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闻灼摩挲着玻璃下那张泛黄的照片。父亲闻国铮穿着老式警服，笑容爽朗，眼神是她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明亮。那是他殉职前一年拍的，也是她拥有的最后一张他的单人照。
父亲死于一起至今未破的连环绑架杀人案，代号“泥人”。
凶手绑架人后把人拖进河里，用河底淤泥包裹受害者口鼻，窒息致死，现场总会留下一个粗糙的小泥人。第三个受害者后，凶手销声匿迹，案件尘封。父亲是追查时，在郊外河道意外落水身亡，当时被定性为事故，但闻灼从不信这个说辞，她接替父亲的意志成为警察，不仅是从小受到熏陶的原因，更是她想接过父亲的意志击破黑暗。
此刻，站在钢铁厂冰冷的夜色里，指间这片沾着蓝色涂料的碎片，不知为何，竟和记忆中父亲案卷里那些泥人空洞的眼窝重叠起来。
一股深深的不安攥紧了她，她似乎正在被裹挟着往无底的深渊而去。
她将碎片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涂鸦墙，转身离开。厂房外的夜风格外凛冽，吹散了片刻的恍惚。
闻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闻灼，是鄰城刑侦支队长，眼下有更要紧的、活着的谜团要解，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翌日清晨，闻灼提前一小时到了局里。她直接找了自己警校同期、现在技侦支队绝对信得过的老友徐斌，避开所有可能被关注的渠道。
“两件事，老徐。”闻灼关上他办公室的门，言简意赅。
“一，我家被人装了至少五个微型摄像头，型号特殊，疑似国外改装货，信号可能指向隔壁楼短租空房。这事你亲自带可靠的人去查，不动声色，重点是取证和追踪信号源，先别打草惊蛇。二，”她拿出两个证物袋，“这片金属碎片，还有这缕蓝色纤维，做最详细的成分和痕迹分析，尤其碎片上的蓝色涂料，要和纤维做比对。所有过程、结果，只对我一个人。”
徐斌接过东西，面色凝重：“家里被装这个？冲你来的？跟这案子有关？”
“不知道。所以才要秘密查。”闻灼按了按太阳穴，“另外，以内部安全排查的名义，帮我看看我办公室、还有常去的几个会议室，有没有类似‘东西’。理由……就说省厅专家入驻，加强保密级别。”
“明白了。”徐斌点头，“你怀疑局里……”
“我什么都还没确定。”闻灼打”断他，眼神复杂，“只是排除隐患。”
离开技侦，她在走廊遇见江烬。对方似乎也来得早，手里拿着一叠卷宗。
“闻队，早。”江烬颔首，“我整理了前两案现场所有照片和报告，有几个细节想再去实地核对。方便现在出发吗？”
“走吧。”
第一案现场，法院广场前旗杆基座。警戒已撤，人群往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江烬仰头看着旗杆顶端，阳光有些刺眼。
“周正明被发现时，是跪姿，双手反绑，背对旗杆。”江烬复述，慢慢绕到旗杆另一侧，那里是一块监控盲区，“死者是死后被摆在这里的，凶手不可能徒手背着一个死人到这里。”
“如果第一案发现场离这太远的话，凶手运尸暴露的风险会大大增加，按照这几起案件来看，凶手是一个有很强反侦查意识的人，她不可能没注意到这点。”闻灼跟着补充。
“嗯，应该是这样，但尸检没找出什么实质性的物证。”江烬转头看向闻灼。“就这样吧。”
接着是第二案——苏晚晴的工作室。浓重的颜料和尘埃气味依旧。江烬径直走向那些曾被蒙上黑布的镜子，现在黑布已撤，镜面映出两人身影。
“按照苏晚晴对应的罪名——嫉妒来说，如果凶手挖去她的双眼是为了惩罚的话，那为什么要蒙上镜子？”闻灼叫住江烬。
“在天主教里，眼睛被认为是心灵的窗口。”江烬微微侧身。
“我觉得凶手十有**是个基督教信徒，她觉得苏晚晴没有用心灵的窗口去看见美，反而借此触犯嫉妒的罪名，所以她挖去了对方的双眼以此来惩罚她，相对的，杀人是违背了上帝的意愿，所以凶手蒙镜可能是不想让上帝看见自己触犯了他的权力。”江烬垂眸，慢慢说着。
闻灼心头微动，江烬真的很擅长从凶手的角度和心理来分析作案动机和细节。
“江老师似乎很擅长理解凶手的……心理状态。”闻灼沉默片刻开口。
“犯罪心理侧写的基础，就是暂时放下道德评判，去模拟、去理解。”江烬转身，目光平静，“就像演员揣摩角色。不同的是，我们的目的是重新构息，而非表演。”
“那这个凶手，她在‘表演’给谁看？”闻灼追问。
江烬沉默片刻，走到那尊被砸碎的获奖雕塑残骸边。“给死者看，给我们看，也许……也给某个特定的‘观众’看。一个她认为能理解这种‘审判’意义的人。”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深。
