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嗯了一声,起身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我想站起来,但没做到,我的身体还需要休息。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手,陷入一片黑暗,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你别用一幅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我可是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个…那个就是蘑菇的那什么,应该叫菌柄吧,把你从那东西下搬过来的。”
她活动活动脚,小规模地在我身边踱步,她身上有一道从天而降的灯光,光是跟着她走的,就像是舞台上只给每一个单独的角色打上追光灯一样。
“那这里没有孢子吗?没关系吗?”
“应该没事,现在大概是休眠了?反正我从清醒开始就没再入幻境,也没再靠近那些蘑菇。”
还没等我回话,她伸出手接着道:“你可以叫我黎姐,目前我只看见了你一个人,咱们好好合作,互相帮助?”
我看着她不似说谎的表情,握手回应道:“叫我小秦吧,我还是个新人,多多关照。”
“当然,当然,能走路了吗?”
我尝试站起,明明是坚硬的地板,却被我走出软绵绵的架势,没走几步就直直往地上摔。
“你还好吗?你的身体怎么突然这么烫?”黎姐接住了我,又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我又重新坐回了冰面上。
“很烫吗?”摸摸脑袋,并没有任何异样感,“您介意我试试温度吗?”
我并没有摸出我与黎姐的体温有什么区别,甚至除了冰冷刺骨的地面,四周的温度对我来说都感觉不出差距。
“排除掉你不是人的可能,也许是因为你醒来的比我晚,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还睡着,为了让你在下一次散发孢子的时候不呆在孢子里头,就把你搬过来了,然后我在旁边看着一直到你清醒过来。”
救了我,还一直守着我,就这么笃定我就是人?
“您可以带我去看看我刚开始的蘑菇吗?”
“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啊,这里乌漆嘛黑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正确的路。”
我看着她犹豫的手,胸有成竹道:“其实,我有个想法,需要去看看让我陷入幻境的蘑菇,而且,我刚刚不仅仅是陷入了幻境。”
黎姐上下打量我几下,我直接堵住她将要说出口的话:“毕竟我确确实实地比你睡的久,所以我稍稍有点信息。”
“不是因为它给你的场景太真了,你出不来吗?”
“我在幻境里就知道了,地板是冰面,这里的蘑菇是不是跟树一样连排在那里的?”
她盯着我没说话。
我回想起梦里其他不寻常的地方,接着说:“而且,这里是不是有影子一样的怪物,还能自己分裂?”
她回头看向黑暗,半晌将我扶起来:“我怎么知道,我们的视野只有地板这个小光圈这么大,我摸着黑能找到你算不错了,试试吧,也许能找到呢。”
黎姐带着我在黑暗里摸索地走着,手并没有和我过多接触,从她莫名变化的态度来看,在她把我搬到这里并清醒之前我的身体并没有出现问题。
“这里的影子怪长什么样,您看到了吗?”
“都叫它影子怪了,我怎么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她将我将欲倒下的身体扶正,“在我把你搬过来之后,你的身体没有底下这个光圈。”
她跺跺脚接着说:“我还纳闷呢,怎么我脚底下就有,你就没有,结果我稍微离开你几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你靠近,我靠近你就没了,就像是藏在阴影里的影子一样,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手头上没什么线索,我就呆在你旁边看看你什么时候醒。”
就着我俩脚底的灯光往上看,蘑菇正如我在梦里看到的那样,像路边的树一般整齐地排成一排。
“这是我躺在底下的那一颗?”
“额…大概?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蘑菇都长一个样。”
“可以带我找一下吗?我的身体这么反常,它一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能顺便探索一下这里。”
我们顺着蘑菇列队走着,空气并没有因为靠近蘑菇变得奇怪,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作为孢子的东西弥漫在空中,只有如同树一般高的蘑菇安静地按相同的间隔排列,在有限地视野中,只能稍微看见如同伞面的蘑菇顶。
我们也没有走多久,虽然我在这里无法清楚地分辨时间,但距离她把我搬走放下的地方没有很远。
正如她所说,这些蘑菇都长得差不多,但只有我们现在看见的这唯一一颗蘑菇就地拔到几层楼高,看不真切,就像梦中往云层上冲的楼房一样。
它一看吸收的营养就很好,甚至有点过于好了,我都看不见它的伞面,只能看见它粗糙肮脏的伞柄。
“它长得这么大,不会就是你躺在底下的那个吧?”
