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开宴

等正堂散了,清悟与常叙雍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赵涵父母早从赵涵处知道,常叙雍爱看些闲书,便将二人安排在了园子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里。此处虽远水,但地势尤高,又有一藏书塔,登高可看瘦西湖之景,故名“观沧澜”。

赵涵辞了父母,送清悟过来归置箱笼,清悟一进来就觉凉气幽幽,再抬首一看,古树参天,枝叶之间,藏书塔檐角挂着的牙签隐隐约约,正在风中摇荡。

“你们家倒是稀奇,旁人的牙签都是挂在书房里头分经史子集的,你们怎么挂在外头。”

“同你们北边不一样,你们以殿本为尊,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武英殿本。”赵涵傲然一笑,娓娓道来,“江南藏家重宋本,我家中本有宋本千卷,父兄又是痴人,这么多年,林林总总,收纳琳琅,如今应当有三千余卷。

去芜存菁,只有尤为珍稀者,才能被放入此塔。此塔顶供奉惠能祖师的舍利子,虽是木塔,却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铁木所制,再以犀照漆涂抹塔身,刀枪不入,水火不进,可保万世永存。”

“四色牙签虽然挂在外头,却也区分经史子集。”

清悟望了又望,笑道:“旁的我一概不通,唯有集部,无所不包,最可玩可贵,不知我可能得偿所愿?”

藏书楼……少女的心短暂地刺了一下,少妇的心又长了出来,赵涵的脸迅速冷了,结出一层的冰霜:“你不知道?就连大伯母年轻的时候,贵为宗长之女,阁臣之孙,也不能踏入家中藏书楼半步。”

清悟哼了一声,目色流转之间,闪出万分冷寂:“我却不知哪里来的规矩,一家两家都是这样。女儿家既懂经史,又通诗赋。万卷藏书立于门前,却只叫女儿家空看着,就连进门都不许。”

赵涵的心跳了一跳:“我也不知道,是北边的姑娘都像你这样,还是独你一人这样。人人都守得住规矩,偏生你要跳出来,问了这个问那个,旁人说了不许,你还要问个为什么。”

“你说的是哪一次?”

赵涵一想,从清悟嫁进来开始,不知道当了多少次出头鸟,罚也罚过,可一句都不往心里记,真可以说一句“两肋插刀,古道热肠。”

“哪一次都是这样。”她摇了摇头,只是说:“不准你做的,你偏要做。”

“性格使然。”清悟同赵涵靠在贵妃靠边,一杆竹幽凉冷肃,清悟幽幽叹道:“你却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在家里,你日日念着规矩规矩,活像是戒尺长了眼睛。我没想到,你竟是家中最小的女儿。”

“怎么没想到?”赵涵回了家过后,活泼不少,竟然跳跃着好似闺中少女,她吣着笑说:“在外处处周全,只有到了家里,才是小女儿。”

小女儿……清悟抓着手帕的手松了又紧,赵涵又道:“也不怕你笑话,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憋在心里头的主儿,谁想地皮子熟了,你是最不规矩的那个。”

清悟心道,换了个人,自然要换。

她眨了眨眼睛,起身道:“我的好嫂嫂,规不规矩的先放一放,既回了家,便好好玩乐去罢。我虽然不能上塔看书,可我自然也有我的乐子,你可别空陪我了。”

赵涵借坡下驴,略推了一番,便转身走了。

二嫂嫂回家,天伦合乐自不必提。清悟这里,却另有一番乐趣。常叙雍看完了,便回来默记,过了几日,清悟狐疑:“你是真的不中,还是故意的。”

常叙雍笑道:“我可算是交了底了,可别告诉旁人去。”

两人胡乱过了些日子,便到了正宴,因临近夏日,宴开在湖中的画舫。清悟同常叙雍穿戴停当,带着两个丫鬟慢慢去了船坞。船坞的管事娘子见了清悟一行人,连忙上来请安,说船已经备好了,常家少爷少奶奶请移步。

清悟上船之后,两个船娘一前一后摇着橹,碧绿色的水被船桨破开,出了河道,眼前豁然开朗,湖心靠了两条大船,数十条小舟穿梭来往,想来两条画舫便是开宴之处。

“这一片湖,可都是二嫂家里的?”

“回常家奶奶的话,正是。”船娘寡言,说了这一句之后,又埋下头去摇橹,清悟和常叙雍两人脸对脸玩着一盘莲子,不过多时,船娘又开口道:“劳动少爷少奶奶换船。”

二人出了船篷,小舟已同另外几艘小舟靠到了一起。赵涵今日戴的是一副目连救母的翡翠头面,在日头下碧绿欲滴。她站在大船上招手:“五弟妹,快同我坐一处。”

常叙雍自去另一艘船,清悟跟着赵涵入了坐,才发现今日宾客面前皆摆了一副双璃虎大金杯, 每副约有十五六两。每一席中间放了四五寸高,一尺来长的竹梨小几,几案上摆着小小一枚紫铜香炉。此刻,那香炉中的香垂悬下来,扑在清悟面上,清悟叹道:“二嫂,今日可是染的百合香?”

