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观雨

五月二十三这一日,常府开了角门,从寅时三刻起,打头一溜烟的青缦素狮头轿,不知道走了多久,从门口出来的变成了枣红色的漆木箱子,瞧着像是仪礼。等到卯时,几十台箱子终于走完,常家大门也咣当一声,落了锁。

清悟独在一顶轿子里,常叙雍骑马护在赵涵的轿子旁边。清悟有些吃心,讥诮道:“瞧着那才是亲姐弟呢,哼,都把他支来支去的,早知道,我也多使唤使唤他了。”

明露劝道:“奶奶,都是表面功夫,快别吃心。”

几人一路无话,走到渡头换了船。为了避嫌,是清悟同常叙雍一条船,赵涵单独一条船,另外家人家丁散在船上,将赵涵的那一条画舫护在中间。

赵涵的箱笼一上去,吃水骤然深了起来。赵涵是扬州人,清悟看的舆图是,从常州顺流下到镇江,再从镇江走江漕,到了瓜州再走陆路,进扬州。

通州也是漕运口,清悟少女时见惯了南来北往的船,不由得多嘴问常叙雍:“咱们不是官船么?方才我怎么看家里下人还去使钱?”

“可别说了。”上了船,常叙雍终松了一口气,衣裳都没换,登头倒在了床上,“雁过拔毛!雁过拔毛!被这些人刮一趟,便是中等人家,也要精穷了。”

清悟脑袋突突地疼,她又想起那城外卖馄饨的婆子,又在想着刚才见的一小盒银票。末了,她叹了口气:“朝廷开漕运,本是为了各地物资流转便利,以此减役力。谁知道减了力夫之苦,却方便这些小人雁过拔毛。”

两人略说了一会儿话,明露和双云带着几个婆子,端了一张漆黑的杉木桌进来,上头放着几样小菜,瞧着像是糟鱼河贝之类的。清悟同常叙雍面对面坐了,才吃过饭,外面便渐昏了起来。

清悟站起身,拿着杆子撑开了窗,外面的天墨蓝墨蓝,日头已落了下去,江面上一片黛青,唯独水天交接之处,爆出一线赤金。二人默不作声看了一会,船板下的两个杂役婆子低声道:“明日怕是要落雨了。”

清悟听了,叫人坐小船去往赵涵那里传话,赵涵却说:“正好正好,虽不是春雨绵绵,夏日雨潺,却也有可观之处。请五奶奶明日早些过来,我们妯娌间说话亲近。”

赵涵生育之后,久不曾参与宴乐,清悟笑道:“只听雨可没什么意思,还要有丝竹之音才好。夏日雨急,箫声温润,笛声清越,却都容易消融在雨中,最好是有琵琶。”

“可惜可惜,若是吹箫,我倒是能博你一笑。”常叙雍听见清悟之论,点头笑道,“南北琵琶殊异,不知咱们听的琵琶,可是一种。”

“一样的琴,一样的曲子,放在南北却大相径庭。北方天高气朗,木生金气,有金石相击之音,故穿云裂石。南方阴雨缠绵,木有水气,丝弦也有朗润之声,故而清圆朗润。”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早年清悟独坐空宫,日久天长,倒学了不少自娱的手艺。清悟歪着头:“我可不随便弹琴。”

“上次你放声做歌,我却没这个运气听。”常叙雍摇头,“不知道等什么时候,我才能听一听你的琴。”

“看我写诗已经够了,如今还想听琴。”清悟噙着笑,将手里的帕子一甩,“不知道多久没弹了,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不过时呕哑糟咂难为听,待我练好了再说吧。”

两人笑闹一阵,睡下不提。

第二日晨间起来,果然天色昏暗,清悟坐了小舟,上了赵涵的船。不一会儿,滴滴雨点便打了下来。赵涵手里摆了一函荷叶,几点雨斜斜飞进来,赵涵顿时笑了:“此刻,可像是‘白雨跳珠乱入船’。”

“像,只是咱们这里望不到湖,只能望一望江。”清悟忽而想到宫中宴饮时常以镜观雨,开口道:“嫂嫂这里有一大面镜子,不如?”

