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落尽,清晨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
天刚蒙蒙亮,整座小城还浸在雨后的湿雾里,地面到处是深浅不一的积水,昨夜肆虐整夜的暴雨终于停歇,却给整条梧桐大道留下满地狼藉。落了一地的枯黄梧桐叶被雨水泡得软烂,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早起的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空气潮湿阴冷,吸入肺里都是寒凉的水汽,像昨夜未曾散尽的委屈,沉沉压在人心头。
温知夏醒得很早。
几乎是睁眼的瞬间,昨夜所有画面轰然回笼。滂沱大雨、翻折的雨伞、空无一人的站牌、被泡烂的信纸、漫长又绝望的等待,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刚。
她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天花板,浑身骨头都带着沉沉的酸痛,是昨晚淋雨受寒留下的后遗症。额头发烫,喉咙干涩发疼,脑袋昏沉发胀,轻微的寒意顺着骨缝往心底钻,一夜未眠的疲惫裹着彻骨的寒凉,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房间窗外,梧桐树枝条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枝叶低垂,静静贴着玻璃窗,安静得过分。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寂静,一如她此刻空荡荡、凉冰冰的心境。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眼角,干涩的,没有泪。
昨夜在雨里憋回去的所有哭声、委屈、酸涩,好像全都沉淀在了身体里,化作无声的麻木。
她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致之后,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曾抱着满心滚烫的期许,熬过一整个学期的心动,熬完两个晚自习写满心事的信纸,熬过傍晚到深夜五个小时的风雨苦等。她愿意等,愿意相信,愿意为了那一点温柔的微光撑过所有灰暗。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
约定是空的,人是缺席的,满心欢喜的奔赴,只换一场狼狈透顶的大雨和满目落空。
房门外面,依旧是零碎刺耳的动静。父母早起依旧冷战,低声的争执、碗筷碰撞的脆响、压抑的叹气,熟悉又窒息的氛围一如既往。没有人推开她的房门,没有人问她昨夜去了哪里,没有人察觉她浑身冰冷、脸色惨白,更没有人知道她在雨里等了整整一夜,碎了一整个十七岁的心动。
她的情绪从来都是家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温知夏缓缓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凉意瞬间裹住四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长久伫立的僵硬与冰冷,无数次抬表看时间的焦灼,一秒一秒熬过来的绝望,清晰刻骨。
她沉默地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彻底亮起,晨雾散去,街道上响起零星早行人的脚步声,学校附近渐渐恢复了烟火气息。
今天正常返校上课。
期末刚结束,新一轮的复习紧接着开启,校园生活永远匆忙紧凑,不会为任何人的情绪停下脚步。
她慢吞吞起身,换好干净校服。衣物触感柔软干燥,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体。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安静得近乎脆弱。往日清澈温柔的眼眸里,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雨雾,安静、淡漠,少了往日偷偷藏着的光亮。
从前她的眼里是有光的。
那束光,是江屹。
是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是橘子糖的清甜,是梧桐树下的约定,是十七岁偷偷欢喜的心动。
可经过昨夜一场大雨,那束光,好像彻底暗下去了。
收拾书包时,她指尖触碰到书包夹层空空的位置,微微一顿。
那封写满心事的信,没了。
被雨水泡烂、冲毁、揉碎,连带着她小心翼翼、不敢示人、笨拙又热烈的喜欢,一同消失在了昨夜的风雨里,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给她。
她没有惋惜,只是心口闷闷的,沉甸甸的,堵得喘不上气。
简单洗漱过后,温知夏背着书包出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潮湿微凉,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快步赶路,而是下意识、不受控制地,抬眼望向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
三号站牌静静立在道路旁,依旧是斑驳老旧的模样,安静、孤零,伫立在满地残叶积水之中。
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少年伫立等候的身影,没有温柔含笑的眼眸,没有悄悄泛红的耳尖,更没有那场她期盼了许久的碰面。
一夜风雨过后,站牌还在,秋天还在,街道还在。
唯独那个答应她要见面、要和她说心里话的人,彻底不见了。
温知夏静静望了几秒,慢慢收回目光,抬脚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很慢,没有情绪起伏,平静得像是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落空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已经被大雨淋得彻底冰凉,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霜。
一路走到学校,晨光洒在教学楼的墙面,校园里满是学生打闹说笑的声音,喧闹鲜活,热气腾腾。所有人都带着期末结束后的松弛与轻快,唯独她,浑身带着散不去的冷意,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刚走进教室,早到的苏晓冉立刻转头看向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苏晓冉快步走过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担忧:“知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昨天……后来几点回的家?雨那么大,你是不是一直在等?”
