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护士探进头来:“沈医生,处置室那个小朋友不肯缝针,哭得厉害,家长也哄不住。”
沈砚秋立刻转身。
许听澜下意识也想起身。
沈砚秋回头看他:“你坐着。”
“我不拍。”
“我说的是你的脚。”
许听澜顿了一下,点头:“好。”
沈砚秋走出去后,诊室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许听澜坐在床边,原本想老老实实等他回来。可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要缝!我不要!妈妈我不要!”
母亲的声音焦急又无力:“宝宝乖,很快就好了,真的很快……”
孩子哭得更凶。
许听澜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录音机,却没有打开。
他只是听着。
处置室离诊室不远,声音隐约传来。沈砚秋的声音依然低而稳。
“看着我。”
孩子抽噎:“我不看!”
“那你看这个。”
不知道沈砚秋拿了什么,孩子的哭声明显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孩子带着哭腔问。
“笔。”
“笔有什么好看的?”
“它可以画一个很丑的猫。”
“猫才不丑。”
“那你教我。”
许听澜一怔。
他几乎能想象出沈砚秋面无表情哄孩子的样子。
下一秒,孩子抽抽搭搭地说:“耳朵要尖尖的。”
“嗯。”
“胡子要六根。”
“太多。”
“就要六根!”
“好,六根。”
护士在旁边轻声提醒:“沈医生,要开始了。”
沈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教我画猫,我让护士姐姐帮你的手睡一会儿。睡醒就好了。”
孩子小声问:“它会疼吗?”
“会有一点。”沈砚秋说,“但你可以捏我的袖子。”
许听澜坐在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多久,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间或还夹着几句带鼻音的指挥:“尾巴要长一点……你画得不像猫……”
沈砚秋说:“那像什么?”
“像老鼠。”
“那你忍一下,等会儿我重画。”
许听澜低头笑了。
冷面医生不上镜。
但冷面医生会给怕疼的小孩画一只像老鼠的猫。
大约十分钟后,沈砚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支笔,白大褂袖口果然被孩子攥皱了一块。许听澜的视线落到那处褶皱上,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砚秋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沈砚秋面不改色地把笔放回口袋:“医学沟通的一部分。”
“画猫也是?”
“转移注意力。”
“像老鼠的猫也是?”
沈砚秋终于看了他一眼。
许听澜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秋淡淡道:“很好笑?”
“有一点。”许听澜说,“我只是没想到,沈医生还有儿童绘画技能。”
“没有。”
“看出来了。”
沈砚秋:“……”
许听澜笑得肩膀轻轻发颤,连脚踝的疼都好像轻了一点。
沈砚秋站在他面前,原本应该继续冷脸,可看着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从桌上拿起许听澜带来的纸质方案,翻了几页。
“这些内容,我会交给科室主任看。”
许听澜立刻收了笑:“真的?”
“但审核通过前,你不能擅自拍摄,也不能录音。”
“我知道。”
“如果要拍环境声,必须提前划定区域。”
“可以。”
“涉及医护人员采访,需要本人同意。”
“当然。”
“涉及患者和家属,原则上不建议拍。”
“我会避开。”
“还有,”沈砚秋抬眼,“不要把镜头对准痛苦本身。”
许听澜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拒绝,更像提醒。
也像一种松动。
他看着沈砚秋,认真点头:“我不会。”
沈砚秋合上方案。
“你可以先拍非诊疗区域的空镜和环境声。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位置由我指定。”
许听澜的眼睛亮了起来。
“今天?”
沈砚秋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不是今天。”
许听澜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一点。
沈砚秋补充:“等你能正常走路。”
“我可以坐着录。”
“不可以。”
“我可以坐轮椅。”
“不可以。”
“我可以让周予安推我。”
“更不可以。”
许听澜无奈:“沈医生,你很难沟通。”
“你很难管理。”
两人对视几秒,许听澜先笑了。
沈砚秋把方案放到桌边,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后递给他。
许听澜接过来时一顿。
瓶盖已经被拧松了。
他抬头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神色自然:“手不是还没好?”
