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九十……”
“右边的白子和黑子都是九十!”一直蹲在一侧旁观的小女孩数完数量,惊叫出声。
棋盘之上,黑子总量一百八十一,白子总量一百八十。若右边棋笥黑白皆为九十子,也意味着左边棋笥中,黑子更多,应是平局。
“——左边也是!”蹲在另一侧数数的小男孩亦惊叫道。
“给本公子再好好数一遍!”汪直闻言,厉色道。
小男孩被他的神色吓到,放慢了速度,数一颗,便伸出小手指将它拨至一旁。可再数一遍,结果仍旧没有变化,黑子与白子确实都是九十颗。
正待众人不解之时,适才数数的女孩忽地伏在地上,身子钻到棋盘下,再出来时,胖乎乎的手心张开,正是一颗黑子。
“掉在地上了。”她说。
沈未微微颔首:“承让了。”
话落,人群中顿起骚动。无论过程如何,就最终的结果来看,确是汪直输了。
若照适才定下的赌注,他应同嵇葵宁行跪礼致歉。
此刻,汪直双拳紧握,目光于人群中慌张地游离,在看到嵇葵宁的那瞬间,胸中怒火猛然迸发。他走上前,“咣当”一脚踹翻了棋盘。
“——这局不算数!这局……再来!”
沈未语气平静:“为何不算。”
汪直气急败坏,挥舞着拳头朝沈未走去。
“本公子说了不算就是不算!定是你与这老头串通起来欺骗我……”
周围人见状皆四散退开,避之不及,只留沈未盲目立在原地。眼见汪直的拳头就要砸在他脸上,嵇葵宁与章苍俱疾步上前阻拦,却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扼住汪直的手腕。
“正之,勿要胡闹。”此人语气平和,平和中又有一丝严肃。
汪直见到来人,仍拧着眉头,手上却卸了力气,挣开了那人的钳制。
“姐夫来这做什么。”
薛长随不答他的话,先是退开半步,望着沈未道:
“内弟是夜吃了些酒,言行举止有冒犯这位公子之处,薛某在此代为赔罪了。”
沈未笑道:“在下倒是无妨,只是委屈了这位姑娘。”
汪直闻言又要发作,被薛长随制住,转而又与嵇葵宁赔礼道:“今夜有冒犯姑娘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他说着,身侧相跟的随从便往前,自腰间取下一只锦囊,递给嵇葵宁,另有一人将锦囊奉与适才棋摊的老叟。
“薛某方才得知,内弟不慎惊撞了姑娘。这点钱不成敬意,还望姑娘收下,也好全在下一点心意。”
嵇葵宁望了眼沉甸甸的钱袋子,又抬眼看向汪直,见他死死瞪住自己,便伸手接过来。
“好。”
这桩事了结,薛长随扭过头来,扯住汪直的衣袖,一面走一面笑:“听闻岳父大人前些日子给了你几坛好酒,我原是要同你姐姐一道过府,却不想在此先遇上……”
汪直平日虽行事鲁莽,却并非不知晓轻重。若是此事闹大传到汪缘耳朵里,回去定然免不了一通数落,便也顺着薛长随给的台阶下,同他一道离开了。
众人见状,也知好戏结束,都慢慢散去。
熙攘陆离的人影中,薛长随扭过头,穿过割碎的缝隙,望了嵇葵宁一眼,眸色有些复杂。
嵇葵宁与沈未一起,往桥下走去,后缓行至河岸边坐下。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曲江,江上漂浮着荧荧灯火,好似天上的银河。
“我不知你还有这等算计。”嵇葵宁笑了笑,双眸映成清亮的水色。
沈未亦笑:“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
嵇葵宁扭头,看向他的眼睛:“还有什么?”
沈未神秘道:“不可为外人道。”
嵇葵宁皱眉:“我也算外人么?”