问话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戳到她的痛处。
温知夏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沙哑的鼻音:“嗯。”
“等到了吗?”
这一句问话,让温知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良久,她轻轻摇头。
无声的摇头,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心疼。
苏晓冉瞬间沉默,眼底涌上心疼与不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早就劝过,雨太大、太晚了,不值得死等,可她知道,温知夏心里的那份在意,从来都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愿不愿意相信。
相信那个人,不会骗她。
可现实终究狠狠辜负了她的信任。
“会不会……他真的有急事?”苏晓冉低声替江屹辩解,想让她心里好受一点,“说不定是突发情况,来不及告诉你。”
温知夏扯了扯嘴角,没有笑,眼底一片平静的荒芜。
她也想这样骗自己。
昨晚在雨里,她千千万万次替他找过借口。
可一整夜,整整五个小时,无消息、无人影、无解释。
再急迫的急事,也不至于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教室里渐渐坐满同学,喧闹声此起彼伏,大家三三两两聊着考试、假期、趣事,唯独最后几排的位置,空得格外刺眼。
温知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江屹的座位。
干净、整齐、空荡荡的,桌面上没有书本,没有草稿纸,没有他习惯性摆放的黑色钢笔,什么都没有。
从前无论早晚,这个位置永远是班里最早安静落座、最认真沉静的那一个。哪怕偶尔迟到,也绝不会无故缺席一整天。
可今天,空了。
整整一个早自习,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温知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围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江屹怎么没来?从来没缺过课啊。”
“昨天放学就没看见他,不会出事了吧?”
“他家好像本来就挺复杂的,之前他爸还来学校闹过……”
零碎的话语钻进耳朵,字字句句,都轻轻扎在温知夏心上。
早自习结束,班主任走进教室,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公布了一句让全班愕然的消息。
“同学们安静一下,说一件事。江屹同学,已经办理转学手续,连夜离校,今后不会再来我们班上课了。”
轰的一声。
温知夏大脑瞬间空白。
耳边所有的喧闹、议论、人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世界安静得彻底,只剩下心底轰然崩塌的声响。
连夜离校。
转学。
再也不来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从老师口中说出来,却像千斤重的寒冰,狠狠砸进温知夏的心底,砸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期盼。
原来不是有事耽搁。
不是临时没空。
不是忘记约定。
是他走了。
是彻底、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小城,离开了这所学校,离开了她的世界。
昨夜她在雨里固执等候、狼狈坚持、自我安慰的所有理由,在这一刻,全部轰然破碎,灰飞烟灭。
那场六点的约定,那场整夜的大雨,那场满心欢喜的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来不及告别的离别。
他不是失约。
他是告别,无声无息,猝不及防,斩断了所有交集。
班主任还在台上简单交代着后续事宜,解释是家庭变故、异地就读,可温知夏已经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了。
她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
外人看不出她丝毫失态,没有红眼眶,没有落泪,没有崩溃。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座小心翼翼搭建起来、装满十七岁心动的小小城堡,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坍塌,碎石废墟,满目疮痍。
原来办公室的温柔是真的。
橘子糖的清甜是真的。
泛红的耳根是真的。
郑重的约定也是真的。
唯独结局,是假的。
唯独他们,没有以后,是真的。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凉,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梧桐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桌面,明明是明亮的清晨,温知夏的世界,却彻底暗了下来。
隔夜余寒,浸透骨髓。
她的十七岁,那场无人知晓、双向隐忍、却被现实生生拆散的暗恋,在这个雨后清晨,彻底落幕。
没有再见,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只剩梧桐常青,站牌依旧,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满地回忆与余生漫长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