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站牌空荡荡,没有那个穿着白校服、袖口沾着墨水的少年。
她靠着斑驳掉漆的站牌立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金属杆上深浅不一的划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午后私课的画面。狭小安静的教师办公室,百叶窗滤下柔和的午后金光,整间屋子只余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就她和江屹两个人。李老师临时接到电话出去开会,临走前只叮嘱二人安静做题,偌大空间里独属于他们的氛围,安静得能听清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江屹坐在她斜前方的课桌,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埋头演算繁杂的数学大题,额前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温知夏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目光不受控地黏在他侧脸上,心里悄悄描摹他清晰的下颌线,连他袖口沾着一点碳素墨水的小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入神,全然没留意少年早已停下笔,忽然抬眼望过来。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温知夏慌忙低下头假装演算习题,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下一秒,桌肚底下悄悄递来一颗橘子硬糖,糖纸是明亮的橘黄色,带着淡淡的清甜果香。她悄悄抬眼,撞进江屹含笑的眼眸,少年耳尖泛着薄红,压低声音,只给她一人听见:“考完最后一科,傍晚六点,三号梧桐站牌,我有话跟你说。”
那时他眼底藏着藏不住的认真,语气郑重得不像玩笑。温知夏把橘子糖攥在手心,糖块的暖意一点点透过薄纸渗进皮肤,她在心底偷偷描摹往后的日子。家里常年无休止的争吵、母亲终日低落的情绪、拮据压抑的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只要想到还有江屹,想到黄昏梧桐树下的约定,所有难熬的灰暗仿佛都有了一处落脚的光亮。她熬了两个晚自习,一笔一画写下长长的回信,把藏了一整个十七岁、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尽数写进纸页,折成小巧的方块,妥帖收在书包夹层,满心期待傍晚的碰面。
苏晓冉半小时前还撑着伞陪她站了片刻,看着天边层层堆叠的黑云,忧心忡忡地劝她早点回家:“知夏,这天看着马上要下大暴雨,江屹说不定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你别死等,改天再来好不好?”
温知夏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反复捏着书包侧袋露出的信纸边角,指尖微微发颤:“他不会失约的,亲口和我约定好六点,我再等一会儿。”
苏晓冉拗不过她,从包里翻出一把备用折叠伞塞进她手里,再三叮嘱若是雨大一定要早点回家,才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梧桐道离开。街道上三三两两放学结伴的学生陆续走完,喧闹声渐渐消散,整条马路只剩风吹梧桐叶簌簌的声响。路灯准时亮起,昏黄柔和的光落在满地枯黄落叶上,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表盘指针稳稳跳过六点十分、六点半,远处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白色校服身影。温知夏踮起脚朝道路尽头望,来往车辆匆匆驶过,没有一辆为她停下,更没有那个会隔着老远冲她挥手的少年。她心里悄悄升起一丝慌乱,不断替江屹找借口,或许是老师留堂讲题,或许是路上堵车,又或许是被同学缠住耽误了时间,一遍遍安抚自己再等等,再等一会儿他就会来。
雨点毫无预兆砸落,先是零星几滴砸在站牌铁皮顶棚,发出细碎嗒嗒的轻响,不过短短半分钟,倾盆大雨便铺天盖地倾泻下来。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刺骨冷水狠狠撞在温知夏身上,苏晓冉塞给她的小折叠伞根本抵挡不住呼啸狂风,伞骨被狂风狠狠吹得向外翻折,大半雨水毫无遮挡地泼在她肩头、后背与发顶。
乌黑的长发很快被雨水浸透,一缕缕黏在脖颈与脸颊,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薄薄的蓝白校服吸饱雨水,沉甸甸地紧紧贴在脊背与胳膊上,深秋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料缝隙,冻得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上下牙齿轻轻打颤,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斜挎的帆布书包挡在身前,细密雨水顺着布料缝隙渗进夹层,那张写满心事的信纸早被水汽浸得发软,钢笔墨水一点点晕开,原本工整清晰的字句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墨迹,像被泪水反复揉花、再也拼凑不完整的心事。
