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冷面医生不上镜(下)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护士探进头来:“沈医生,处置室那个小朋友不肯缝针,哭得厉害,家长也哄不住。”

沈砚秋立刻转身。

许听澜下意识也想起身。

沈砚秋回头看他:“你坐着。”

“我不拍。”

“我说的是你的脚。”

许听澜顿了一下,点头:“好。”

沈砚秋走出去后,诊室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许听澜坐在床边,原本想老老实实等他回来。可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要缝!我不要!妈妈我不要!”

母亲的声音焦急又无力:“宝宝乖,很快就好了,真的很快……”

孩子哭得更凶。

许听澜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录音机,却没有打开。

他只是听着。

处置室离诊室不远,声音隐约传来。沈砚秋的声音依然低而稳。

“看着我。”

孩子抽噎:“我不看!”

“那你看这个。”

不知道沈砚秋拿了什么,孩子的哭声明显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孩子带着哭腔问。

“笔。”

“笔有什么好看的?”

“它可以画一个很丑的猫。”

“猫才不丑。”

“那你教我。”

许听澜一怔。

他几乎能想象出沈砚秋面无表情哄孩子的样子。

下一秒,孩子抽抽搭搭地说:“耳朵要尖尖的。”

“嗯。”

“胡子要六根。”

“太多。”

“就要六根!”

“好,六根。”

护士在旁边轻声提醒:“沈医生,要开始了。”

沈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教我画猫,我让护士姐姐帮你的手睡一会儿。睡醒就好了。”

孩子小声问:“它会疼吗?”

“会有一点。”沈砚秋说,“但你可以捏我的袖子。”

许听澜坐在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多久,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间或还夹着几句带鼻音的指挥:“尾巴要长一点……你画得不像猫……”

沈砚秋说:“那像什么?”

“像老鼠。”

“那你忍一下,等会儿我重画。”

许听澜低头笑了。

冷面医生不上镜。

但冷面医生会给怕疼的小孩画一只像老鼠的猫。

大约十分钟后,沈砚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支笔,白大褂袖口果然被孩子攥皱了一块。许听澜的视线落到那处褶皱上,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砚秋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沈砚秋面不改色地把笔放回口袋:“医学沟通的一部分。”

“画猫也是?”

“转移注意力。”

“像老鼠的猫也是?”

沈砚秋终于看了他一眼。

许听澜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秋淡淡道:“很好笑?”

“有一点。”许听澜说,“我只是没想到,沈医生还有儿童绘画技能。”

“没有。”

“看出来了。”

沈砚秋:“……”

许听澜笑得肩膀轻轻发颤,连脚踝的疼都好像轻了一点。

沈砚秋站在他面前,原本应该继续冷脸,可看着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从桌上拿起许听澜带来的纸质方案,翻了几页。

“这些内容,我会交给科室主任看。”

许听澜立刻收了笑:“真的?”

“但审核通过前,你不能擅自拍摄,也不能录音。”

“我知道。”

“如果要拍环境声,必须提前划定区域。”

“可以。”

“涉及医护人员采访,需要本人同意。”

“当然。”

“涉及患者和家属,原则上不建议拍。”

“我会避开。”

“还有,”沈砚秋抬眼,“不要把镜头对准痛苦本身。”

许听澜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拒绝,更像提醒。

也像一种松动。

他看着沈砚秋,认真点头:“我不会。”

沈砚秋合上方案。

“你可以先拍非诊疗区域的空镜和环境声。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位置由我指定。”

许听澜的眼睛亮了起来。

“今天?”

沈砚秋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不是今天。”

许听澜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一点。

沈砚秋补充:“等你能正常走路。”

“我可以坐着录。”

“不可以。”

“我可以坐轮椅。”

“不可以。”

“我可以让周予安推我。”

“更不可以。”

许听澜无奈:“沈医生,你很难沟通。”

“你很难管理。”

两人对视几秒,许听澜先笑了。

沈砚秋把方案放到桌边,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后递给他。

许听澜接过来时一顿。

瓶盖已经被拧松了。

他抬头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神色自然:“手不是还没好?”