赵涵点头,自有大丫头去端了镜子来,两人背水对镜,默看了一会儿雨。只见镜中云遮雾罩,江上白浪翻涌,雾气缓缓升腾,就连雨,也是白得混沌。

“上次三弟妹的白梅花宴,也是这般,上上下下一片的白。”赵涵说,“彼时雅芸还未出阁,三婶娘也对你没有诸多管教,哎,现在想起来,倒是如梦一般了。”

清悟也想起那一日大奶奶弹的琴,不由笑道:“如今再叫我唱,我却不好献丑了。”

“真可惜,我却从不会这些。”赵涵转过头去,望着船外的雨帘,“北边的雨,是不是与南边不一样?”

北边的雨……清悟仔细想了想,她竟然想不起什么来了,在宫里的时候,滴漏声同雨声都是一样的,反正她也是坐着,日复一日地坐着,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清悟心头针扎一般,赵涵的小女娃对着她笑了一笑,又像是赵涵,又有两分像是德妃。

她悚然,想到这小女娃降生那一日的梦。

春草春雨同荒生,秋风胡马最无情。

春草春雨已经过了——做梦的时候正是三月三,同荒生,同荒生……啊!杏州城!杏州城此时,不也是白茫茫一片的,白骨瓦砾堆成塔。

秋风……清悟正想着,忽而,有个小丫头叫了一声,短促又急切。“怎么了?”清悟赶快过去,挡住赵涵的视线。

那小丫头不过豆蔻之年,头一次跟着主子出门,便出了这样的差错,早吓得发抖:“我,奴婢,奴婢失声叫了一下,是奴婢看错了。”

清悟垂着眼,串如珠的雨帘刺入江面,灰蒙蒙的波涛汹涌,里头是一条极大的蛇虫,翻滚了一下,浸出一缕缕的黑血。

殷妙岑的声音,同武宗皇帝的声音一道在清悟的耳边响了起来。

“妖孽之物。”

“怎么了?”赵涵看她久久未动,不由得出声一问,清悟按下心头的不详,不动声色说:“是条大鱼呢,落雨了水里闷的慌,鱼也要上来透气。”

小丫头看了她一眼,唇吓得绀紫,脸儿冻得发白。清悟扫了她一眼,回身挡住赵涵的视线:“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叫二嫂受惊了——外面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自那日见了大蛇之后,清悟心中总是打突。常叙雍问她,她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出来。这样的不详之物,她一个人见了就罢了,常叙雍惯常喜欢看些志怪传奇,若是与人闲谈时说了出去,又是现成的一个把柄。

清悟不得已,只搪塞了几句:“江面上风大,吹得我头晕。”

“是么?”常叙雍狐疑,“可前几日还好好的。”

“前几日是前几日。”清悟这个借口找得不好,补了一句还要补第二句,“我们这几日是逆风。左不过快到了,我忍一忍也就罢了。”

清悟也不管常叙雍,只吩咐双云:“去把我们带的梅子拿来,我含一含。”

说罢,她含了梅子,拿帕子覆了脸,开口赶人:“你去忙你的,在这里看我干什么。”

她素日口齿清楚,今日含含糊糊,别有一分可爱。常叙雍忍不住道:“我难得见你昏昏沉沉的。”

“又该打了!”清悟本就是装睡,见常叙雍又要歪缠她说话,索性坐了起来,将梅子吐在帕子里,才道:“我昏昏沉沉的时日,也不知道你在哪里鬼混呢!”

说到这,常叙雍就矮了一头:“胡说什么鬼混不鬼混的,我,我是在驿馆读书。”

“读得发狠忘情,书里的黄金屋美娇娘连个影子也不见。”清悟嗔道,“你六妹妹回来的时候,见我第一句话竟然是‘五哥是个好人’,吓得我魂飞魄散,生怕你是个四五不着六的人呢。”

常叙雍先掌不住笑了:“说好了不再提了,你又提,是不是该罚你?”

“什么时候说好的,我可不知道。”清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只许你作弄我,不许我作弄你?”

“却没有。”

江面上的灯火昏昏暗暗,清悟忽然说:“上元节的时候,你带我出府去。那一家渔婆,未出阁之前,应当也是这样的少女。在江上来去自由。”

“来去自由……江上清风,江中鱼龙,江心明月。”常叙雍同清悟靠在一起,望着嵌在桃根宝瓶花床上的月亮,“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这样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是个什么光景。”

我却知道。清悟心里又是酸,又是凄恻。徐贤妃到了最后,便是无牵无挂,这辈子在这里——她伸出手去,将常叙雍的脸贴在自己手上。

常叙雍不明所以,歪着头看着她。

良久后,清悟笑了笑:“安寝吧。”

天大的好消息,第一卷马上写完了!球球各位小主留言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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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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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雨
连载中渺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