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疼痛像细针扎进太阳穴深处，药效只压住了表层翻涌，却进一步把不安酿成了沼泽。闻灼靠在床头，呼吸在寂静里显得粗重。冷汗不断涌出，黏在皮肤上。
她的目光忽的定在角落那盆龟背竹上。
夜间叶片墨绿，但其中一片叶子的背面，有一个针尖大小、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很微弱，频率极慢，却让她瞬间清醒。
闻灼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她屏住呼吸，视线极缓地移动，床头的阅读灯，灯罩与底座衔接的缝隙，客厅电视，电源指示灯旁几乎看不见的散热孔。
甚至……卫生间镜柜的边缘。
五个点，至少五个……微弱的红光，在凌晨的黑暗里，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有人在她家里安了摄像头？
恐惧的第一波潮水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警察的冷静。她没有惊呼，没有立刻起身搜寻，甚至连呼吸频率都强制压回到平稳。她只是慢慢躺回去，拉起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那盆龟背竹，仿佛再次陷入睡眠。
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什么时候？谁？目的？
安装需要时间，需要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她作息不规律，但最近半个月几乎以局为家……最后一次长时间离家，是三天前去省厅汇报，来回将近八小时。足够。
安装手法肯定很专业，设备微型，电源可能是寄生在家用电路或自带长效电池。传输方式？如果是实时传输，那对方现在正看着她在“睡觉”。
是谁？是变态偷窥狂？不……没理由，突然她脑子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凶手？
这个想法跳出来时，闻灼的心脏狠狠抽紧。
闻灼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手指。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是凶手，那她是怎么提前知道我的信息的……
清晨六点半，闻灼准时出现在市局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眼圈下有淡青，但神情是惯常的冷峻。江烬的车几乎同时抵达。她下车，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外罩浅灰色风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闻灼的脸。
“没睡好？”江烬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擦过闻灼的手背。
还是那么凉。
“老毛病。”闻灼含糊应道，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直接去现场？”
“嗯。”江烬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解剖室那边我也安排好了，下午过去。”
车内的沉默并不尴尬，却充满无形的张力。闻灼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是评估，是观察，或许……也是欣赏。
“昨晚的推论，”闻灼打破沉默，“‘七宗罪’的框架，你有多少把握？”
“八成。”江烬的回答没有迟疑，“凶手那种对宗教信仰的仪式感太强了，而且象征符号都是高度一致。这不是随机的暴力宣泄，更像是他对世界精心编排的‘表演’和‘审判’。他在乎观众，在乎‘意义’的传达。”她顿了顿，“或者，应该说是‘她’。”
闻灼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
“前三起案件，尽管受害者有男有女，体力悬殊，但制伏过程都显示出对药物和心理控制的依赖，而非纯粹依靠体能压制。尤其是苏晚晴案的眼球摘除，需要精细的外科技术和稳定的心理素质。女性凶手的可能性，不低。”江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当然，这只是概率。”
闻灼没接话，她的思绪全飘到自己房间里的摄像头去了。
“到了。”
废弃钢铁厂在晨雾中像一头锈蚀的巨兽。警戒线还在，但现场已被多次勘验，原有的阴森被一种“被翻阅过多遍”的陈旧感取代。
江烬戴上手套鞋套，率先跨过警戒线。她的脚步很轻，连泥水上的脚印都十分浅薄。
闻灼紧跟其后。
江烬在铁砧前停下。那里是雷刚跪伏受刑的位置，地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人形痕迹标记。
“暴怒……怒火焚己。”她低声重复，蹲下身，手指虚悬在那片地面上方几厘米处，仿佛在感受残留的温度或情绪。
“当时他被发现时，背后是网格状烙铁烫伤。”闻灼陈述已知事实。“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不知道，但也许跟这起案子所对应的‘暴怒’有关？”江烬站起身，走到一面布满涂鸦的墙边，那里画着一个粗糙的笼中鸟图案，是现场原有的，并非凶手所为。但江烬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闻灼问。
“看这个涂鸦。”江烬说，“原本涂鸦的眼神是望向外面的，原本应该是想表达自由。但现在……”她指了指鸟眼部位几道极细微的划痕，“这里被加深了，更锋利。让眼神变成了绝望。”她回头看向闻灼，“凶手修改了它。她在互动，不只是布置现场，还在‘回应’环境。她应该是很了解这里，可能事先踩点多次，甚至……对此地有某种情感联结。”
闻灼心头一跳。局里排查过周边监控和流浪人员，没发现异常。江烬却从一个涂鸦的细微改动，推出了这么深的结论。
“那重新解剖的理由？”闻灼直截了当。
江烬走向厂房深处一堆生锈的钢缆：“直觉。还有……李嵇组长虽然态度不好，但有句话没错。我们之前的调查可能被表象带偏了。我需要确认，那些伤，到底是纯粹的惩罚，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信息。”
她弯腰，从钢缆缝隙里，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一样东西。
闻灼瞳孔骤缩。
那是一片极小的、新月形的金属片，边
缘不规则，闪着冷光。它卡在的位置非常隐蔽，之前的拉网式排查竟然漏过了！
“这是……”闻灼接过证物袋。
