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虽也是她心中实想,可藏在心里与说出口总归不同。
嵇葵宁咬唇,想要推开他,眼角余光却蓦然闯入一男子,将她的注意吸引过去。
只见那人头戴凶兽面具,双目圆瞪,獠牙外露,不知从何处蹿将上来,吓得适才在旁瞧看亲嘴的孩童呜哇乱叫,溃散奔逃。
因他身形高大,又来得突然,来往的男女皆绕开他走,一时倒显得此处清净许多。
嵇葵宁往那处看,总觉那人有些眼熟。尚未及细想,又闻身前人语声起:“这般重要,重要到你是夜来迟。”
他语气怪怪的,她心里明了。是日情状虽非常事,但一码归一码,又同他何干。论起赴约,她的确无可辩驳,索性坦荡承认:
“今日确是我来迟了,抱歉。”
沈未:“便只有一句抱歉么。”
嵇葵宁:“你不愿听,我走就是。”
她抬了手,赌气便要推他。只是指尖尚未触及他胸襟,沈未整个人却已倾身过来,她旋即感到腰际一紧,反应过来时,人已被他牢牢箍入怀里。
熟悉的昙香气息萦绕鼻息,她仿佛坠入一片温暖洁白的花海。
沈未的下颌试探着抵在她后颈,少时,又缓缓地收紧,似花瓣闭合,要将她浑身上下全然纳入。
“病人那么好看?”他的呼吸轻洒在她脖颈。
嵇葵宁作古正经:“嗯,好看。”
“比我还好看?”
“你有病……”
沈未叹气:“是啊,相思病,几要被人拖成恶疾了。”
嵇葵宁忍不住笑。只下一瞬,身下传来“咕咕”声响,颇有些不合时宜。沈未显是听到,却不似先时拱桥下那般拘着她,双手扶住她肩头,关切道:
“你尚未用过晚饭么?”
其实何止是晚饭,她这日心上挂着老伯的病,连早饭都不曾吃,也实在没什么胃口。
“我不饿。”嵇葵宁道。
沈未:“你不饿我饿。”
嵇葵宁笑笑:“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说起来,认识他这么久,还不大清楚他喜欢吃什么,正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
沈未脱口道:“随便挑些你爱吃的便可。”
他这般说,嵇葵宁心里却清楚,这是拐着弯劝自己用饭。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悄悄笑了笑,没有拒绝。
“嗯。”她轻声答应,“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我很快便回来……”说罢,抬脚往桥下去。
“烤串,又香又嫩的李记烤串!三文钱一串,吃过的都说好!”
嵇葵宁听见这叫卖声,蓦地想到什么,停住脚步。卖烤串的摊主见她驻足,忙热情招呼:“姑娘买烤串么?刚烤出来的,不好吃不要钱!”
烤串在火苗舔舐下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直沁人肺腑。嵇葵宁自腰际摸出些铜钱,递给摊主:“老板,来五串肉串。”
“得嘞。”
自摊主手上接过烤串,她便扭身打算往回走。可刚转过身,便觉头肩一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整个人已失去重心,猛地摔倒在地上。
手上的肉串骨碌碌滚落,均匀地裹了层尘土。
“——你他娘的走路没长眼睛啊!找死来的!”
男子的怒吼声引得路人纷纷注目,围观的人多了,免不了有识得的,勾着头低声道:
“这不是汪尚书家的儿子么。”
“可不是,看这样子,八成又是从醉琼枝赌钱出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碰上这土霸王,可是得倒霉了……”
嵇葵宁缓缓站起来,伸手拍身上的灰尘,视线落在地上的肉串,旋即抬起头,望向撞倒他的男子。
汪直仍是醉意熏熏,见她看向自己,甩袖道:
“你,你看什么看?本公子还没告你弄脏我衣服呢!拿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我为何要赔?”嵇葵宁反问道。
汪直闻言一愣,显是先前不曾遇着此等跟他硬顶的刺头。随行的跟班见状,立刻抹高衣袖走上前来,趾高气扬道:
“知道这位爷是谁么?识相的就给爷跪下来认个错,爷大人有大量,兴许就放过你这小丫头片子……”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也不稀罕知道。”嵇葵宁冷冷望了眼跟班,语气依旧坚硬。说完,扭身便要离开。
“反,反了你了!给我站住!”汪缘此时酒醒几分,大步上前,伸手往嵇葵宁肩头探去,眼见就要扣住,却忽觉腕间一紧,正攫住腕骨,痛得他惨叫出声。
嵇葵宁听见动静,亦停住脚步,扭头看,竟是章苍。
“松手,听见没有,还不给……”汪直痛得几要挤出泪。但他话尚未说完,那人便已松了手。他心头窜起怒火,猛地扬起手要发泄,忽闻耳畔有人问道:
“公子可敢同在下赌一赌?”
