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灵犀

另一艘画舫上,琵琶声淅淅沥沥,催着几位小姐快些写。赵涵娘家的几个侄女头碰着头,一个写了几句,又将手里的纸团做一团,另一个坐了一会儿,忽又站起来,摇着手叫人来磨墨。写着写着,最小的那个头上的金簪子一闪,像是蝴蝶跃在了空中:“我有了,我有了!”

女眷们看她们写得热闹,也纷纷凑过来,脂粉香与侍女手中捧着的丁香揉在一起,倒把荷香全盖住了。清悟皱起眉,寻了个空,悄悄从水榭后头出去了。

“若是二奶奶寻我,就说我去更衣。”

水榭后头是一溜太湖石砌的堤坝,清悟走了一会儿,再回头看时,那一群人的欢声笑语早就远了,只能遥遥望见几点人影。她寻了棵老柳树,在树根上垫了帕子,坐着略微喘了几口气。日头还没落下去,清悟随手擦了擦汗,再抬眼,迎面过来一个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出来了!”

清悟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在这里!”

常叙雍吊儿郎当地递过来一支荷花:“自然是知道,你会在这里。”

清悟失笑接过:“我躲懒,你也躲懒,当真该打。”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远处送来一片笛声,淅淅沥沥地,撞着湖面上起伏不平的荷叶,摇荡出一片天光。两人已经走到了水湾里头,水草萋萋,常叙雍见湾里有一条小船,喜道:“走,咱们去那船上坐着,摘了荷叶做伞,岂不是如同三闾大夫一般了。

“仿形而不仿神,就该把你推下水去,好生洗刷一番庸俗之气。”

常叙雍知道清悟爱开这样的玩笑,也不生气,只是说:“你可忘了,这是二嫂家里的湖,叫我下去灌一腹水,张口怕全是之乎者也了。”

“若是如此,母亲怕要说多少次阿弥陀佛。”

两人在船上坐着,一人拿了一叶荷,没人摇船,眼见着天色晚了,日头渐沉了下去,一片靛青黛紫,赤红跃金,于湖面上交错纵横,常叙雍才丢下荷叶,摇着橹道:“走,咱们去看看,什么叫月破湖心。”

“今日的月亮,应当十分的好。”清悟托着腮,常叙雍摇着船儿,湖上划出一道水线,他摇得极快,不一会儿,两个人便浮在一片金红色的波浪之中。

“你看那边,是不是大明寺。”

清悟用手搭了个凉棚,往东望去,山上有一片裸着的岩石,瞧着像是题壁,只是天色晚了,清悟看不清楚:“我瞧着应当是吧,那样的香火,除了大明寺,还能是哪里?”

“是啊,香火鼎盛,也不知道这些人求的是什么呢。”

“国泰民安,全家团圆,夫妻和顺,功成名就,不外乎就是这些了。”清悟和常叙雍望着那一片山,夜色沉沉,山路上的香客断断续续点起了火把灯油,好像几条火做的细线,将夜色割开成一片片。

“真是热闹。”常叙雍低声道,“可热闹久了,没来由地觉得乏味。花前对酒,坐花载月,再回头看去,好像什么都没有。总归,是要散的。”

“天下人的因缘际会,总逃不开一个散字,也逃不开一个遇字。若不是相遇,人与人之间一触即分,散得无知无觉。若没有这一场散,在遇的时候,又欠缺了许多妙处。”

好风好水,清凉如一片萤火虫聚齐之后散发出幽幽荧光,常叙雍望着清悟:“若无‘肠回楚国梦’,则自不必悔‘十二城中锁彩蟾’。若明皇当时不发愿‘在天愿做比翼鸟’,杨妃则必不‘回头下望尘寰处’。”

“正是这样了,偏偏就是要散过,才晓得团圆的佳处。”

“你我幸甚。”

清悟举起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角,调侃道:“下一句可是要说什么,恭逢盛世了?该打。”

“不管是盛世还是乱世,你我都如此,月不变,湖不变。”

你我之心,亦然不变。

清悟的脸上晕出一抹薄红。

“我喜静不喜动。”湖面上起风,清悟挽着被吹出来的几缕发丝,道:“出门少的女人,总是爱热闹的,因闺中寂寞,所以偏爱置身嘈杂之处,才觉得身上没有那么冷清。只是我,偏偏爱人少的那一份清静。”

月亮在水里游着,鱼儿的背鳍划过去,摇曳出一片五彩的波。常叙雍看着她的脸,在月色下,清悟的脸润朗如一盏瓷器,触手温凉。

她总是这样——常叙雍想不出来,为什么清悟总是这样淡如风露地叹出一口气,而这一口气,总叫他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却什么都讲不出口。

清悟的手上一热,她哎呀了一声,常叙雍的手将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夜里风露重,当心着凉。”

“哪里就这样娇气了。”清悟嘴上嗔怪,手却舍不得放开,反而握住他的:“月亮也看了,又要带我去哪里呢?”

常叙雍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夜无雨无云,咱们就做一次随波逐流之人,如何?”

清悟拉了拉常叙雍的手:“这样好的月色,醉暑宜舟,只可惜舟里没有三白酒。”

“三白酒先风行于士绅之中,而后尚于小民之家,富户逐渐不饮。”

“既然如此,咱们去找一找,哪家酒肆还有梅兰酒罢。”

常叙雍应了一声,奋力摇着船,摇荡入一片浅浅的芦花从中,息宿在芦花从中的水鸟见人来了,立刻振翅高飞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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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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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雨
连载中渺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