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冷面医生不上镜(上)

许听澜把采访方案发给沈砚秋的第三天,收到了回复。

邮件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

那时许听澜正坐在工作间里剪陈婆婆的采访素材。窗外又起了风,梧桐叶在夜色里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旧信。

屏幕上,陈婆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身后是斑驳的旧墙和半扇掉漆的木门。她说起年轻时和丈夫在梧桐树下躲雨,眼睛里有很轻的笑。

“那时候穷啊,伞都只有一把,他偏要往我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我说你傻不傻,他说,男人湿一点没关系。”

许听澜戴着耳机,反复听这一段。

老人说话慢,尾音带着一点旧城口音。背景里有电动车驶过,有邻居喊人下楼吃饭,也有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街还在缓慢呼吸。

他刚想把这一段标记为“可用”,电脑右上角跳出邮件提醒。

发件人:沈砚秋。

许听澜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三行。

第一行:方案看过。

第二行:原则上可以协助你向科室申请,但不能拍摄患者面部、**信息、抢救画面,不能影响诊疗秩序。

第三行:我不上镜。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干净利落得像医嘱。

许听澜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冷面医生不上镜。

很符合沈砚秋。

他靠回椅背,脚踝上还绑着护具。前两天肿胀消下去一些,但走路仍不方便,周予安每天像盯犯人一样盯着他,不让他下楼,不让他乱跑,不让他把“康复训练”变成“偷摸采风”。

许听澜本来也答应得好好的。

直到沈砚秋的邮件来了。

他忍了半分钟,没忍住,拿起手机给周予安发消息。

周予安几乎秒回。

许听澜看着那行字,默默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邮件,而是重新打开方案,逐条修改。原本写着“人物采访:急诊医生沈某”的地方,被他改成了“匿名急诊医生群像访谈”。原本计划中需要拍摄医生工作状态的镜头,也被他改成了“背影、手部、脚步、环境声及非识别性画面”。

改到最后,他在备注里加了一行:

“若被采访者拒绝出镜,可仅保留声音。”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把这句话删掉。

沈砚秋连声音都不一定愿意留下。

这个人对被记录这件事,像对镜头有天然的警惕。

许听澜其实能理解。

急诊不是适合浪漫化的地方。那里有太多痛苦、慌乱和不体面的瞬间,任何一个镜头如果不谨慎,都可能变成冒犯。

可他还是想拍。

不是拍痛苦本身,而是拍那些在痛苦里仍然醒着的人。

凌晨三点的护士站,白灯下的病历本,保安推开急诊大门时带进来的风,值班医生短促而冷静的指令,还有沈砚秋站在人群中时那种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的稳定。

许听澜低头看了眼脚踝,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去医院会不会被周予安打断另一条腿。

三秒后,他选择不思考。

第二天下午,市三院急诊大厅门口。

许听澜拄着拐杖,胸前挂着录音机,背后背着一个很轻的设备包,站在自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外套,裤腿特意挽高了一点,方便露出脚踝护具。头发出门前随手抓过,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工作的纪录片导演,更像一个不太安分的复诊病人。

周予安原本要跟着来,被他用“我只是去提交纸质方案,不拍摄,不乱跑,一小时内回来”糊弄过去。

当然,一小时这个承诺从说出口起,就显得很不可靠。

自动门打开,消毒水味迎面扑来。

急诊大厅永远没有真正空的时候。白天比夜里更热闹,挂号窗口前排着队,输液区坐满了人,护士站电话响个不停,走廊尽头偶尔有推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许听澜站在门口,耳朵先一步开始工作。

他没有打开录音机。

只是听。

玻璃门开合的气流声,叫号屏的电子提示音,小孩哭闹时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的焦虑,护士反复提醒“先去缴费”的疲惫,某处水杯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

医院白天的声音,比凌晨更拥挤。

可在拥挤之外,许听澜很快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先坐下,别围在这里。”

不高,不急,却有一种能把混乱压下去的冷静。

许听澜抬头看过去。

沈砚秋站在分诊台旁,正低头和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说话。孩子大约五六岁,哭得满脸通红,左手用纸巾捂着,纸巾上洇出一点血迹。

女人慌得语无伦次:“医生,他刚才摔到玻璃杯上了,手一直流血,会不会伤到筋?他以后还要弹钢琴的……”

孩子哭得更凶。

沈砚秋蹲下身,视线和孩子平齐。

“手给我看看。”

孩子抽噎着往母亲怀里缩。

沈砚秋没有强行拉他,只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你看,我有手,你也有手。你要是不让我看,我不知道它有没有事。”

孩子哭得打嗝:“疼……”

“疼是正常的。”沈砚秋声音放低了些,“但你不让我看,它会疼更久。”

孩子犹豫着把手伸出来。

沈砚秋托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许听澜站在远处,能看见他低头检查伤口时眉眼依旧冷淡,可那只扶着孩子手腕的手却稳得出奇。

片刻后,他说:“伤口不深,先清创。可能需要缝一针,具体看清洗后情况。”

女人立刻问:“会留疤吗?”