闻灼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
“闻队！”李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急促，“刚接到指挥中心通报，疑似第四起案件！有市民在城南废弃的‘星河影城’地下室发现异常！”
闻灼和江烬对视一眼，同时向外冲去。
星河影城废弃多年，地下室入口隐蔽，堆满垃圾。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脸色发白，用手电照着里面。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的景象让见惯现场的闻灼也胃部一紧。
没有尸体。
但地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房间中央空出一块区域放置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张打印的A4纸，和一把老式的、黄铜色的单钥匙。
纸上打印着：“闻队长，礼物已备好，‘懒惰’的候选者正在沉眠。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门后是过去的回响，也是现在的镜子。你会来吗？——期待你理解的审判者。”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笔的、微笑的面具图案。
“挑衅！**裸的挑衅！”李嵇怒道。
江烬却蹲在证物袋前，仔细打量那把钥匙：“很旧的钥匙，像是老式家具或储物柜用的。齿纹磨损程度……应该是经常使用。”
“给闻队的……”有警员小声嘀咕，目光复杂地看向闻灼。
闻灼感到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包括身旁江烬那平静的、观察般的目光。凶手就是想把她拖入舞台中央。
“技术组全面勘查！提取所有痕迹，包括那袋子和纸上的指纹、DNA！”闻灼沉声下令，努力维持镇定，“李嵇，带人排查影城及周边所有监控，时间范围扩大到最近一个月！江老师，你对这份‘预告’怎么看？”
江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针对性很强。凶手在与你建立直接联系。‘过去的回响’，可能指与你个人经历有关的事物。‘现在的镜子’，也许意味着下一个受害者，或者凶手的动机，与你有某种映照关系。她在引导你。”
“引导我去哪？”
“大概率就是钥匙指向的地方。”江烬看向她，“你需要找到这把钥匙能打开的门。”
闻灼还没从这段话的含义中缓过神来时。“闻队！”勘查现场的技术人员突然喊道，“这里有发现！这块地板有撬痕，下面可能是空的！”
众人合力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方是一个黑黝黝的狭窄空间，像是昔日的管线井。手电照下去，井底似是有东西反光。
“我下去看看。”闻灼说着，就要下去。
“太危险了，下面情况不明！”李嵇阻止。
“我是负责人，也是目标。”闻灼已经抓住边缘，“江老师，帮我照着。”
江烬接过手电，光束稳定地投向井口。闻灼慢慢爬下去，井深约三米，底部潮湿，散落着废旧的胶片盒。反光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不锈钢的药瓶，没有标签。
她捡起药瓶，拧开，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
正要仔细查看，头顶突然传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闻灼！小心！”江烬的喝声第一次失了冷静。
那块被撬开的地板，连同边缘一片看似结实的水泥预制板，竟然猛地向下塌陷！巨大的碎块直砸向井底！
根本来不及思考，闻灼只来得举起手臂抵挡。碎石擦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落下，尘土弥漫，呛得她无法呼吸。上方传来惊呼和奔跑声。
但预期的、被彻底掩埋的撞击没有到来。
塌陷停止了。只有几块较大的石板斜搭在井口，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倾斜面，但留下了些许空隙。灰尘稍散，闻灼抬头，看到江烬半跪在塌陷边缘，一只手卡在石块和井边的缝隙里。
温热的鲜血不断滴落下来。
“找支撑物！快！”江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音。
