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苏念的书出版了。
书名叫《梧桐树下》，封面是许泽拍的那张照片——苏念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干上的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人的怀抱。
书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我的奶奶，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
出版社本来没抱太大期望。这种没有名人效应的素人作品，通常印个五千册就算不错了。但书上市以后，销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月卖了八千册，第二个月翻了一倍，第三个月登上了几个网络平台的情感类图书榜单。
苏念接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人在信里说看了她的书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回老家看奶奶。有人说她的经历和苏念一模一样，也是八年没回家，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混好——看完了书，决定今年过年一定回去。有人说自己的奶奶刚去世，后悔没在生前多陪陪她，读了苏念的书以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痛。
苏念一封一封地回信。她告诉那些读者，她还来得及的时候没来得及，他们现在还来得及。她让他们放下书就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特别的，就说想她了。
苏念也开始收到一些邀请。有书店请她去做签售，有电台请她去做访谈，有学校请她去做演讲。她接了一些，推了一些，接不接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当天往返。她不想离开太久，花店需要她，奶奶的坟也需要她。
签售会第一站选在了省城最大的书店。那天来了好多人，排队的队伍从三楼排到一楼，拐了好几个弯。苏念坐在签书台后面，一本一本地签，签了三个多小时，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
有一个女孩拿着书排队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了。她红着眼眶把书递过来，说：“我奶奶去年也走了。我读了你的书哭了一整晚。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谢谢你写了这些，让我觉得我奶奶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苏念看着她，轻声说：“她们一直都在的。”
她在书的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要开心。”
女孩接过书，看到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抱着书，用力点了点头。
签售会结束以后，苏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签书台后面。工作人员都在收拾东西，搬桌子、拆横幅、打包剩下的书。她看着那一排排空椅子，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些椅子上还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来见她。
许泽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累吗？”
苏念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还好。”
“你今天签了多少本？”
“不知道。大概……五六百？”苏念揉了揉手腕，“手腕确实有点酸。但是，值。”
许泽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知道今天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一个大姐，大概四十多岁吧。她排到了以后没有让你签名，只是拉着你的手说了一声‘谢谢你帮我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苏念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许泽说，“你大概没注意到我。”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瓶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许泽。”
“嗯？”
“我觉得……奶奶真的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我写的那本书。”苏念说，“听到那些读者跟我说的话。听到我终于明白了她说的话。”
“奶奶说的什么话？”
“不要难过。好好吃饭。天冷了加衣服。要开心。”
苏念把水瓶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她说的那些话，我以前只当是老人的唠叨。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最好的祝福。好好吃饭，别熬夜，天冷了加衣服，要开心——其实就是希望那个人好好活着。”
许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念没有抽开。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红的晚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安宁。
像奶奶说的那样。
要开心。
签售会后没多久，苏念收到了一个特殊的包裹。
包裹是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一栏写着“出版社”三个字。她以为是样书，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一本精装版的《梧桐树下》之外，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苏念收”。
她打开信。信纸是白色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来写信的人情绪激动。
“苏念：
你好。我是一个你不认识的读者，但我必须给你写这封信。
我今年六十三岁，比你奶奶小不了几岁。我有一个孙子，今年二十五岁，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他就说忙。我知道他不是忙，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混好。
我读了你的书，哭得停不下来。我老伴儿笑我，说一把年纪了还哭什么。我说我不是哭，我是替我孙子哭。
我孙子跟你一样，也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孩子。我跟他奶奶一样，也是每个月写信——当然不是寄出去的信，就是在日记本上写几行，想着等他回来了给他看。
你的书让我知道了那些信的意义。我孙子还活着，还能回来，这是我比你奶奶幸运的地方。
我把你的书寄给了他。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但我希望他看了之后，能明白一些事情。
谢谢你。谢谢你替你奶奶说出了她想说的话，也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祝你快乐。你奶奶在天上一定为你骄傲。
一个你不认识的奶奶”
苏念看完信，放下信纸，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许泽的声音。
“出来坐坐。”苏念说，“梧桐树下。”
“现在？天都黑了。”
“就现在。”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梧桐树下碰面了。苏念把信递给许泽，许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一行一行地看完。
看完以后，他关了手电筒。周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头顶的星星和远处人家的灯火。
“苏念。”
“嗯？”
“你做的事很有意义。”
“我知道。”苏念说，“我只是没想到，我写我奶奶的东西，能帮到别人家的奶奶。”
许泽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你奶奶给你写的信，治愈了你。你写的书，治愈了别人。这就像……就像梧桐树的种子。你奶奶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种子发了芽，开枝散叶，把阴凉给更多人。”
苏念歪过头，靠在许泽的肩膀上。
“你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许泽笑了笑。“跟你学的。”
“许泽。”
“嗯？”
“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谢谢你的包子豆浆，谢谢你帮我拍照，谢谢你帮我联系出版社，谢谢你陪我来梧桐树下。”
许泽笑了一声。“一口气说这么多谢谢，生怕漏了什么。”
苏念也笑了。“怕。”
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哗作响。苏念靠在许泽的肩膀上，仰头看着树冠。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他们身上。
“奶奶。”她在心里说。
“我找到一个人了。他对我很好。他会给我买包子，会陪我看夕阳，会在我哭的时候给我递纸巾。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帮我找到的——你以前总说，我家念念这么好的姑娘，一定能碰到一个好小伙子。我想告诉你，好像真的碰到了。”
“奶奶，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这里了。这里有梧桐树，有花店，有许泽，有你的坟。这里有我所有的牵挂，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要在这里一直待到很老很老，然后去找你。到时候你还是在巷口等我，好不好？”
风停了。梧桐树安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苏念闭上眼睛，感觉到许泽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