沈砚秋抬头看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防感染和确认没有异物残留。疤痕后续可以处理。”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却把事情排得很清楚。女人像终于抓住了可以相信的东西,连连点头。

许听澜看着那一幕,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录音机外壳。

他忽然很想录下沈砚秋刚才那句“疼是正常的”。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动听。

而是因为它像沈砚秋这个人。

他从来不说“别怕”,也不说“没事”,他只告诉你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接下来要做的。冷得像白灯,却也稳得让人想靠近。

孩子被护士带去处置室,沈砚秋站起身,转头时正好看见门口的许听澜。

两人隔着急诊大厅的人声对视。

许听澜抬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沈砚秋看见他胸前的录音机,又看见他手里的拐杖,眉心几乎立刻皱了起来。

许听澜不用走近,都知道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果然,沈砚秋走过来,开口就是:“你怎么来了?”

许听澜答得很坦然:“提交纸质方案。”

“邮箱不能提交?”

“纸质材料比较正式。”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又补充:“顺便复查。”

沈砚秋的视线落到他脚踝上。

“复查挂号了吗?”

许听澜停顿半秒。

沈砚秋冷淡道:“看来没有。”

许听澜摸了摸鼻尖:“我觉得恢复得还行。”

“你上次也觉得自己还行。”

“这次真的——”

“许听澜。”

沈砚秋只叫了他一声名字,许听澜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沈砚秋这个人叫他名字时很有威慑力。

不是凶。

但很管用。

沈砚秋伸手拿过他背后的设备包。

许听澜一怔,下意识想躲:“不重。”

沈砚秋没理他,掂了一下包的重量,脸色更冷。

“你管这个叫不重?”

“只有一台备用机和几支麦克风。”

“还有三脚架。”

“那是迷你三脚架。”

“那也是三脚架。”

许听澜被他说得竟无从反驳。

沈砚秋把设备包拎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顺手扶了一下许听澜的手臂。

“去诊室。”

“沈医生,我真不用——”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轮椅?”

许听澜闭嘴了。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拐杖姿势,眉心再次皱起。

“拐杖不是这么用的。”

许听澜低头看了看:“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

沈砚秋把设备包暂时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伸手调整他的拐杖高度,又示意他站好。

“腋下不要压死,重心在手掌,不是肩膀。右脚不要着力,拐杖和患肢一起往前,再迈左脚。”

许听澜照着做了一遍,动作有些笨拙。

沈砚秋看不下去,干脆站到他身侧,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猝不及防地近了。

许听澜身体僵了一瞬。

沈砚秋的手隔着外套贴在他腰侧,掌心温度不算高,却存在感极强。他低头时声音落在许听澜耳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最普通不过的医嘱。

“别急。拐杖先走。”

许听澜按照他说的,慢慢往前挪。

“左脚。”

许听澜迈出左脚。

“很好。”

这两个字从沈砚秋口中说出来,不知怎么有一种近乎罕见的奖励意味。

许听澜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沈医生,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沈砚秋松开他的手腕:“只是确认动作正确。”

“那也算夸。”

“随你。”

许听澜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沈砚秋看他唇角上扬,淡声补了一句:“但正确得很勉强。”

许听澜:“……”

这人果然不会让夸奖停留超过三秒。

诊室里暂时没人。

沈砚秋把设备包放到桌边,又示意许听澜坐到诊疗床上。许听澜刚想自己上去,脚踝一动便疼得皱了一下眉。

沈砚秋伸手扶住他。

“别逞强。”

许听澜低声说:“我没逞强。”

“你从进门到现在,每一步都在逞强。”

许听澜被噎住。

沈砚秋托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背,把他稳稳带到床边坐下。这个动作很短暂,却比刚才教他用拐杖时还近。

许听澜坐稳后,鼻尖还残着一点沈砚秋身上的消毒水气味。

这味道原本应该让人想到医院、疼痛、冰冷的器械,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对许听澜来说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像雨夜里有人靠近时带来的安全感。

沈砚秋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

他动作熟练地拆开护具,露出仍有些肿胀的脚踝。许听澜皮肤白,淤青便显得格外明显,青紫色沿着外踝晕开,看起来比他自己感觉到的严重许多。

沈砚秋抬眼看他。

“这叫恢复得还行?”

