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梧桐树又换了两轮叶子。
苏念在老屋里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叫小橘子。小橘子是顾姐家猫生的小猫,朵朵抱来送给她的。猫很黏人,苏念写东西的时候它就跳上桌子,趴在稿纸旁边,尾巴一卷一卷地扫过她的手腕。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苏念从一个店员变成了半个老板——顾姐打算再开一家分店,请苏念入股。苏念用存折里的那笔钱投了进去。她觉得这是奶奶的钱开出来的花,奶奶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高兴。
许奶奶在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是睡梦中离开的,脸上带着笑。许泽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许泽没有哭。他说他哭了太多次,眼泪早就哭干了。他把许奶奶葬在了苏念奶奶旁边的那块地上,两座坟挨着。他说这样两个老太太还能做个伴,没事聊聊天,讲讲各自的孙子孙女。
苏念陪他一起料理的后事。抬棺、挖土、填土,许泽全都自己来,不要别人帮忙。苏念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铲土都填得很认真。填完最后一铲土,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苏念赶紧上去扶住他。
“没事。”许泽说,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
苏念拉过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磨破了,混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傻啊,”苏念说,“挖土不会戴手套吗?”
许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笑了一下。“忘了。”
苏念拉着他回家,用清水给他冲洗伤口,拿棉签沾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涂。许泽疼得龇牙咧嘴,但没缩手。涂完以后苏念用纱布给他缠好,打了一个结。
“疼吗?”苏念问。
“疼。”
“以后戴手套。”
“好。”
许泽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又看了看苏念,忽然说了一句。
“苏念。”
“嗯?”
“我们在一起吧。”
苏念愣了一下。她看着许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你……”苏念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是忽然。”许泽说,“我想了很久了。从第一天在梧桐树下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不是以前那个苏念了。后来我跟你一起去了邮局,看你给奶奶写信,陪你在梧桐树下坐了好多个下午,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你以前不是说我吐你口水吗?”
许泽笑了。“吐口水的仇我记了十三年。我觉得你得用一辈子来补偿我。”
苏念捶了他一拳。许泽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手刚缠了纱布,硌着她的指节,但很温暖。
“好。”
“你答应了?”
“嗯。”
许泽笑得像个傻子。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问苏念今天晚上吃什么。
苏念笑着摇头。这个男人,刚才还深情款款地表白,转头就问晚上吃什么,浪漫不过三秒钟。
但她不介意。她要的不是浪漫,是踏实。而许泽这个人,给了她全部的踏实。
也许这就是奶奶当年说的“要开心”——不是每天都要笑,不是人生从此就一帆风顺,而是有一个值得爱的人,有一个回得去的家,有一棵树可以依靠,有一个人愿意在树下等你。
那天晚上,苏念又去了一次梧桐树下。
这一次她是自己去的。她把手放在树干上,找到那两个字,闭上眼睛。
“奶奶,你都看到了吧。”
没有声音回答她。但她不着急。
风吹过来了。
梧桐叶哗哗地响,像是在说——奶奶都看到了。奶奶都知道了。奶奶为你高兴。
苏念睁开眼睛,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谢谢你,奶奶。”她轻声说。
“谢谢你教我什么是爱。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珍贵。谢谢你让我回家。”
“我不会再走了。这里是我的归途,也是我的起点。我会在这里好好活着,带着你的爱好好活着。”
“直到有一天,我也变成一棵树,和你一起站在这条巷子里,等下一个归家的人。”
远处,老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苏念的家,是奶奶留给她的家,也是她现在和许泽一起生活的家。
灯光很暖,像是奶奶的目光。
梧桐树下,苏念轻轻吻了一下树干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棵梧桐树,树上刻着她的名字,树下埋着一个人的思念。
那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过她。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了。
但她永远活着。
活在那些信里,那件毛衣里,那棵梧桐树的年轮里。
活在被她爱过的每一个人心里。
风来了又走,梧桐树黄了又青。
巷子里的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包子铺的老板换成了他的儿子,邮局的招牌终于修好了那个掉了偏旁的“电”字。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那棵梧桐树还站在巷口,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念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刻得很深,树皮长了好几层,字还在。
要开心。
—— 全文完 ——
这个故事献给所有曾被无条件爱过的人。愿你们珍惜眼前人,也愿你们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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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