“大概率就是它了。”
突然,它们开始摇曳,就像是有一阵风吹拂过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对风起反应的不只是它们本体,还有不堪困扰随即飘荡下来的孢子,黄褐色颗粒状物体形成的瀑布倾泻而出,开始逐渐弥漫在空气中。
“该死,原来它们会定期散发的吗,我还以为它们就刚进来把我们拉近幻境里会把这东西搞出来。”
对于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来说,黎姐的往后退动作真的很快,松手也松地很干脆。
我强撑着踉跄的身体对她喊到:“我知道它们散发孢子间隔的时间,还有我也许也晓得我们该去哪里,你不知道线索对吧,所以帮我。”
双腿努力地往外挪着,但是整个人还是依旧地提不起力气,我看着她依旧犹豫地脸,猛地扑上去,抓住她死命挣扎的腿。
“你看见了这里的影子在同化我,对吧,你不帮我,我们都活不了!”
“该死的,该死,我帮,我会帮的,你快把我放开。”
她慢慢蹲下,开始掰我的手,叫喊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带着你一起出去!”
迅速深吸几口,一手拉过她的一只手臂借力把她拉得失衡,两只手臂借机直接锁死在她脖子上。
然后我们两个人都不动了。
背后的蘑菇实在是被我养的太高了点,这么点时间它的孢子还游荡在半空中,慢慢地飘飘洒洒地往下落。
从空中射下的聚光灯破开孢子们形成的黄色薄雾,显得我们头顶金光闪闪的,怪高级的。
“你真的不放吗?你再这样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我没说话,我感觉她整个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看来是气坏了。
“喂,我说,两个人走得太慢了,等我先走,然后等孢子这段时间过去,我再来把你搬回去不就好了。”
……
“小秦,你在听我说话吗?”
……
“小秦,何必呢?都是人类,都被困在这里了,能活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
“呵,我反正都这样了,带走一个有什么关系,要把一个东西的价值利用干净,你停下来不就是抱着这个思想吗?”
她颤抖地更厉害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害怕的。
“谁知道被影子怪缠上是什么后果,察觉到我的身体很难活着,你就想亲眼看看,对吧,那不如我们都亲身经历一下不是更清楚吗?反正我已经成这蘑菇的养分了,拖一个是一个。”
她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扣进去,从她牙关里飘出一句话:“你真的不放手吗?”
我只能依靠求生本能抱住她的脖子,整个手臂已经麻木。
“呵呵。”
我看看周围来忽视身体的疼痛,旁边蘑菇的孢子已经降到膝盖的位置,又看着头顶的“闪粉”,飘飘扬扬,闪闪发光,就像是舞台谢幕一般,宣告着角色在舞台上的荣耀。
“啊——”她大喝一声,将我背好,快步离开这片飘洒孢子的是非之地,我整个人的意识有点恍惚,不自觉地往后瞧一眼,灯光顺着我们离开,蘑菇底部已经被黄色的幕布封上,开始往外蔓延。
然后,一道鸣笛声响起,持久悠长的鸣笛声,这声音像是在往我混混欲睡毫无力气的身体打气。
随着笛声,我的脑子越来越清醒,这种清醒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我正欲说话,第二声鸣笛声再次响起,这次看来是针对背着我的黎姐的,她正好相反。
笛声越吹,她越走越慢,脚步虚浮,到最后脚一歪直接往前砸。
处于人道主义,加上她至少还是决定把我背出去,我摆脱她的手,阻止了自由落体的身体,脚底的冰面开始晃动,还好我现在身体还算不错,至少能保持平衡。
而伴随着笛声,脚底原本有三脚半径的聚光灯越阔越小,小到我觉得我俩死定了的地步,就着小小的灯光,才发现幕布已经封锁了周边所有的地块,黑色的影子暗戳戳地在阴影里晃动、徘徊,感觉如果没有这聚光灯,它们就要冲进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中脱力晕过去的黎姐,慢慢把她放到地板上,双手合十拜了拜,随后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到地上,晃晃悠悠地,伴着笛声慢慢闭上眼睛。
……
“嘿,嘿,喂,你还好吗?”
哦,真是熟悉台词,不熟悉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闻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位不认识的女士,手上还抓着一具穿着衣服的骷髅?
这真是目前见过最诡异的出场方式。
“你还好吗?”
看着她手里拽着的骷髅架子,犹豫地回答道:“应该还…可以吧?”