许听澜很小声:“比前两天好多了。”

“所以你就背着设备来医院?”

“我没背很久,打车来的。”

沈砚秋伸手按了按肿胀边缘。

许听澜疼得指尖抓紧了诊疗床边缘。

沈砚秋立刻停手。

“疼?”

“……有一点。”

沈砚秋看着他:“许听澜,你可以直接说疼。”

许听澜垂眼,笑了一下:“说疼会显得我很不专业。”

“你现在是病人。”

“可我今天也是来工作的。”

“在我这里,先是病人。”

许听澜抬头。

沈砚秋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却让人莫名无法反驳。

许听澜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反复提醒过“先把自己当成病人”。

周予安会骂他,会担心他,会气得跳脚。可沈砚秋不一样。他不吵,也不哄,只一遍一遍把他从那些声音、设备、方案、纪录片里拽回来,按回一个最简单的位置上——

你先是你自己。

“听见没?”沈砚秋问。

许听澜回神:“听见了。”

“复述一遍。”

“啊?”

沈砚秋冷淡地看着他。

许听澜忍着笑,配合地说:“在你这里,先是病人。”

沈砚秋这才低头继续检查。

“肿胀没有明显加重,但恢复期不能长时间站立、负重,更不能背设备。今天回去继续冷敷,少走路。”

“那方案呢?”

“方案可以留下。”

“采访呢?”

“等科室审核。”

许听澜认真道:“你邮件里说可以协助申请。”

“我也说了我不上镜。”

“声音呢?”

沈砚秋动作一顿。

许听澜看着他:“只录声音可以吗?比如不出现姓名,不暴露个人信息,不拍正脸,甚至可以变声处理。”

“不需要。”

“为什么?”

沈砚秋重新替他固定护具,绑带绕过脚踝,指尖压得很轻。

“急诊不是用来拍人的地方。”

“我不是想把你包装成什么人物。”

“那你想拍什么?”

许听澜安静了片刻。

诊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护士在外面喊:“三床家属去缴费。”很快又有人小声抱怨排队太慢。

许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录音机。

“我想拍那些没人注意到的声音。”

沈砚秋没有说话。

许听澜继续道:“比如你们值夜班的人。大家提到医院,想到的通常是病人,是抢救,是生死一线。可是我昨晚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忽然发现急诊有很多声音不是来自病人的。”

他抬眼看向沈砚秋。

“有医生写病历的声音,护士推车的声音,保安半夜开门的声音,朋友赶来时喘气的声音,也有医生站在抢救室门口,明明很累,却还要继续往前走的声音。”

沈砚秋扣绑带的手停住了一瞬。

许听澜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沈医生,我不是想让你上镜。”他声音放轻,“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只被医院白墙和病历夹记住。”

沈砚秋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仍旧冷静,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没有人需要被记住。”

许听澜怔了怔。

沈砚秋把护具最后一段固定好,站起身。

“医生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留下故事。患者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成为素材。”

这句话说得重了些。

诊室里的气氛顿时静下来。

许听澜低下头,手指在录音机外壳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抬起眼,很认真地继续:“所以我才要先来找你谈,而不是直接拿着机器到处录。沈医生,我知道素材和人之间有边界。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被拍,不能被用,甚至不能被靠近。”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被冒犯后的急躁。

“但我也觉得,有些声音如果从来没人记录,它们就真的消失了。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写进新闻,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夜讲出来。纪录片不是为了把人变成素材,是为了让那些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有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沈砚秋沉默下来。

许听澜笑了笑,语气放轻:“当然,你不上镜这件事,我尊重。冷面医生不上镜,也挺符合人物设定。”

沈砚秋眉心微动:“什么设定?”

“冷面但心软。”

“我没有心软。”

“那你为什么帮我拎包,还检查脚踝,还教我用拐杖?”

“因为你不听医嘱。”

“所以还是心软。”

沈砚秋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懒得再和他争。

“你这个人很会偷换概念。”

“纪录片导演的基本能力之一。”

“这不是优点。”

“也不是缺点。”

沈砚秋被他堵得短暂沉默。

许听澜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和沈砚秋说话时,总像在雨天走一条湿滑的石板路。对方冷冷淡淡,不让他靠近太多,却又总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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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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