几个警察慌忙找来棍棒杂物，冲上来加固。闻灼趁机从空隙中爬出，第一时间就抓住江烬的手。
“你怎么样？”闻灼焦急地看着她，刚才的石块深深地抵进了对方的手臂里。“你疯了吗？万一一下没抓住，你这手不想要了吗，”
江烬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接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闻灼抱起来“去医院。”
“闻灼，我没事，包扎一下就行了。”江烬深深皱着眉。
“不行，万一伤口感染细菌了怎么办？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不能没有你。”刚说完这话，闻灼的脸色刷一下攀上一抹红。
“我是说，破案子的时候我不能没有你。”闻灼尴尬地咳了两声。
江烬看着她的样子，难得地笑了笑，便也任由闻灼抱上车。
“收队。”闻灼的声音有些沙哑，“技术组继续细致勘查，重点找陷阱的布置痕迹。李嵇，排查所有近期接触过这个影城施工和建设维修的人。”
去医院的车里，取而代之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凶手算准了她会亲自下去检查，所以针对她精心布置了这个陷阱。
闻灼握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和没有标签的药瓶。江烬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疏离。
“你当时为什么做那么危险的事？”闻灼率先打破沉默。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同事在眼前有危险，我能有不帮忙的理由吗？”
“钥匙，”江烬接着开口，声音很轻，“也许能打开某个储物柜，或者……某个被封存的档案柜。”
闻灼猛地看向她。
江烬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平静无波：“‘过去的回响’。闻队，你们市这些年来有没有什么多年未破的悬案卷宗，是封存起来的？或者，技术大队有没有已经淘汰、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旧设备储物间？”
旧案卷宗……父亲那桩“泥人”案？
案子的走向越来越复杂了，凶手莫名其妙的针对，与父亲那桩悬案的莫名关联。
闻灼扶住额头，她现在只感觉脑袋快要轰的一声炸开。
医院里，医生为江烬的伤口做了处理和包扎，闻灼陪她坐在长椅上。
“闻队，我已经没事了，还不去忙案子吗？”江烬侧头看着闻灼，语气带着调侃。
闻灼转过头去不看她，尽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反正那边还在取证阶段，而且……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闻灼的声音越说越小。
江烬看着对方活脱脱一副新婚小媳妇的样子，便升起了挑逗的心思。
“闻队这么重情重义呀，那我手疼了，闻队帮我吹吹怎么样？”边说还边往闻灼身上靠。
闻灼根本不敢睁开眼看着对方，刚触碰到对方的手臂就像是触电似的躲得远远的。
“江，江老师，你都为了救我伤成这样了……晚上，要，要一起吃个饭吗？”闻灼说话磕磕绊绊起来，像是付出了天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来。
“好啊。”江烬唇角勾起笑，“不过我还没有闻队你的联系方式吧。”
“哦，哦对，那我扫你。”闻灼拿出手机添加上对方的微｜信。
晚上，江烬一改往日的清冷疏离，俨然一副姐系女友的模样。
相反的，闻灼穿得朴素到极致，白衬衫配牛仔裤。
吃饭时，闻灼的注意力就全放在江烬的身上，连对方抛出的案件推理也是含糊几句过去。
江烬看着对方这幅样子，嘴角抽了抽。趁她不注意，突然把头凑到对方跟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闻灼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得一个后仰摔到在地。
“闻队这是？被我迷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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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