到的回应跟黄义鸣说的大差不差,只说可惜;当年周温开的药方和医书注述她也在搜集;历谨去闹过的刑部和京兆府她也去调阅过卷宗;当年那些与周温和历谨有过往来的人她也一个一个的去造访,虽然有许多人已不在人世了…
皇后在此期间找了个由头将她升为了正七品尚药局直长。
“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吧”邹漪无奈,委婉推辞。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谅那些老朽也不敢多说什么,你不受就是抗旨!”皇后态度很强硬。
“臣不敢”邹漪受了这份旨意,可她不要俸禄,理由是皇后给的财帛已经很多了。
“你很乐意给人白干活么?”皇后笑道。
“那人若是娘娘的话,臣不胜荣幸之至”邹漪答道。
“那你把我之前给你的赏赐都还给我”皇后笑道。
“若娘娘急需钱用,臣可马上派人回家将臣所余资财全部奉上”邹漪说道。
皇后见她一脸认真,立即改了口“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娘娘与圣上皆为圣人,圣人口含天宪,臣不敢当做玩笑”邹漪答道。
“你已多日没在我面前露过笑脸了”皇后说道。
“娘娘很想让臣在您面前笑么”邹漪问道。
“你变得越来越像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呆板无趣,仿佛木人”皇后说道。
“娘娘若想让臣多笑笑,臣也可以…”
“按你本心行事便可,吾不想让你违心行事”皇后说完这句话就让她退了下去。
…………
这年年末,皇帝下诏,将皇后所生幼子立为了太子,六部尚书兼任太子侍从,陈恭任太子太傅,再另选了一批人担任东宫属官。
皇帝在朝会上颁布了诏旨后,场中群臣议论纷纷,几个御史用手拍了好一会儿笏板才让众人安静下来。
“朕当初未立太子时,诸爱卿皆劝朕早立太子以安人心;如今太子已立,卿等好似还有异议”皇帝端坐御床,威严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位大臣的耳中。
“陛下,臣并非有异议,只是这般仓促立储,是否有些…”那位大臣的话没说下去。
“朕之诸子当中,长子庸浅、次子除籍、三子唯诺少主见、四子年齿尚幼难辨贤愚,只有朕之少子,朕观之颇肖其祖,假以时日,必能克绍大业。”皇帝一番话堵住了朝堂上一些人的嘴。
“臣敢问陛下,既然国嗣已立,那皇后殿下可否撤下珠帘,不再坐朝听政”一位大臣将矛头直指皇后,希望她能退回内宫。
坐在皇帝身旁的皇后不在意的轻哼了一声,对于这种人的责难她早已习惯了。
“你此言何其荒谬!太子如今尚在稚龄,课业未习、身量未壮,此时让娘娘撤帘,你是打算让一垂髫孩童辅佐陛下处理朝政么?”有一个上中年大臣当即站出来反驳此人。
“臣非是此意。当初陛下让皇后一同听政,理由是身有疾症;可如今看陛下模样,显然病邪尽消,为何不能让皇后撤帘;太子已立,虽说年幼,可早晚有长成之日,难道陛下要皇后一直听政到太子长成那日么?”那个大臣再次进言。
“朕确有此意,卿觉得有何不可么?这一年以来,有皇后帮朕决断朝务,朕确实轻松了不少,卿不要看现在朕精神尚可,实则每日只要批上两三个时辰的奏章朕的头就会疼痛难忍,如同蚁噬;朕已年近五旬了,朕的父祖皆是这个寿数龙驭上宾的,朕真的怕有朝一日有个意外…”
“陛下洪福齐天,怎可出此不详之语!”
“臣愿为陛下遍访海内名医,只望陛下能祛病延年”
“天下臣民不可没有陛下,还望陛下能善保御体”
“都是臣下无能,累陛下至此”
………
“诸卿的心意朕已知晓,可生死在天,非人力可挽。今太子甫立,若朕得苍天眷顾,必能看到他长达成人之时”皇帝说到这,将脸转向了皇后。
“可一切都怕有个意外。若朕德薄,在太子长成之前忽然大渐,卿等不必张惶,届时太子可在朕灵前继位,皇后权摄国事,太子何时亲政由皇后裁夺,诸卿一定要尽心辅佐,勿负君臣一场”
“陛下!”皇后眼里噙满了泪水。
“陛下!”群臣纷纷跪下,他们都被皇帝这一番好似托孤的话语给吓坏了,有几个胆大的直接在心里揣测陛下是不是要不行了。
“朕不过是有感而发,还不到那个时候,诸卿请起,朕躬尚安”皇帝说道。
群臣纷纷起身,各自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御座上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