许听澜左手掌心的擦伤已经结痂,但用力时仍会疼。他没想到沈砚秋注意到了。
“谢谢。”
“今天第三次。”
“你数着?”
“太频繁,很难忽略。”
许听澜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瓶口碰到唇边,水是常温的,不凉。喝下去时,他忽然想起第2章里沈砚秋递到他唇边的那杯温水。
那时他们还很陌生。
可现在,好像也并没有熟到哪里去。
只是沈砚秋会替他拧瓶盖,会帮他拎设备包,会蹲下来检查他的脚踝,会在他快要摔倒时扶住他的腰,会冷着脸说他不听医嘱。
这些细节不适合被写进采访方案。
太私人。
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许听澜把水瓶放到一旁,轻声问:“沈医生。”
“嗯。”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上镜?”
沈砚秋正在整理病历,闻言动作没有停。
“麻烦。”
“只是麻烦?”
“还会影响工作。”
“还有呢?”
沈砚秋抬眼看他。
许听澜知道这个问题又越界了。
但他还是问了。
沈砚秋沉默片刻,说:“我不喜欢被看。”
这回答很短。
却比“麻烦”和“影响工作”真实。
许听澜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不拍你。”
沈砚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快。
许听澜说:“我之前确实觉得你很适合被拍,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拍。”
“声音也不录?”
“你不同意,就不录。”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秋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像是淡了一点。
许听澜笑了笑:“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听医嘱,但工作边界还是很清楚的。”
沈砚秋淡声道:“你最好是。”
“真的。”许听澜说,“不过我会继续争取你接受采访。”
“这叫边界清楚?”
“边界清楚不等于放弃沟通。”
沈砚秋沉默两秒。
“狡辩。”
许听澜笑:“也算基本能力之一。”
这一次,沈砚秋眼底似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明显。
几乎可以忽略。
可许听澜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想把这一瞬间录下来。
不是用录音机,也不是用摄像机。
只是用记忆。
他想记住,沈砚秋并不是永远没有表情的。他也会在某些极短的瞬间,被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轻轻撬开一点缝隙。
那条缝隙里没有光涌出来。
但至少证明,门不是完全锁死的。
离开诊室时,沈砚秋坚持让护士推了轮椅过来。
许听澜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写着抗拒。
“我可以自己走。”
沈砚秋站在旁边,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不可以。”
“我只是扭伤。”
“扭伤也需要休息。”
“你这样会让我显得很脆弱。”
“你本来就是伤患。”
许听澜仰头看他:“沈医生,你知道你这样很容易打击病人的自尊心吗?”
沈砚秋垂眼看他:“你需要的不是自尊心,是遵医嘱。”
许听澜一时无言。
护士在旁边努力忍笑。
沈砚秋把设备包放到许听澜腿上,又确认录音机肩带没有再勾到轮椅扶手。做完这些,他很自然地弯腰,把许听澜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许听澜猝不及防,整个人微微一僵。
沈砚秋的手停在他胸前。
两人的距离忽然近得有些过分。
急诊大厅的嘈杂声像在这一瞬间被拉远了。许听澜低头,能看见沈砚秋修长的手指捏着拉链头,指节干净,动作克制而熟练。
拉链被拉到锁骨下方。
沈砚秋松手。
“外面风大。”
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像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医嘱。
可许听澜耳尖还是有些热。
“谢谢。”他说。
沈砚秋看他一眼:“第四次。”
“那我下次换个词。”
“不用。”
“为什么?”
“反正你也会继续说。”
许听澜笑了起来。
护士推着他往外走,沈砚秋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采访方案。走到急诊大厅门口时,之前那个缝针的小男孩正坐在椅子上吃棒棒糖,手上缠着纱布,眼睛还有点红。
看见沈砚秋,小男孩立刻举起没受伤的手。
“医生哥哥!你的猫画得太丑了!”
许听澜忍不住低头笑。
沈砚秋面无表情:“下次不画了。”
小男孩立刻急了:“不行!下次要画狗!”