“不确定。但不像这里原有的东西。”江烬仔细检查钢缆周围，“没有血迹，不一定是凶器碎片。需要检验。”
接下来的两小时，江烬以令人惊叹的细致重新梳理了现场。她指出几个之前被忽略的疑似足迹压痕，分析了凶手可能的进出路线，甚至模拟了凶手使用烙铁时的站立姿态和用力习惯。
“她很高，至少一米七以上，惯用右手，但左手也很稳。可能从事需要高度专注和双手协调的工作。”江烬脱下手套，结论与之前的侧写基本吻合，却又补充了细节，“而且，她有洁癖。现场除了必须留下的‘仪式道具’，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痕迹，她很细致。”
“包括修改涂鸦？”闻灼问。
“包括。”江烬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那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个人情绪。是愤怒，但更是悲哀。”
悲哀。闻灼咀嚼着这个词。对谁悲哀？对受害者？对自己？还是对这个需要她用杀戮来“审判”的世界？
下午，解剖室。
面对雷刚的尸体，江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她亲自操刀，手法熟练得让在场的法医都暗自点头。她重点检查了背后的烙铁烫伤，用放大镜观察伤口边缘的碳化组织和皮肤收缩形态。
“烙铁温度控制得很精准。”她低声道，“确保深度一致，痛苦持久，但避开立即致命。凶手在折磨他。”她提取了更多伤口边缘的组织样本，“之前的化验可能忽略了局部用药的痕迹……如果他想延长痛苦，可能会使用某些药物防止伤口过快昏迷或感染。”
闻灼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冰冷的金属器械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闻队，”一名技侦人员敲门进来，低声对闻灼说，“你让私下查的东西，有初步结果了。”
闻灼心头一凛，看了一眼仍在专注工作的江烬，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里，技侦人员递过一个平板：“你提供的那个微型摄像头的型号，我们查了。是国外某个小众安防公司的产品，国内极少见，通常不零售，多为特定渠道或定制。电源和信号模块很特殊，应该是改装过，传输距离可能不远，要么是需要中继器，要么……接收端就在附近。”
“能追踪信号吗？”
“很难，这种设备一旦被察觉或被切断电源，可能会自毁或进入静默。不过，我们尽力分析了它可能的工作频率。”技侦人员滑动屏幕，调出一张信号强度分布图，“发现了一个微弱的、匹配的异常信号源，指向……隔壁楼栋的一个空置房间。外勤组的人去问过了，那房间是近期通过中介短租的，租客信息是假的。”
“近期？多近？”
“就在您去省厅汇报那天租下的。”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人早就算准了自己，早有预谋。
“继续秘密调查，别惊动任何人。”闻灼低声吩咐，停顿片刻……“包括省厅来的专家。”
她回到解剖室时，江烬刚好结束。她正在洗手，水流冲过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有发现吗？”闻灼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江烬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干手：“在伤口最边缘，提取到一点微量的有机残留，不像皮肤组织，已送检。”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另外，死者的指甲缝里，之前清理出的主要是沙土和铁锈，但我重新检查后，找到了一缕极短的、深蓝色的化纤丝。很不起眼，可能之前被忽略了。”
又一个“新发现”。
闻灼接过证物袋，看着那缕比头发还细的蓝色纤维。
“辛苦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分内事。”江烬摘下手套和口罩，“希望能有帮助。明天，我想去第一案和第二案的现场再看看。有些思路需要验证。”
“好，我安排。”
闻灼转身去收拾物证时，看见了负责案子解剖的主法医——蒋欣脸上的不自然和惊恐。
他为什么要害怕？是觉得自己工作不周吗？
离开解剖室，暮色已沉。江烬自己开车离开，闻灼则回到了钢铁厂。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凶手“表演”过的地方。
厂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她走到那面被修改过的涂鸦墙前，打开强光手电，仔细看那只鸟的眼睛。
江烬说得对，划痕是新的，更深刻，更决绝。
她的目光无意间下移，落在墙根与地面交接的缝隙。那里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屑。一丝微弱的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蹲下身，用镊子拨开灰尘。
是一小片透明的、坚硬的金属碎片，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很薄，像是某种仪器或设备的壳子碎片。更重要的是，碎片边缘，粘着一点点深蓝色的涂料。
和下午那缕从雷刚指甲缝中找到的蓝色化纤丝，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而这片碎片的位置，正在修改过的涂鸦下方。如果是凶手修改涂鸦时不小心从身上掉落、又被踢到墙角的……
闻灼捏着这片小小的碎片，站在空旷、黑暗的厂房中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翻涌，又在瞬间冻结。
为什么江烬刚找到了纤维，自己就又在现场找到了颜色相同的金属碎片，是巧合吗宫，还是……
不对，江烬没有理由做这些。
联想到现场的种种疑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安，在此刻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缓缓套上她的脖颈。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厂房外沉沉的夜幕。
她不知道自己的怀疑是否是多虑了，但，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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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