许听澜左手掌心的擦伤已经结痂,但用力时仍会疼。他没想到沈砚秋注意到了。

“谢谢。”

“今天第三次。”

“你数着?”

“太频繁,很难忽略。”

许听澜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瓶口碰到唇边,水是常温的,不凉。喝下去时,他忽然想起第2章里沈砚秋递到他唇边的那杯温水。

那时他们还很陌生。

可现在,好像也并没有熟到哪里去。

只是沈砚秋会替他拧瓶盖,会帮他拎设备包,会蹲下来检查他的脚踝,会在他快要摔倒时扶住他的腰,会冷着脸说他不听医嘱。

这些细节不适合被写进采访方案。

太私人。

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许听澜把水瓶放到一旁,轻声问:“沈医生。”

“嗯。”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上镜?”

沈砚秋正在整理病历,闻言动作没有停。

“麻烦。”

“只是麻烦?”

“还会影响工作。”

“还有呢?”

沈砚秋抬眼看他。

许听澜知道这个问题又越界了。

但他还是问了。

沈砚秋沉默片刻,说:“我不喜欢被看。”

这回答很短。

却比“麻烦”和“影响工作”真实。

许听澜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不拍你。”

沈砚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快。

许听澜说:“我之前确实觉得你很适合被拍,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拍。”

“声音也不录?”

“你不同意,就不录。”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秋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像是淡了一点。

许听澜笑了笑:“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听医嘱,但工作边界还是很清楚的。”

沈砚秋淡声道:“你最好是。”

“真的。”许听澜说,“不过我会继续争取你接受采访。”

“这叫边界清楚?”

“边界清楚不等于放弃沟通。”

沈砚秋沉默两秒。

“狡辩。”

许听澜笑:“也算基本能力之一。”

这一次,沈砚秋眼底似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明显。

几乎可以忽略。

可许听澜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想把这一瞬间录下来。

不是用录音机,也不是用摄像机。

只是用记忆。

他想记住,沈砚秋并不是永远没有表情的。他也会在某些极短的瞬间,被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轻轻撬开一点缝隙。

那条缝隙里没有光涌出来。

但至少证明,门不是完全锁死的。

离开诊室时,沈砚秋坚持让护士推了轮椅过来。

许听澜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写着抗拒。

“我可以自己走。”

沈砚秋站在旁边,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不可以。”

“我只是扭伤。”

“扭伤也需要休息。”

“你这样会让我显得很脆弱。”

“你本来就是伤患。”

许听澜仰头看他:“沈医生,你知道你这样很容易打击病人的自尊心吗?”

沈砚秋垂眼看他:“你需要的不是自尊心,是遵医嘱。”

许听澜一时无言。

护士在旁边努力忍笑。

沈砚秋把设备包放到许听澜腿上,又确认录音机肩带没有再勾到轮椅扶手。做完这些,他很自然地弯腰,把许听澜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许听澜猝不及防,整个人微微一僵。

沈砚秋的手停在他胸前。

两人的距离忽然近得有些过分。

急诊大厅的嘈杂声像在这一瞬间被拉远了。许听澜低头,能看见沈砚秋修长的手指捏着拉链头,指节干净,动作克制而熟练。

拉链被拉到锁骨下方。

沈砚秋松手。

“外面风大。”

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像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医嘱。

可许听澜耳尖还是有些热。

“谢谢。”他说。

沈砚秋看他一眼:“第四次。”

“那我下次换个词。”

“不用。”

“为什么?”

“反正你也会继续说。”

许听澜笑了起来。

护士推着他往外走,沈砚秋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采访方案。走到急诊大厅门口时,之前那个缝针的小男孩正坐在椅子上吃棒棒糖,手上缠着纱布,眼睛还有点红。

看见沈砚秋,小男孩立刻举起没受伤的手。

“医生哥哥!你的猫画得太丑了!”

许听澜忍不住低头笑。

沈砚秋面无表情:“下次不画了。”

小男孩立刻急了:“不行!下次要画狗!”