“是也不是。”赵涵眨了眨眼,掩唇笑道,“这本是我们姐妹几个在闺中之时胡乱调的一味香,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各自都记不清了。这几日得闲,咱们又合计了方子,也是母亲不嫌,竟然就叫下头的人点了这一味香呢。”

“原来如此。”清悟伸出手去拿了一枚海棠果,慢慢擦着上头嫣红的尖儿:“二嫂嫂的娘对二嫂嫂可真好。”

“傻呆呆的,我娘待我们姊妹,都是一样的。”赵涵想到清悟鲜少说她闺中之事,心中顿生出两分怜来,“三婶婶嘴硬心软,也是拿你当女儿看的。”

清悟嗯了一声:“二嫂嫂说得是。”

只是亲女儿同儿媳,到底是有十分不同的。赵涵姐妹几个一一献了寿礼,又有赵夫人的中表之亲,各自来拜了寿。清悟本就不是八面玲珑之人,再加上这是赵涵的娘家,又是赵夫人的寿宴,若是做出长袖善舞之态,反而不美。谁同清悟打招呼,清悟都只木讷应声。

等熬到散了席,众人又簇着老封君下了船,说是要去赏鱼观莲。众人按座次坐了,寿星兴致勃勃,指着家中孙辈道:“老身到知天命之年,已然是个不讨喜的糟老太婆了,还好家中的这几个孙女孝顺,不嫌我啰嗦,愿意陪着老身说话念书。一转眼,几个丫头都进学多年了,也不知是学得好,还是不好。”

说完,赵夫人笑道:“不如,请诸位太太奶奶做个判官,看看哪个丫头的诗文尚能入眼?”

清悟一听到判旁人的诗,顿时如坐针毡。

自家姐妹写诗,争出来高低上下就罢了,总归是关着门自娱自乐。可面前这样多人,人多眼杂,这些太太奶奶再是拿大,也不能当真将闺中小姐的诗文排个次第来。

这可是赵涵娘家的几个侄女,她徐清悟又是什么人,在这里指指点点的?

那边已经点了香,几位小姐各自散开去看花了。清悟抬眼,想将赵涵找出来问问到底谁该拔得头筹,可谁知赵涵此刻,竟不见踪影了。

坐在清悟左边的一位妇人看她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捉住清悟的手道:“九姑奶奶的妯娌同九姑奶奶,可真是两模两样呢。若是九姑奶奶小时候遇见这样的事,早就说自己要做判官了。”

“咱们自家姐妹,有什么好陟罚臧否的?”另一个穿着雪青色纱裙的女子打开妇人的手,头上的珊瑚珍珠钗晃荡着,“你别怕,他们男人家写诗斗文是非要争出个第一的,我们女儿家就算拿了头名,也不能换什么,你选你喜欢的就是了。”

清悟低头:“怕就怕我喜欢的,旁人不喜欢呢。”

“若想要活得畅快,那自然是只管着自己喜欢,而不是别人喜欢。就像今日的荷花,清雅无味,不喜欢的人多着,但这花偏偏被牵强附会,说是什么君子雅士之属,于是不喜欢的,也要装着喜欢,免得被人看轻了去。”那女子露出一颗虎牙,清悟起了谈性:“那不知奶奶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接天莲叶无穷碧,这炎炎夏日,好风爽朗,我自然是喜欢。”她话锋一转,笑道,“不过,却远远称不上爱甚。”

“不知是什么花儿,叫奶奶用上了爱甚这两个字。”

“栀子。”那妇人说完,清悟才发现她鬓发上正挤挤挨挨簪了三朵白玉栀子花。

“你又喜欢什么花?”

清悟想了想,发觉自己也没有什么最喜欢,也没有什么不喜欢,更找不到说“爱之”的东西,想了一阵,只好道:“万物有灵,我还是雨露均沾,都喜一喜罢了。”

听着的几个女子都笑了起来,说九姑奶奶的妯娌当真是个妙人。说话间,几个穿丁香色比甲的丫鬟端着几盘子粉珍珠来了:“请各位奶奶安,夫人说了,若是看的过眼,便将手里的珠子投到盂里。是亲戚之间玩耍,还请各位奶奶莫要客气。”

说是这样说,清悟抓过几粒珍珠,心里想道,几个姐妹回去免不得要比一比谁的珠子多,谁的珠子少。想到这里,她悄悄背对着众人,将自己手心里的那几颗珠子尽数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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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雨
连载中渺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