话音方落,所有目光皆聚集在一人身上。沈未目光低垂,声音不卑不亢,立在人群中,宛如一抹清浪。
“哪来的小子多管闲事?公子歇着,小的替你教训教训他!”跟班气势汹汹上前,靠近时,却又被汪直抬手拦住。似是起了兴致,他上下打量沈未,微抬下巴:
“这有何不敢?你倒说说赌什么,本公子今日兴致好,就陪你玩儿两把。”
沈未嘴角轻扬,抬起头,从容道:“就赌那棋笥之中,白子与黑子孰多。”
众人听罢不解,四下里目光探寻着他口中所言的棋笥,此时方才察觉,李记烤串对过的望柱下坐着位老叟,身前正支着张棋盘。
老叟定然已听见二人适才交谈,此际见他们走过来,便将一左一右两只同样大小的棋笥握在手心,张口相对,棋子便在这密闭的空间中哗哗摇动。
少顷,随着“嘭”一声脆响,两只棋笥被同时扣在棋盘上。
“我猜这只里……”
“公子莫急,公子同在下尚未协定赌注。”沈未打断他道。
汪直收回伸出的手,撇嘴道:“你说,什么赌注?”
沈未不疾不徐道:“若在下赢了,公子便同这位姑娘赔礼道歉。若是公子赢了,便……”
“本公子素来大度,也不是什么蛮横无理之人。若是我赌赢了,便将那几串肉赏与这丫头吃了,此事就算了结。”汪直瞥了眼适才被甩落在地的肉串,冷笑着望向嵇葵宁。
嵇葵宁别开目光,看着沈未。
沈未神色仍是淡淡的:“公子的赌注,在下可以认,只是容在下将赌注说完。在下适才所言赔礼道歉,乃是要请公子纡尊,以跪礼相谢,不知公子可敢认下?”
此言一出,周遭又是哗然。暂不论此局若赌输了,汪直的颜面往哪搁,自古以来更是只有跪尊跪亲的礼数,万没有与一寻常女子下跪的道理。
汪直的目光死死盯住棋盘上两只棋笥,沉默下来。
沈未勾唇:“怎么,公子这是怕输给在下?”
“本公子有什么好怕的!赌就赌!”汪缘原有些犹豫,却是极好脸面之人,即便输了可能令他颜面尽失,但此刻不应下这场赌局,对他而言同样丢脸。
沈未收敛笑意:“那便定下三局两胜。”
汪直冷哼道:“待会若是输了,可别说是本公子欺负那小丫头片子。”
“愿赌服输。”
老叟见状,两手分别扣在左右棋笥上,抬头望着二人道:
“二位公子可各选一只,猜猜看,是白子多还是黑子多。”
汪缘指着左侧棋笥,信然道:“我赌这只棋笥中,白子更多。”
沈未悠然:“在下赌另只棋笥中,亦是白子更多。”
二人皆已下定,老叟缓缓打开棋笥。左边一百二十八颗白子,七十七颗黑子。右边五十二颗白子,一百零四颗黑子。
“第一局,这位公子胜。”老叟抬手指向汪直。
紧接着,老叟将棋子收回至棋笥,重新相接,摇匀,倒扣在棋盘上。
此刻,众人心内紧张不输沈未。三局两胜,也就意味着,若是此局沈未又赌输,适才那位姑娘便要去吃沾了尘土的肉串。
“——我赌这只棋笥里,仍是白子更多。”汪直两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沈未神色看不出丝毫紧张,从容道:“在下亦赌另只棋笥里,白子更多。”
话方毕,人群中便有小声蛐蛐他不懂赌艺的。
“黑白棋子数目一定,若是我,定会押另只黑子多,无论是输是赢,皆能打个平手。”
“是啊,如此押定,岂非过于冒险……”
少顷,老叟再次打开棋笥。左边四十二颗白子,一百四十九颗黑子。右边一百三十八颗白子,三十二颗黑子。
“第二句,这位公子胜。”老叟指着沈未道。
如此,成败便看第三局。周围窃窃私语的人变少,众人皆凝神屏气,静静地等待最终结果。
同时,老叟第三次扣下棋笥。
汪直望了眼沈未,挑眉道:“方才都是本公子先押定,这回让你先来,如何?”
这是真懂赌艺的。让对手先猜,自己同对手相反,至少保证不输。
沈未闻言,没有推拒:“我猜这只棋笥里,黑子同白子数量相当。”
此话一出,包括汪直在内俱是惊诧。论及概率,黑白相当几乎是不可能的。
汪直立刻道:“我赌左侧棋笥里,黑子更多。”
人群中有叹气声,亦有人拿同情的目光望着旁侧的嵇葵宁,摇了摇头。
“就这等水平还敢出来赌,也是惨了这姑娘。”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她遇上这位才是倒了大霉了……”
二人均已押定,老叟慢慢拿开棋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