孩子母亲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医生,他乱说的。”

沈砚秋淡声道:“没事。”

路过孩子身边时,许听澜看见孩子手里拿着一张处方纸背面,上面用黑色签字笔画着一只非常抽象的猫。

耳朵尖尖,胡子六根,尾巴很长。

确实像老鼠。

许听澜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沈砚秋看向他:“你还笑?”

许听澜抬手抵住唇角:“没有。”

“很明显。”

“那我尽量不明显。”

沈砚秋看着他,似乎有些无奈。

这种无奈很轻,轻得几乎不像沈砚秋会有的情绪。

可它确实出现了。

急诊门口,风把雨后的湿气吹进来。

许听澜坐在轮椅上,抬头望向外面阴沉的天。梧桐树叶被雨洗过,叶面发亮,水珠挂在边缘,摇摇欲坠。

沈砚秋把设备包交还给他。

“回去休息。”

“方案有消息了告诉我?”

“嗯。”

“如果审核不通过呢?”

“那就不拍。”

“那我还能来采访你吗?”

沈砚秋看他一眼:“不能。”

“只是聊天,不录。”

“也不能。”

“为什么?”

“你该休息。”

许听澜发现了。

沈砚秋拒绝人的理由,永远可以绕回他的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具,忽然觉得这个扭伤在沈砚秋那里,已经变成了一道万能封印。

“那等我脚好了呢?”许听澜问。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说:“等好了再说。”

许听澜眼睛一弯。

“那就是有机会。”

沈砚秋平静道:“你理解能力有偏差。”

“我是导演,习惯从素材里提炼希望。”

“过度剪辑。”

“合理创作。”

沈砚秋像是终于懒得再同他争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对护士说:“麻烦送他到车上。”

许听澜立刻道:“不用麻烦护士,我自己可以——”

沈砚秋淡淡地叫他:“许听澜。”

许听澜停住。

沈砚秋说:“别逞强。”

这三个字很短。

许听澜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发现自己对沈砚秋叫他名字这件事,越来越没有抵抗力。

明明语气还是冷的,甚至算不上温柔,可只要那三个字从沈砚秋口中出来,他就像被雨夜里那束手电光重新照住,所有乱七八糟的辩解都会停下来。

“好。”他说,“不逞强。”

沈砚秋看着他,似乎确认他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才转身往急诊大厅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还有。”

许听澜抬头。

沈砚秋回头看他:“冷面医生这个称呼,不准写进方案。”

许听澜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

“那不上镜医生可以吗?”

沈砚秋没有回答,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许听澜坐在轮椅上,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护士推着他往门外走,忍不住小声说:“沈医生平时不这样的。”

许听澜偏头:“不哪样?”

护士想了想:“他平时话更少,也不太管这些……细枝末节。”

许听澜怔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急诊大厅。

沈砚秋已经走到护士站旁,低头翻着病历夹,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与忙乱急诊融为一体的医生。白灯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影照得清瘦而锋利。

没人会觉得他刚才给小孩画过一只很丑的猫。

也没人会知道,他替一个来交方案的纪录片导演调整过拐杖,拎过设备包,检查过脚踝,拧开过瓶盖,还在急诊门口替人拉上外套拉链。

这些都不是宏大的故事。

甚至不适合出现在纪录片里。

可许听澜却觉得,它们比很多镜头都更值得被记住。

出租车到的时候,护士扶他上车。许听澜坐进后座,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采访笔记本。

他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写:

“第五章素材备注:冷面医生不上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

“不上镜,但会出现在很多声音里。”

写完这句,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车窗外。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合,里面灯火通明,人声不断。

沈砚秋没有出来。

可许听澜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白灯下,在叫号声里,在病历纸翻动的沙沙声里,在小孩哭声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在“疼是正常的”的低声安抚里,也在那句冷冷淡淡的“别逞强”里。

出租车驶离医院。

雨后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梧桐叶的湿气。

许听澜靠在椅背上,脚踝还隐隐作痛,心情却出奇地好。

他想,沈砚秋不上镜也没关系。

有些人本来就不适合被镜头捕捉。

他们更适合被声音留下。

比如脚步,比如呼吸,比如隔着急诊灯火传来的一句——

许听澜,别逞强。

那比任何正面特写都要清楚。

也比任何采访开场都更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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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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