沈未牵唇:“自然不算。你近些,我只说与你听。”
嵇葵宁挪了挪身子,果真离他更紧些,又微微侧首,将耳朵凑至他唇畔。下一瞬,脸颊却贴上一抹微凉。
意识到什么,她的脸变得有些热,想要撤开,却又被他环住肩膀。
“你又骗我……”
沈未轻笑,轻柔地将她的身子扭过来,同自己相对。他的手指在月色下泛起莹润的光泽,一点点感受她脸颊灼热的温度,旋即,又洒下同样灼热的呼吸。
仿佛已是轻车熟路,他的唇瓣啄住嵇葵宁的嘴唇,凉凉的,像琥珀。
“抱歉,是骗了你。”沈未的唇偏移少许,声音低柔。
嵇葵宁闻言,有些害羞地别开视线,微微张开口,耳膜又传来清晰的鼓动。
“我喜欢你,可为外人道。”
那一刻,嵇葵宁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漏了半拍。这句话似初始的擂声,在她的心谷乍响,于连绵的山峰中回荡,最后又化作漫天淅沥的春雨,落在她心田。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雨的轻抚,感受它的湿润与沁凉,火热与柔软。
她并不怎么喜欢下雨,雨水会沾湿她的衣衫,弄脏她的鞋袜。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雨是这样美好,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甘之如饴。
月色温柔,在江面洒下明澈的光。他们的身影,依偎在碎光里。
嵇葵宁把脑袋靠在沈未肩头,抬眸看漫天繁星。这晚夜空晴朗,能够看到星星细弱的闪烁,时而伴着几盏飘得悠远的孔明灯,好似一条泛着水光静谧流淌的溪流。
“看到牛郎星与织女星了么?”沈未问。
嵇葵宁点了点头:“看到了。”说着,她松开交握着的手,握住他的食指,缓缓地举起,蜻蜓点水般点在黑黝黝的天幕上。
“这颗,是牵牛星。”说完,又带着他的手指移动,和方才一样轻点下。
“这颗,是织女星。”
带他“看”完星星,嵇葵宁的手慢慢放下,只是还未着落,便又被他握住,裹在掌心里。
失明以后,再没有人陪他一同看过星星。
“这颗,是阿葵星。”他说。
嵇葵宁笑了笑,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么?”她问道。
沈未:“为何这么问?”
嵇葵宁遥望着黑色的天空,静静道:“是小时候阿爹告诉我的。他说,有病患离世的晚上,他都会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回忆像温暖又冰冷的潮水,涌过她的心头。记得那时候,嵇平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晚上,抱着她坐在田间,同她说这些话。
“他说,地上的世界太小,盛不下这样多的生命,于是天神便将一部分人召回到天上去。在地上的人看来,他们就像变成了星星。”
她说着,脑袋慢慢离开沈未肩头,直起身来。
“小的时候,我是相信这个说法的。等到长大了些,又觉得这些话不过是哄哄小孩子。可是现在,我忽然想再相信一次……”
沈未听她说完,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
“你也说,这是天神的旨意。人活在世上,是生是死,富贵贫贱,本就不是人所能全然干预的。”
嵇葵宁望着他,眼眶逐渐变得湿润。
她什么也没说,但他听到了。
长久以来的思念和近些时日的委屈与茫然,令她的眼泪再无法抑制,她伸手搂住沈未的脖子,伏在他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沈未抬起手,轻柔地抱住她。
她说,天上有许多星星。如果那是天神的旨意,那么此时此刻,阿娘大抵也在这里。
他多想时间在此停留。他想告诉阿娘,多亏有了她,他们才得以再次重逢。
“别哭了。”沈未缓缓松开她,手指试探着,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陪你去放河灯,你想要告诉那些星星的话,让河灯替你送到天上。”
嵇葵宁点点头,声音仍有些哽咽:“好。”
二人在桥上一家小摊上买了两盏河灯,各自写下寄语,叠好夹在河灯里,一同放远。
沈未眼睛不便,故而他的寄语,是章苍代笔写下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乞求天神,让我做一回她的眼睛。
章苍站在不远处,望着嵇葵宁和沈未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旋即想到什么,眉目又微微攒紧。
这么多年,沈未隐忍蛰伏的屈辱与痛苦,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从嵇葵宁出现,沈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比之从前多了些许笑容,他也为此觉得高兴。
可同时,他又感到担忧。自沈未出生的那刻起,他的一生便注定不能平凡,更何况如今时局未定,未来究竟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谁也无法预知。
他也不清楚,出生于皇家,这样的感情所带来的究竟是眼下的幸福,还是更大的痛苦。
但愿是他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