街道上早已看不见半个人影,宽阔柏油路迅速积起大片浑浊水洼,没过她白色帆布鞋的鞋面,每挪动一步,鞋子里都传来咕叽咕叽的浸水声响,冰凉积水裹住双脚,冷意顺着脚踝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道旁生长多年的高大梧桐树经不起暴雨冲刷,枯黄叶片成片成片脱落,漂浮在路面积水里,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漂向远处路口,转眼就被过往车辆碾碎在轮下。
她僵硬地抬起冻得麻木的手腕,费力看向表盘,指针从七点缓缓滑向八点,再一点点挪到九点。浓黑如墨的夜色彻底笼罩整条梧桐大道,厚重雨帘模糊了远处居民楼的轮廓,豆大的雨珠持续不断砸向地面,溅起连绵细碎的水花,雨势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沿路路灯孤零零立在两侧,昏黄光晕被漫天雨雾揉得朦胧涣散,整片天地只剩雨声轰鸣,只剩她独自伫立在斑驳站牌下单薄孤寂的身影。
偶尔有晚归的私家车疾驰驶过,车灯短暂刺破厚重雨幕,一瞬照亮她湿透的侧脸,随即飞速远去,重新留给她无边无际的潮湿黑暗。温知夏抱着膝盖缓缓蹲下身,后背抵住冰凉潮湿的站牌立柱,雨水混着温热眼泪一同从脸颊滑落,分不清脸上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无数杂乱不安的猜测一股脑往脑子里钻,会不会是江屹的父亲又来学校强行带走他?江父向来反感江屹分心和同学来往,好几次冲进教学楼当众训斥他,强硬收走他的书本;又或是他在路上骑车遭遇意外?亦或是家里突发急事,根本来不及传递消息。
每一种猜想都沉甸甸压在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痛感。她从口袋摸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橘子糖,糖纸早已被雨水浸透,糖块在掌心融成黏糊糊的一滩,清甜果香混杂着雨水的冷味,反倒衬得心底愈发苦涩。
时间熬到夜里十一点,漫天大雨才稍稍收敛势头,细密小雨依旧绵绵不绝落着,街上彻底陷入死寂,连过往车辆都消失无踪。温知夏手脚冻得彻底麻木,撑着地面好几次都难以站起身,浑身衣物重得像裹了一层冰水。她低头翻开书包夹层,那封写满暗恋心事的信纸已经彻底泡烂,纸页破碎粘连,所有藏在字里行间的心动与期许,尽数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终于彻底熄灭。
她拖着灌满冷水、沉重拖沓的帆布鞋,一步一步缓慢往家的方向挪动,积水在脚下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楼道声控灯随脚步忽明忽暗,惨白灯光映出她满身狼狈。推开家门的瞬间,客厅里父母争执的争吵声扑面而来,桌上碗筷摔得七零八落,满地狼藉。没有一人抬头留意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更无人关心她深夜冒雨去往何处,满心委屈与寒凉只能尽数咽回肚子里。
温知夏沉默躲进狭小逼仄的卧室,紧紧关上门隔绝屋外刺耳争吵声,反锁房门后蜷缩在冰冷床角。窗外淅沥小雨不停敲打玻璃窗,梧桐枝叶被晚风裹挟,一下下拍打墙面,发出沉闷沙沙声响,像一声绵长无声的叹息。她睁着眼望着窗户外模糊的梧桐轮廓,整夜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午后办公室的对视、少年泛红的耳尖、温热橘子糖,还有那句郑重许下的约定,心口酸胀钝痛翻涌不停。
她尚且天真地抱着一丝渺茫希望,暗自盘算明天放学,还要再来三号站牌等他,想着或许只是今日临时突发状况,明天他一定会如约出现。
可温知夏永远不会知晓,此刻千里之外行驶的长途大巴上,江屹正扒着冰冷车窗,遥遥回望这座藏满十七岁心动的小城。
午后补课刚结束,江父就堵在教学楼楼下,面色阴沉地攥住他手腕,强硬拽着他回宿舍收拾全部行李。家中生意惨败欠下巨额债务,今夜必须举家搬迁至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没有半分缓冲余地。江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父亲的束缚奔向三号梧桐站牌赴约,却被强行锁进私家车后座,手机直接被夺走关机,他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办法传递给温知夏。
长途汽车驶离城区主干道时,雨雾里恰好能瞥见那条栽满梧桐的街道,三号站牌模糊隐匿在雨幕深处。江屹攥着口袋里和温知夏同款的橘子糖,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着无力、愧疚与撕心裂肺的不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承载所有心动的街区,一点点消失在厚重夜色与连绵雨雾里。
同一场梧桐夜雨,分隔两地的两个人怀揣着同等滚烫纯粹的心意,却被残酷现实生生隔断所有交集。
温知夏守着站牌空等整夜,满心等候一场不会到来的相见;江屹被迫远赴他乡,心底藏着一句永远没能说出口的告白。
这场滂沱梧桐夜雨落下之后,属于他们十七岁、藏在三号站牌树荫下的双向暗恋,自此埋下贯穿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绵长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