孩子母亲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医生,他乱说的。”
沈砚秋淡声道:“没事。”
路过孩子身边时,许听澜看见孩子手里拿着一张处方纸背面,上面用黑色签字笔画着一只非常抽象的猫。
耳朵尖尖,胡子六根,尾巴很长。
确实像老鼠。
许听澜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沈砚秋看向他:“你还笑?”
许听澜抬手抵住唇角:“没有。”
“很明显。”
“那我尽量不明显。”
沈砚秋看着他,似乎有些无奈。
这种无奈很轻,轻得几乎不像沈砚秋会有的情绪。
可它确实出现了。
急诊门口,风把雨后的湿气吹进来。
许听澜坐在轮椅上,抬头望向外面阴沉的天。梧桐树叶被雨洗过,叶面发亮,水珠挂在边缘,摇摇欲坠。
沈砚秋把设备包交还给他。
“回去休息。”
“方案有消息了告诉我?”
“嗯。”
“如果审核不通过呢?”
“那就不拍。”
“那我还能来采访你吗?”
沈砚秋看他一眼:“不能。”
“只是聊天,不录。”
“也不能。”
“为什么?”
“你该休息。”
许听澜发现了。
沈砚秋拒绝人的理由,永远可以绕回他的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具,忽然觉得这个扭伤在沈砚秋那里,已经变成了一道万能封印。
“那等我脚好了呢?”许听澜问。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说:“等好了再说。”
许听澜眼睛一弯。
“那就是有机会。”
沈砚秋平静道:“你理解能力有偏差。”
“我是导演,习惯从素材里提炼希望。”
“过度剪辑。”
“合理创作。”
沈砚秋像是终于懒得再同他争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对护士说:“麻烦送他到车上。”
许听澜立刻道:“不用麻烦护士,我自己可以——”
沈砚秋淡淡地叫他:“许听澜。”
许听澜停住。
沈砚秋说:“别逞强。”
这三个字很短。
许听澜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发现自己对沈砚秋叫他名字这件事,越来越没有抵抗力。
明明语气还是冷的,甚至算不上温柔,可只要那三个字从沈砚秋口中出来,他就像被雨夜里那束手电光重新照住,所有乱七八糟的辩解都会停下来。
“好。”他说,“不逞强。”
沈砚秋看着他,似乎确认他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才转身往急诊大厅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还有。”
许听澜抬头。
沈砚秋回头看他:“冷面医生这个称呼,不准写进方案。”
许听澜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
“那不上镜医生可以吗?”
沈砚秋没有回答,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许听澜坐在轮椅上,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护士推着他往门外走,忍不住小声说:“沈医生平时不这样的。”
许听澜偏头:“不哪样?”
护士想了想:“他平时话更少,也不太管这些……细枝末节。”
许听澜怔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急诊大厅。
沈砚秋已经走到护士站旁,低头翻着病历夹,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与忙乱急诊融为一体的医生。白灯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影照得清瘦而锋利。
没人会觉得他刚才给小孩画过一只很丑的猫。
也没人会知道,他替一个来交方案的纪录片导演调整过拐杖,拎过设备包,检查过脚踝,拧开过瓶盖,还在急诊门口替人拉上外套拉链。
这些都不是宏大的故事。
甚至不适合出现在纪录片里。
可许听澜却觉得,它们比很多镜头都更值得被记住。
出租车到的时候,护士扶他上车。许听澜坐进后座,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采访笔记本。
他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写:
“第五章素材备注:冷面医生不上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
“不上镜,但会出现在很多声音里。”
写完这句,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车窗外。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合,里面灯火通明,人声不断。
沈砚秋没有出来。
可许听澜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白灯下,在叫号声里,在病历纸翻动的沙沙声里,在小孩哭声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在“疼是正常的”的低声安抚里,也在那句冷冷淡淡的“别逞强”里。
出租车驶离医院。
雨后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梧桐叶的湿气。
许听澜靠在椅背上,脚踝还隐隐作痛,心情却出奇地好。
他想,沈砚秋不上镜也没关系。
有些人本来就不适合被镜头捕捉。
他们更适合被声音留下。
比如脚步,比如呼吸,比如隔着急诊灯火传来的一句——
许听澜,别逞强。
那比任何正面特写都要清楚。
也比任何采访开场都更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